海风中带着咸腥味,还有难闻的焦糊味。
黄公衡站在“破浪号”的舰桥上,双手扶着橡木栏杆。
他今年四十七岁,在北晋七庭柱中年纪最长,鬓角已见霜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能穿透海雾看清三十里外的帆影。
自从人类和魔族开战以来,炎思衡麾下最受器重的七位大将——张文远、张儁乂、高孝伏、文仲业、耿弇、邓禹、黄公衡,或多或少都取得了不错的战绩,因此也被亲切地称为北晋七庭柱。
此刻,他眼前是一片燃烧的海。
盎格鲁公国东南海岸,“铁锚湾”。
三个小时前,这里还是加斯庭地区最繁忙的海港之一,每天有超过两百艘商船进出,码头上堆满来自各地的香料、丝绸和各种货物。
盎格鲁人骄傲地称它为“黄金湾”——不仅因为贸易,更因为停泊在湾内的那支庞大舰队。
四十二艘主力战列舰,七十八艘护卫舰,还有数不清的巡逻艇和补给船。
这是盎格鲁公国数百年来积累的海上家底,是他们能在加斯庭地区称霸海洋的底气,也是魔族东征后,少数几支没有被魔族抽调走的精锐力量。
现在,这支舰队正在燃烧。
“将军,左舷三号炮位报告,火药储备还剩三成。”
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黄公衡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他依旧看着海湾。
看着那些曾经威风凛凛的战列舰,此刻像一堆堆巨大的柴火,在海面上熊熊燃烧。
桅杆折断,船帆化为灰烬,船体被炮火撕裂,露出里面扭曲的龙骨和隔板。
许多船已经开始倾斜,海水从破口疯狂涌入,带着船上那些来不及跳海的水手,一起沉向深渊。
海面上漂满了碎片和尸体。
木板的残骸、断裂的缆绳、破碎的帆布、还有那些穿着盎格鲁海军制服的尸体——有些完整的,更多是残缺的,被炮弹撕碎,被火焰烧焦,被爆炸抛向天空又落回海里。
红色的血,在湛蓝的海水中晕开,像一幅诡异而残酷的抽象画。
“我们的损失?”黄公衡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晚的菜单。
“轻伤舰七艘,重伤两艘,无沉没。”副将快速汇报,“人员阵亡一百三十七,重伤二百零九。弹药消耗……超过六成。”
黄公衡又点了点头。
这个战损比,好得超乎想象。
三个小时前,他率领得到增援的北晋海军先遣队——八艘蒸汽动力战舰,十艘传统帆船改装的火炮舰,总计十八艘战船,突然出现在铁锚湾外海。
没有宣战,没有警告。
甚至连侦察的步骤都省了——因为根本不需要。
盎格鲁人的海军还停留在风帆时代,他们的战术思想还停留在接舷战、跳帮战、用船头的撞角撞沉敌舰的阶段。
而北晋的战舰,已经装上了蒸汽机。
虽然为了保存实力,黄公衡没有动用那些还在北晋船坞里舾装的铁甲舰,只是把蒸汽机搬上了传统的木质战舰,但这就够了。
当盎格鲁人发现敌情,匆忙起锚、调整帆向、试图抢占上风位时,北晋的蒸汽战舰已经完成了战斗队形的展开。
它们不需要看风向。
蒸汽机推动螺旋桨,让这些战舰在海面上划出笔直的轨迹,像一群精准的猎犬,迅速咬住了盎格鲁舰队的侧翼。
然后,火炮发射。
不是盎格鲁人熟悉的实心弹——那种圆滚滚的铁球,打在船体上砸出一个洞,威力有限,除非运气好击中火药库,否则很难一击致命。
北晋的火炮,装填的是爆破弹。
弹体内部填充了高纯度火药,撞击后延时引爆,爆炸的冲击波能撕裂船体,飞溅的破片能横扫甲板上的一切活物。
更可怕的是射程。
盎格鲁人的火炮,有效射程不超过三百码。
而北晋的火炮,在五百码外就能精准命中。
于是,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盎格鲁舰队拼命想拉近距离,想进入自己的射程,想用传统的接舷战扭转战局。
但北晋的蒸汽战舰始终保持着距离,像一群狡猾的狼,围着猎物打转,一口一口,撕下血肉。
三个小时。
四十二艘主力战列舰,沉没三十一艘,重伤搁浅九艘,只有两艘侥幸逃出海湾,消失在远海。
七十八艘护卫舰,超过五十艘变成海面上的火炬。
盎格鲁公国百年的海上霸权,在这一天,被彻底碾碎。
“将军,岸防炮台还在抵抗。”副将指着海湾两侧的山崖,“要不要……”
“不用。”黄公衡打断他,“让‘怒涛号’和‘惊雷号’去处理。用燃烧弹,把炮台烧成灰。”
“是!”
两艘蒸汽战舰脱离编队,驶向海湾入口。
它们的侧舷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缓缓伸出,调整角度,对准山崖上那些还在喷吐火舌的岸防炮台。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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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轰轰轰——!!!
特制的燃烧弹划过天空,狠狠砸在山崖上。
爆炸,火焰,浓烟。
石头垒砌的炮台在高温下崩裂,火炮的炮管被烧红变形,守军惨叫着从工事里冲出来,浑身是火,像一个个奔跑的火炬,然后坠下山崖,摔进海里。
抵抗,彻底停止了。
“传令全军,”黄公衡终于转身,离开舰桥,“进港。”
“进港?”副将一愣,“将军,湾内还有残存的敌舰,万一……”
“没有万一。”黄公衡脚步不停,“盎格鲁人的海军已经完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占领港口,控制码头,建立补给基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让陆战队准备登陆。铁锚湾后面就是诺森切斯特,那是盎格鲁东南最大的城市,有造船厂,有军械库,有囤积的粮草。拿下它,我们在盎格鲁就有了第一个立足点。”
“是!”
十八艘北晋战舰,缓缓驶入铁锚湾。
蒸汽机的轰鸣声、螺旋桨搅动海水的声音、船上水手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胜利的挽歌,为盎格鲁公国的海上荣耀送葬。
黄公衡重新站在舰桥上,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
码头上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散落的货物、翻倒的推车、还有几具来不及带走的尸体。
海风吹过,卷起浓烟,扑在他脸上,辛辣呛人。
但他没有躲。
只是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胜利的味道。
也是血腥的味道。
……
同一时刻,加洛林地区,索姆敦。
这里的气氛,和铁锚湾截然不同。
自从北晋花费无数资源和时间,历尽千辛万苦,打通了北晋通往加斯庭的海上交通线后,索姆敦就成为了北晋联系加斯庭的中心,远不是黄公衡和文仲业刚来时的模样。
如果说铁锚湾是地狱,那索姆敦就是天堂——至少对北晋和北加斯庭联盟来说,是这样。
港区内,停泊着超过一百艘运输船。
不是战舰,是纯粹的运输船——平底、宽舱、吃水浅,适合长途海运,每艘船都能装载五百吨以上的货物。
此刻,这些运输船正在紧张地卸货。
成箱的火药,用油布包裹的火枪,拆解状态的火炮部件,还有堆积如山的粮食、药品、被服、帐篷……
码头上,数千名劳工像蚂蚁一样忙碌。
他们大多是加洛林本地人,被北晋雇佣,报酬丰厚——每天有不错的报酬,还能管两顿饭,这对于刚刚结束战乱地区的平民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更远处,新建的仓库区已经初具规模。
砖石结构的库房排列整齐,屋顶覆盖着防水的油毡,库门宽阔,能容马车直接进出。
仓库之间是平整的碎石路,路上马车川流不息,将卸下的物资分门别类运往储存点。
港区外围,是刚刚建成的军营。
深蓝色的北晋军帐连绵成片,粗略估算,能容纳至少五万人。
军营里设有训练场、靶场、医疗所、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铸币厂,北晋用带来的白银铸造银币,直接在加洛林地区采购物资,避免了以物易物的繁琐。
整个索姆敦,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高效有序。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此刻正站在港区最高的了望塔上。
邓禹,北晋七庭柱之一。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正在核对物资清单。
“粮食,二十万吨,已入库十五万吨,剩余五万吨正在卸货。”
“火枪,三万支,配套铅弹九十万发,火药八百桶。”
“野战炮,八十门,实心弹四千发,爆破弹两千发,燃烧弹一千发。”
“药品……”邓禹顿了顿,眉头微皱,“消炎粉只有五千包?太少了。给户部发信,下次船队必须带足。战争还没结束,伤员只会越来越多。”
“是。”身旁的书记官快速记录。
邓禹合上账册,望向港区外的大海。
海面上,又一支运输船队正在缓缓驶入港口。
十二艘大型运输船,由六艘蒸汽战舰护航,船帆鼓满,螺旋桨搅起白色浪花,在夕阳下像一群归巢的巨鲸。
“这是第几批了?”邓禹问。
“第二十七批,大人。”书记官回答,“按照黄公衡打人的计划,到月底,我们总共要接收四十批物资,足够支撑十万大军半年的作战消耗。”
邓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打通北晋到加洛林的海上运输线,是荀文若在收到炎思衡的书信后,才定下的战略。
时间紧,任务重,但总算完成的不错,没有辜负荀大人的期望。
但,当时很多人反对——海路遥远,风险太大,万一遭遇风暴或者敌军拦截,所有投入都会打水漂。
但荀文若力排众议。
他说:“想要取胜,后勤是第一要素。但如今战乱,整个大陆百废待兴,我们和帝国中间还隔着一个‘北明’,陆路交通不可控因素太多,而海路虽然远,但一旦打通,就是一条永不枯竭的大动脉。”
现在,这条动脉通了。
从北晋的港口出发,横渡平静海,再穿越大黑海,就能抵达位于风暴海上的索姆敦,全程数万海里,顺风时船队只需要两个月天就能跑完一个来回。
而一艘大型运输船的载货量,相当于五百辆马车的总和。
效率,天壤之别。
“耿弇呢?”邓禹突然问。
“耿将军在军营,正在检阅新到的部队。”书记官说道。“另外……他好像和加洛林议会的人吵了一架。”
邓禹点了点头:“给黄公衡发信,告诉他铁锚湾打得很漂亮。但提醒他——盎格鲁公国的陆军还没伤筋动骨,小心他们狗急跳墙,从陆路反扑索姆敦。”
“是!”
……
军营,校场。
耿弇站在点将台上,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
现在,他正盯着台下。
台下,是刚刚抵达加洛林的四万北晋新军。
他们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军装,扛着制式燧发枪,腰佩刺刀,背着行军包,队列整齐,精神饱满。
但这些士兵的脸上,大多还带着稚气。
很多人不到二十岁,是北晋今年春季征兵时入伍的新兵,训练了三个月就被送上船,跨海来到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他们没见过真正的战场,没听过炮弹爆炸的巨响,没闻过血肉烧焦的气味。
他们只有一腔热血,和训练场上学会的那些战术动作。
“诸位。”
耿弇开口,声音不大,但通过特制的铜喇叭,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耳中。
台下瞬间安静。
所有士兵抬起头,看着台上的将军,眼中混杂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耿弇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在想家,在想这片陌生的土地,在想这场遥远的战争,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
“我也想过。”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上战场时,和你们一样大。那时我在想——我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不能安安稳稳种地,娶妻生子,过平凡的日子?”
台下有人点头。
“后来我明白了。”耿弇的声音陡然提高,“因为有些东西,比安稳更重要。因为有些敌人,不会让你安稳。因为这场战争,不是我们要打,是敌人逼我们打!”
他走下点将台,走到士兵队列前,近距离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魔族东征三年,我们人族死了多少人?两百万?三百万?长安京城下,堆起来的尸体比城墙还高。西北特辖区,整村整镇被屠,鸡犬不留。阿尔萨斯,老人孩子被钉在十字架上,活活烧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们可能觉得,那是帝国的事,和北晋无关。”
“那我告诉你们——魔族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北晋。等他们吞并了帝国,消化了中央大陆的资源,就会跨过平静海,把战火烧到我们的家门口。到那时,你们的父母、兄弟、姐妹,都会变成尸体,你们的家园,都会变成焦土。”
“所以今天,我们站在这里。”耿弇转身,重新走上点将台,“不是为了征服,不是为了荣耀,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身后的人,为了让他们不用经历我们见过的地狱。”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指天:
“这一路,会很苦。我们要跨过中央海,要穿越加斯庭,要进入暗影大陆——那片连太阳都照不亮的土地。我们会遇到魔族的军队,会遇到恶劣的天气,会遇到缺粮、缺水、伤病、死亡。”
“但——”
他话锋一转,眼中燃起火焰:
“如果我们不去,炎大人就会孤军奋战。他在暗影大陆,用五万人对抗魔族举国之力,为我们争取时间,为我们创造机会。如果我们退缩,如果我们畏惧,那我们就对不起他流的血,对不起所有死在这场战争中的人!”
短暂的寂静。
然后——
“杀!!!”
第一声吼,从队列前排响起。
是一个脸上还带着雀斑的年轻士兵,他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杀!!!”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四万人齐声咆哮,声浪震得校场周围的帐篷都在抖动。
耿弇点了点头。
他收起刀,转身看向身旁的传令官: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拔营出发。”
“目标——圣马丁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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