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思衡站在刚刚立起的中军大帐前,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粗糙的羊皮地图上划下第七道标记。
圣泉寺拿下了。
代价是六百二十七条人命,其中三分之一死在攻入寺门后的最后抵抗中——那些狂热的僧兵用身体堵住通道,用牙齿咬断北晋士兵的喉咙,直到被火枪打成筛子,依然死死抱住进攻者的腿。
但终究是拿下了。
现在,这座象征着魔族神权的古老寺庙,就像一根钉子,狠狠楔在玛尔多斯城东十里的高地上。
从寺内最高的经塔望出去,能清晰看见王都东城墙上的每一面旗帜、每一个垛口、甚至守军铠甲反射的黯淡光泽。
“大人,清点完毕。”
高孝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连番恶战后的沙哑:“寺内可用防御工事包括:石墙五段,箭塔三座,经塔一座。缴获粮食和清水储量可维持十五天。在地下秘库发现大量祭祀用具,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七十二具孩童骸骨。看遗骸状态,最久远的可能有三百年了。”
炎思衡手中的炭笔顿住。
三百年。
七十二个孩子。
“埋了。”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找个向阳的坡,挖深点。”
“是。”
高孝伏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木华黎呢?”
“在经塔顶层。”高孝伏抬头望了一眼那座黑黢黢的石塔,“从昨晚到现在,没下来过。”
炎思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知道木华黎在干什么——站在经塔上,望着玛尔多斯的方向,望着那座他曾经发誓要效忠至死的王都,望着那个曾经给予他信任和荣耀的女人。
现在,他成了叛徒。
不是被俘后的苟且偷生,是主动清醒的背叛。
他帮炎思衡拿下了圣泉寺,杀死了索伦的侄子莫德,亲手斩断了魔族神权的一根重要支柱。
这种背叛,比刀剑更伤人。
“让他待着吧。”炎思衡收起炭笔,卷起地图,“传令全军,休整到明日拂晓。之后——”
他抬起头,望向西面那片被暮光染成紫黑色的天际线:
“我们要让玛尔多斯城里的所有人,都睡不着觉。”
……
同一时刻,玛尔多斯,皇宫议事厅。
长桌两侧,坐着魔族此刻还能召集到的所有实权人物。
坐在首位是卡琳娜。
她换下了战场上的铠甲,穿上了一袭深紫色的宫廷长裙,长发挽成简洁的发髻,只用一根发簪固定。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她坐得很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右侧首位是大祭司索伦。
这位七十岁的老祭司穿着繁复的紫色祭袍,袖口和领口绣满了暗金色的神族符文,手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紫水晶的骨制法杖。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袋深重,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癫狂的光——那是信仰受到亵渎后的愤怒。
索伦对面,坐着卫队统帅穆修斯。
老将没有穿铠甲,只套了一件朴素的深灰色军便服,胸前挂着的勋章叮当作响。
他双手抱胸,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烛光下跳动,眼神冷得像冰,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看索伦一眼。
长桌两侧,依次坐着各大家族的代表、幸存的军团统帅、宫廷内侍长……二十多人,把原本宽敞的议事厅挤得满满当当。
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卡琳娜、索伦、穆修斯三人之间来回游移。
“三天。”
卡琳娜终于开口。
“从圣泉寺陷落,到今天,整整三天。”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墙壁上悬挂的巨大地图前。
地图上用红笔标注着玛尔多斯周边所有已知的人族军队动向——密密麻麻的红点。
“三天里,炎思衡的军队做了什么?”卡琳娜的手指划过那些红点,“第一天,分兵三千,佯攻东门。第二天,分兵五千,炮击西门外的熔铁工坊——虽然工坊早被我们提前转移了核心设备,但他们炸毁了厂房,烧掉了至少两千吨库存铁料。”
她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用红圈特别标注的位置:
“第三天,也就是昨天,他们拿下了圣泉寺。”
议事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圣泉寺。
那不是普通的军事据点,那是神族信仰的象征之一,是历代奥古斯都祭祀的圣地。
寺内供奉着七十二位“圣童”的遗骸——那是神族古老传说中,自愿献祭以换取族群延续的英雄孩童。
现在,圣地被玷污了。
“据逃回来的僧兵报告,”卡琳娜的声音依旧平静,“炎思衡入寺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理了所有祭祀器具,把圣童的遗骸……挖出来,另行安葬了。”
“亵渎!!!”
索伦猛地站起,手中的法杖重重顿在地面,紫水晶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这是对神族千年信仰最恶毒的亵渎!卡琳娜殿下,你必须立刻出兵,夺回圣泉寺!把那些低贱人族的头骨,垒成祭坛,告慰圣童的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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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兵?”穆修斯冷笑一声,终于开口,“大祭司,您是不是在神庙里待太久了,忘了打仗是要死人的?”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圣泉寺的位置:
“这里,地势高,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可以通行。炎思衡在里面塞了多少人?至少两万!而且全是精锐,配备了那种会爆炸的炮弹和射程极远的火枪!我们强攻,要填进去多少条命?三万?五万?”
他转身,盯着索伦:
“还是说,大祭司觉得,神族士兵的命,不如几具三百年前的骨头重要?”
这话太毒。
议事厅瞬间炸了。
“穆修斯!你竟敢对圣童不敬!”
“那是信仰!是神族的根!”
“根?”穆修斯猛地转身,眼中爆出骇人的凶光,“诸位!睁开眼看看!看看城外!炎思衡军队——人数每天都在增加!粮仓被烧,工坊被炸,圣地被占!现在不想着怎么活下去,还在吵什么骨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信仰?信仰能当饭吃吗?信仰能挡住炮弹吗?如果神真的庇佑神族,为什么让炎思衡一路打到玛尔多斯城下?为什么让圣剑被拔?为什么让枫丹叶林沦陷?!”
死寂。
连索伦都僵在原地,嘴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够了。”
卡琳娜的声音响起。
压下了所有嘈杂。
她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吵,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我只问三件事。”
“第一,炎思衡到底有多少人?”
她看向军情官——一个瘦削的中年魔族,此刻正擦着额头的冷汗。
“殿、殿下……根据各城门观察哨的回报,城外出现的敌军旗帜超过二十面,营地炊烟数量估算……总兵力应该在八万到十万之间。”
“八万到十万?”卡琳娜重复这个数字,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也就是说,你们连敌人到底有多少都搞不清楚?”
军情官噗通跪下:“殿下恕罪!炎思衡的军队太狡猾了!他们白天分兵袭扰,晚上集中扎营,而且经常同一支部队换不同旗帜出现,我们、我们实在难以准确判断……”
“那就去判断。”卡琳娜打断他,“从今天起,派斥候队出城——不是远远地看,是摸到他们营地边缘,数帐篷,数灶坑,数马粪。我要最准确的数字,不是估算。”
“是、是!”
“第二件事,”卡琳娜看向索伦和穆修斯,“圣泉寺,要不要夺回?”
索伦立刻开口:“必须夺回!那是——”
“大祭司。”卡琳娜抬手,止住他的话,“我不是问信仰意义,我是问军事价值。夺回圣泉寺,要付出多少代价?夺回之后,对我们防守玛尔多斯,有多大帮助?”
索伦张了张嘴,哑了。
他不懂军事。
他只知道圣泉寺很重要,但到底多重要,重要到值得用多少条命去换……他说不上来。
穆修斯冷笑一声,接话:“殿下,圣泉寺地势虽高,但距离玛尔多斯有十里之遥。我们就算夺回来,也要分兵驻守,反而会分散本就紧张的兵力。依我看,不如不夺——就让炎思衡占着。两万人困在山上,补给线拉长,时间一长,他们自己就会垮。”
“那信仰呢?”一位家族代表忍不住开口,“圣童遗骸被亵渎,民心会乱的!”
“民心?”穆修斯猛地转身,盯着那位代表,“现在城里的平民,最关心的是明天有没有饭吃,不是三百年前的骨头!粮价涨了五倍,肉干涨了八倍,东市昨天为抢半袋面粉打死了七个人——您觉得,他们是更在乎圣童,还是更在乎自己的肚子?!”
那位代表脸色煞白,不敢再言。
卡琳娜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开口:
“圣泉寺,不夺。”
索伦浑身一震:“殿下!您——”
“但不是放弃。”卡琳娜看向穆修斯,“穆修斯统帅,从今晚开始,每隔两个小时,派一支千人队出城,佯攻圣泉寺。不用真打,只要制造声势,让炎思衡以为我们要夺寺,逼他分兵防守。”
穆修斯眼睛一亮:“殿下是想……疲敌?”
“对。”卡琳娜点头,“炎思衡手里兵力有限,不可能处处设防。我们不断佯攻,他就必须不断调动兵力应对——时间一长,他的士兵会疲惫,他的补给会消耗,他的破绽……就会露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佯攻的同时,真正的斥候队混在军中出城,借机侦察炎思衡在白骨荒原的主营虚实。我要知道——他到底有多少人,火炮布置在哪里,粮草囤积在何处。”
穆修斯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
“第三件事。”卡琳娜的声音突然冷了下去,“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炎思衡,是怎么到暗影大陆的?”
死寂。
真正的死寂。
连蜡烛燃烧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空气本身都凝固了。
“从伊特鲁到铁木拉罕,从枫丹叶林到玛尔多斯——这一路上,有多少要塞?多少关卡?多少巡逻队?”卡琳娜一字一句,“就算他再能打,再会用兵,如果没有准确的情报、没有熟悉地形的向导、没有……内应。”
她吐出最后两个字时,声音轻得像叹息。
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内应。
叛徒。
“殿下!”一位年长的家族代表颤声开口,“您、您是说,我们内部有人……”
“不是可能,是肯定。”卡琳娜直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城外那片被暮光笼罩的焦土,“炎思衡对暗影大陆的了解,太深了。他知道哪条路最近,知道哪个据点守军最弱,知道圣泉寺的防御布置——甚至连僧兵换岗的时间,他都一清二楚。”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索伦和穆修斯身上:
“大祭司,穆修斯统帅。圣泉寺的防御图,除了你们二人,还有谁有?”
索伦脸色煞白:“只、只有我和莫德……还有历代大祭司传承的秘卷……”
“秘卷在哪?”
“在、在神庙地下密室,有三道机关锁,只有大祭司的鲜血和咒文能打开……”
“也就是说,不可能外泄?”卡琳娜追问。
“绝无可能!”索伦咬牙,“那是用神族古语书写,加持了血脉封印的!除非——”
他猛地顿住。
眼睛瞪大,像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除非什么?”卡琳娜问。
“除非……有人破解了古语,而且……”索伦的声音开始发抖,“而且拥有神族纯血……”
议事厅再次炸开。
“纯血?那只能是皇族或者几大古老家族!”
“是谁?!谁背叛了神族?!”
“查!必须查出来!千刀万剐!”
卡琳娜没有理会那些咆哮。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索伦,看着穆修斯,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然后,她缓缓开口:
“这件事,到此为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殿、殿下?”索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叛徒必须——”
“必须找出来,但不是现在。”卡琳娜打断他,声音冰冷而决绝,“现在,城外有炎思衡的五万大军——或者八万,或者十万。现在,玛尔多斯五十万平民等着吃饭。现在,父皇的援军还在路上,我们每多撑一天,就多一分胜算。”
她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所以,叛徒的事,暂时压下。所有知情者,不得外传。如有泄露,以叛国罪论处。”
“可是殿下!”一位军团统帅忍不住站起,“如果不揪出叛徒,万一他再向炎思衡传递情报——”
“那就让他传。”卡琳娜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传令全军,从今天起,所有军事部署,实行双计划制。”
“双计划?”
“对。”卡琳娜看向军情官,“每次制定作战计划,同时制定两套——一套真实,一套虚假。虚假的那套,故意泄露给可能接触机密的人。如果炎思衡按照虚假计划行动……”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叛徒是谁,就一清二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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