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骑卷起的黄尘还没落定,刘甸就已经闻到了那股子经年累月的皮革味。
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指尖无意识地在城砖上轻叩。
在他的“投资账簿”里,阿史那咄苾这一注,算是这片草原上最大的风险盘,也是利润最厚的一支。
阿史那咄苾下马的时候,动作略显迟钝,像是那副老骨头里灌了铅。
他没带一个随从,腰间那柄断弓在晨光下晃得刺眼。
那是阿史那氏的命根子,弓弰上的狼头徽记缺了半只耳朵,像是刚从血海里捞出来的残兵。
刘甸没急着下城墙,他在看。
看这老狼如何走进他亲手挖好的“温柔乡”。
咄苾径直撞开了策塾的大门。
此时,正值晨课。
阿史那朵兰正站在讲台上,教一群胡汉混杂的泥猴子写“春”字。
木门撞在墙上的巨响,让几十个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咄苾在那堆稚嫩的目光中站定,像是一尊从旧时代闯入的杀神。
他解下腰间的断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此弓射杀过十七名汉将。”咄苾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重重地将断弓横在讲案上,震落了一层细细的墨粉,“今日赠予学堂,可作教具。”
满堂学子先是死寂,随后哗然。
十七条汉将的性命,在这间讲求“仁义”的屋子里,重得像是一座山。
刘甸站在不远处的廊柱后,看着当今皇后的学生——阿史那朵兰。
这姑娘眼底先是闪过一抹惊恸,那是不忍卒睹父辈杀孽的本能,但很快,她就稳住了身形。
朵兰深吸一口气,那是策塾教的“定气”。
她对着阿史那咄苾行了一个标准的汉礼,随后转身,从案头取过一炷清香点燃。
“受器礼,焚香净手。”朵兰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式感。
她用一根素净的绢布,小心翼翼地裹住那柄血迹斑斑的断弓。
每缠绕一圈,咄苾的眼角就抽动一下。
这哪是在裹弓,这是在给草原的旧梦收尸。
“器归文庙,刃化春泥。”
当朵兰念出最后四个字时,刘甸注意到,一直像块顽石般的咄苾,喉结狠狠地滑动了一下。
那是老狼卸下了獠牙后,最后一点作为野兽的矜持在崩塌。
冯胜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刘甸身后,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这老家伙不简单。您瞧那指甲缝里。”
刘甸眼神微凝,瞳孔缩了缩。
在咄苾撑着讲案的手上,那厚实得像老茧一样的皮肤下,指甲缝里竟然嵌着一层细密的、洗不掉的炭粉。
那是长期握笔,且姿势并不娴熟才留下的印记。
这头狼,背地里在偷偷“吃墨”。
中午的素宴设在童飞的偏殿。
说是宴,其实就是几碗粗茶淡饭,配了几碟塞北新出的野菜。
“左贤王,这菜可还合胃口?”童飞亲自执壶。
她今日穿得素净,那股子温婉中透着的睿智,最是能杀人于无形。
咄苾抓着竹筷,动作生涩得像是在操弄什么重型兵刃。
他忽然抬头,死死盯着童飞:“若我献出全族秘传的弓谱,可否在大汉的《兵械志》附录里,给阿史那氏留个位子?”
这老狐狸,是在给自己的祖宗寻个“合法神位”。
童飞没接话,只是对着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一卷新编的《策田图》摊在了桌上。
“贤王请看这一页。”童飞指尖划过那粗糙的桑皮纸,停在一幅古怪的图样上,“这是朵兰亲手绘的‘草场轮牧弓形图’。她借了你们家传的弓弦走势,来推演草场的修整线。此书,已刊行八部。”
咄苾的身子猛地前倾,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狼头徽记,正温顺地印在一张教人如何种草、如何养羊的农书页角。
曾经杀人的弓弦,现在成了救命的草线。
那一瞬间,咄苾像是被抽掉了脊梁,久久不语。
子夜,阴山大营。
刘甸案头上的灯火炸了一个灯花。咄苾推门进来时,满身寒气。
“陛下。”他这次没有用那些虚礼,反而显得真实了几分,“薛延陀部在北边闹得凶。拔灼那混账在煽动各部,说是要‘毁笔庙、复刀祭’,要把那面星图崖给炸了。”
刘甸没抬头,指尖划过系统面板上那不断跳动的数值。
“你怎么看?”
咄苾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像地底的雷鸣:“给我十日。我亲自押送薛延陀的使团来。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长生天到底是在他们的刀尖上,还是在那面石墙里。”
刘甸终于抬头,对上了这头老狼的眼:“你不怕被族人戳脊梁骨,骂你叛祖?”
咄苾苦笑一声,那笑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俗的荒唐感:“我那小儿子,昨晚做梦都在喊‘先生讲讲杜甫’;我女儿的名字,现在就刻在阴山的策田碑上。祖宗若真在天上看着,该知道比起一把会折断的弓,他们更需要一个能传下去的名字。”
次日清晨。
刘甸站在高坡上,看着咄苾离去的背影。
老狼临走前,塞给朵兰一卷发黄的羊皮。
那是《阿史那弓谱》的首页。
刘甸能想象到,当朵兰打开那卷羊皮时,会看到原本肃杀的弓弦位置,被她父亲用朱笔粗鲁地改画成了一道柔和的弧线。
旁边还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注脚:
“此线非弦,乃草芽破土之迹。”
这种逻辑上的强行转变,充满了旧贵族在文明门槛前的挣扎与妥协。
远处的山梁上,一抹阴影悄然潜伏。
那是薛延陀的斥候,他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里,倒映着左贤王对着策塾躬身一礼的画面。
斥候猛地勒转马头,朝着北方极寒之地疾驰而去。
那里,还有最后一波拒绝低头的野兽,正在黑暗中磨着獠牙。
而阴山崖下的风,似乎又紧了几分,吹动着那些枯萎的野草,发出阵阵如泣如诉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