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把没开刃的钝刀子,费劲地割开了阴山顶上那团乌沉沉的云雾。
星图崖新立的石柱上,那枚骨铃被风扯得叮当作响。
声音倒是不小,可惜台下没几个人领情。
拔灼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上,手里的炭条都被汗水浸湿了,却迟迟不敢往那块磨平的大青石板上落下。
刘甸裹着那件有些掉毛的羊皮斗篷,缩在人群最后头。
这斗篷还是昨晚从巡逻卫兵那儿顺手借来的,带着一股陈年的羊膻味和烟草气,却意外地隔风。
他眯着眼,视线越过一个个裹得像粽子似的牧民后脑勺,落在那位年轻的“星野助教”身上。
台下稀稀拉拉就蹲着三五个流鼻涕的孩童,正拿冻得通红的手指在雪地上画圈圈玩。
至于那帮成年牧民,一个个背着手站在十步开外,眼神里全是防备和怀疑。
在他们看来,把天上的星星画在地上让人踩,还要在那神圣的祭崖下面叽叽歪歪,简直就是对着祖灵的脸吐口水。
“这开局,有点凉啊。”刘甸把手揣进袖筒里,并不急着救场。
投资嘛,得先让合伙人尝尝碰壁的滋味,才知道资本介入的重要性。
拔灼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狠下心,在那青石板上重重地划下一道白痕。
“北斗七星,首如勺,尾如柄……”
这声音颤得厉害,跟还没变声的公鸡打鸣似的。
那几个玩雪的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雪球去了。
就在这时候,那根一直在崖侧摸索的盲杖忽然停住了。
乌力吉那张老脸从石头阴影里探出来,手指肚还在那冰凉的刻痕上细细摩挲着,就像是在摸一件刚出窑的瓷器。
“小叶护,错了。”
乌力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常年和石头打交道的穿透力,“你漏了‘狼尾偏三指,融雪向东流’。这句你要是不讲,明年开春,这帮娃娃要是赶着羊群往西坡走,那个冰裂谷能吞了他们半个家族。”
台下那几个小孩愣了一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听听!我就说小叶护还没我家那只老黄狗认路!”一个挂着鼻涕的小胖墩喊得最响。
但这笑声没恶意,反而冲散了那种严肃得让人窒息的祭祀氛围。
原本站在远处的几个牧民也忍不住探头探脑,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几步。
这可是实打实的保命经,比萨满跳大神还要管用。
拔灼脸涨得通红,但看到孩童们围拢过来,那股子羞愤反而变成了某种踏实感。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石板,重新画了个更精准的方位图。
刘甸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侧头给身后的冯胜递了个眼色。
冯胜心领神会,一招手,几个亲卫立刻抬着几口大木箱子走了上来。
箱盖一掀,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卷卷散发着新鲜墨香的桦皮卷轴。
“那是啥?”人群里有人嘀咕。
“归元钦授·北境星志试用本。”冯胜的大嗓门跟破锣似的,震得树梢上的积雪都在往下落,“陛下有令,凡能背诵并默写这卷轴上前三章者,无论老幼,可凭此卷去官驿领铁锅一口,细盐半斤!”
这话比刚才乌力吉的那个“冰裂谷”还有杀伤力。
铁锅?
那可是能传三代的宝贝!
细盐?
那是平日里只有贵族才配享用的奢侈品!
刚才还一脸“莫挨老子”的高冷牧民们,眼珠子瞬间就绿了。
原本还在观望的家长们,一把揪住自家还在玩雪的倒霉孩子,连拖带拽地往讲台底下塞,恨不得现在就掰开这帮小兔崽子的脑壳把知识灌进去。
这时候,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老萨满拄着那根挂满各色布条的法杖,一步一挪地走了过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都在担心这位精神领袖会不会当场发飙,把这“离经叛道”的课堂给砸了。
刘甸也没动,他在等老头子的反应。
老萨满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青石板上的图样,那正是昨晚他那把火烧出来的灰迹拓本,旁边还用汉字和突厥文双语标注着一行小字——“祖灵显形处”。
这五个字,给了这门“科学课”最硬的神学背书。
老头子的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像是想骂娘,又像是想咳嗽。
最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颤巍巍地解下腰间那枚已经被磨得发亮的第二枚骨铃。
他没挂回腰上,而是越过拔灼,把它郑重其事地挂在了孩童坐席最前头的一根木桩上。
“这铃……”老萨满的声音沙哑,“哪个娃娃答对了,就让他响一声。祖灵爱听这个。”
说完,老头子也没回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刘甸嘴角那抹笑意终于藏不住了。这一波,稳了。
入夜,寒气顺着地缝往上窜。
拔灼的大帐里却点着三盏油灯,亮得有些刺眼。
这位年轻的助教正抓耳挠腮,想给明天的课程加点猛料——“夏猎星位”。
可是那个“火星逆行”的轨迹图,他在书上怎么画都觉得别扭,那线条像是几条打架的蚯蚓。
忽然,帐帘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没等拔灼应声,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进来,递过一个看起来奇形怪状的木架子。
那是一个用柳木条和牛皮筋扎成的简易浑天仪。
虽然粗糙,但那几个代表星轨的圆环却咬合得严丝合缝。
“眼看不见天,手可摸星辰。”乌力吉的声音伴着冷风钻进来,“这玩意儿叫浑天仪,但我改了改,适合咱们草原上看。明日早起,我教你做个更大的。”
拔灼捧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木架子,愣了半天,眼眶有点发热。
远处的高坡上,刘甸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脑海里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界面闪烁了一下:
【系统提示:北境教育渗透率+12%,解锁特殊支线任务“星轨驿传”。】
他哈出一口白气,看着那盏长明灯下还在钻研木架子的拔灼,又抬头看了看满天星斗。
“也是时候给这把火添点柴了。”
刘甸转身往回走,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三天后就是北境各部族的大集市,官驿那边囤积的几百口铁锅和成吨的盐巴都已经入了库。
他倒是挺好奇,到时候这场关于“知识变现”的抢购潮,能不能把这阴山的冻土层给踩翻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