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波别院静室之中,许星遥刚刚结束一轮周天运转。室内弥漫着灵气沉降后的淡淡微寒,他周身萦绕的冰寒气息如百川归海,最终一丝不剩地缓缓收敛入体。
他睁开眼,眸光沉静而深邃,仿佛能穿透静室厚重的墙壁,越过临波城此刻尚存的些许喧嚣,遥遥投向那内陆已然乌云压顶、电闪雷鸣的风暴酝酿之地。
距离五行循环之地的成功布置,已过去一月有余。三阶灵田的滋养效果初步显现,那几样耗费心血精心培植的灵植,叶片愈发饱满丰润,脉络间灵光流转,莹莹然透着一股生机。别院内部的灵气活性,也开始一丝一缕地稳步提升。
然而,这份内在逐渐累积的安稳根基,丝毫无法抵消外部局势急剧恶化所带来的沉重压迫感。白梅帮那“专攻外宗”的策略,如同一只扭开阀门的手,彻底释放了积蓄已久的混乱洪流。
道宗方面的反应,堪称耐人寻味,甚至可以说是一场集体的“失职”与“放纵”。
随着白梅帮将主要火力凶悍而持续地倾泻到隐雾宗、神械宫等外宗身上,各地太始道宗派驻的驻守修士、地方别院所承受的直接压力骤然减轻。那柄曾时刻悬于脖颈的利刃调转了方向,紧绷的神经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一种微妙的情绪开始蔓延。
“既然这些‘乱匪’只盯着外宗咬,我们何苦替那些向来狼子野心的外宗强出头?”
“全力剿灭白梅帮,势必损兵折将,耗费资源,最终功劳未必能落得多少。如今让他们与外宗狗咬狗,拼个你死我活,岂不美哉?若能两败俱伤,更是天赐良机。”
“上头传来的谕令,似乎……也只是泛泛而谈,并未有具体部署?看来太始山上的那些大人物们,内心恐怕也乐见其成吧?”
如此这般的念头,在无数道宗中下层修士,尤其是那些早已对宗门内部倾轧腐朽现状感到失望乃至麻木的修士心中,悄然滋生并迅速蔓延。除了少数与外宗利益捆绑过深、难以割舍,或铁了心要拿白梅帮人头换取进阶资源的“忠犬”仍在卖力追剿外,大部分道宗地方势力对白梅帮的“镇压”力度,肉眼可见地开始流于形式。
巡逻队的路线开始“巧妙”地规划,总是“恰好”避开白梅帮活跃的热点区域;
接到外宗据点遇袭的急报后,反应速度变得异乎寻常的“迟缓”,总需要层层“核实”;
追查线索时,也往往“困难重重”,难有实质进展;
即便偶尔得到某些关于白梅帮动向的确切情报,也常会“因兵力临时调配不及”或“需向上峰请示定夺”而错失良机……
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道宗基层与白梅帮之间悄然形成:只要你们不主动攻击道宗的驻所与人员,我们便也“看不见”你们的行踪与动作。
更有甚者,一些对道宗现状极度不满和与外宗素有嫌隙的地方势力及个人,开始暗中希望、甚至以隐晦的方式,为白梅帮提供一些“方便”。
或许是“无意间”泄露了某个外宗据点的换防时刻与薄弱环节,或许是“疏忽下”未能盘查的可疑人员。
他们心底巴不得白梅帮闹得更大些,更狠些,让那些平日趾高气扬、侵占了不少原本属于道宗利益的外宗势力焦头烂额,最好能元气大伤。
而太始道宗中枢对此的态度,也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暧昧。除了象征性地向下发了几道措辞严厉,要求各地“加强戒备,严查匪类,维护道宗威严”的例行公文外,并未采取任何实质性的措施来扭转地方上的这种普遍的“懈怠”。
似乎,高层那些掌权的大人物们,也同样在冷眼权衡,在静默观望,内心深处或许同样存着“祸水外引,坐收渔利”的算计。
这种自上而下的“松动”与事实上的纵容,为白梅帮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与活动空间。
白梅帮的势力,如同被浇上了火油的野草,以燎原之势疯狂膨胀!
大量对外宗暴行忍无可忍的底层散修;饱受外宗与腐败道宗双重盘剥的小家族、小门派成员;甚至部分心怀良知,对道宗腐朽堕落感到绝望透顶的低阶道宗外门弟子、执事……纷纷或明或暗地投奔白梅帮,或者与之建立联系,提供情报、转运物资、乃至在关键时刻给予临时庇护。
白梅帮的组织结构似乎也得到了加强,行动变得更加高效、隐蔽,对各处外宗据点的兵力布置、运输路线、人员调动,掌握得越发精准及时。
随之而来的,便是针对外宗势力更加频繁、更加猛烈、更加致命的袭击!报复与反抗的火焰,在东域大地上熊熊燃烧,映红了一片又一片天空。
隐雾宗位于东域内陆的三处据点,在七日内接连遇袭,守卫修士死伤超过百人,库房内积存的灵石、材料、丹药被劫掠一空,建筑也多被焚毁。
神械宫一支由两位灵蜕后期修士押运,满载稀有炼器材料的车队遭遇伏击,护卫全军覆没,两位灵蜕修士一死一重伤,整列车队的珍贵材料不知所踪。
鬼刃岛在沿海新设立,用于控制航路的两处前哨据点,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驻守的数十名修士无一活口,头颅被整齐地悬挂在据点外的礁石……
东域的外宗势力,被这一连串疯狂的袭击打得晕头转向,损失惨重,震怒欲狂!他们自然将这一切归咎于太始道宗的“无能”、“纵容”乃至“暗中支持”!抗议、谴责、威胁的最后通牒,如同冬日暴雪般片片飞向太始道宗的各处驻地,乃至遥远的道宗山门。
外宗之间的联络也骤然频繁起来,一种联合向道宗施压,甚至不惜武力“自行解决麻烦”的沉重阴云,开始在东域上空迅速凝聚,雷声隐隐。
临波城,别院书房。
“……综合各方汇集而来的消息,仅本月以来,白梅帮针对外宗的中等规模以上袭击,已确认的便有十七起。而疑似白梅帮所为的小规模冲突、袭扰、破坏,更是不计其数,几乎每日都有发生。”杨继业捧着一枚光泽流转的玉简,语速平稳地汇报着最新整理的情报。
“其中,隐雾宗方面,反应最为激烈。其在断浪湾新扩建的据点已进入全面戒备状态,守军数量增加了一倍,并开始频繁派出由灵蜕修士率领的巡逻船队,在附近海域游弋,搜查一切可疑船只,已与多支过往商队发生摩擦,商路为之阻滞。”
冯安站在杨继业身侧半步之后,闻言接口补充道:“师叔,咱们临波港的日常运转与生意往来,这几日也开始受到波及了。有些原本定期从南边航线过来的熟络商船,陆续传讯过来,皆言近来外宗巡逻骤然森严,航路气氛紧张,既怕被那些杀气腾腾的外宗巡逻队误伤或扣押,更怕不幸撞上白梅帮与外宗交火的混乱战场,风险太大,都暂时选择了观望停航,不敢轻易过来了。初步估算,这个月的港口收入,预计会比上月减少两成左右,若局势持续恶化,损失可能进一步扩大。”
许星遥端坐于书案之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越发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有冰原下的暗流在汹涌。
他听完两人的汇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道宗态度转变,有意纵容,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白梅帮趁势急速坐大,攻势如狂风暴雨,连绵不绝;外宗怒火中烧,损失惨重,报复与自行其是之心已然按捺不住。”
“三方角力,嫌隙日深,漩涡已成。而我临波城,便处在这漩涡边缘,稍有不慎,便是舟毁人亡之局。”
他的视线在杨继业和冯安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斩钉截铁:“如今的局面,道宗中枢靠不住,地方心思难测;外宗是睚眦必报的虎狼,迁怒之心昭然若揭;白梅帮……其志不小,却也行险激进。”
“我们的首要任务,从未改变,也绝不能被任何外力动摇,那就是倾尽全力保住临波城!保住城中这数万依赖我等之人的身家性命,保住我们经年辛苦,一点一滴才积攒打下的这点微薄基业!”
“继业。”许星遥看向弟子,“从今日起,情报搜集重点关注两件事:第一,白梅帮在东部沿海区域,尤其是临波城周边数百里范围内的任何活动迹象、可疑人员集结情况、以及他们可能觊觎的下一个攻击目标,情报越详尽、越及时越好。第二,便是隐雾宗、神械宫等外宗,在涵虚湾、断浪湾及其它沿海重要据点的兵力异动、物资调配、高层往来等一切动向,需细加甄别。”
“是,师尊!弟子明白,立刻去办!”杨继业肃然领命。
“冯安。城防与港口巡查,是临波城的命脉,关乎根本,绝不能有丝毫松懈。你与李舟长老、胡威共同负责此事,我要你们做到:护城大阵各处节点需每日定时检查,预警符阵的覆盖范围需尽可能继续向外扩展,以争取更多反应时间;城卫队需增加暗哨布置与明面巡逻的交叉频次,对城内坊市、仓库、灵脉节点等所有重点区域加强布防;对那些近日以商队旗号为掩护入港的‘可疑客人’,继续严密监控,记录他们每一个接触过的对象,去过的每一处场所。必要时……”
许星遥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可以适当敲打一下,让他们知道临波城不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随意窥探搅扰的地方。但注意分寸,不要直接冲突,更不要留下把柄。我们要的,是威慑,是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暴露出真正的尾巴。”
“弟子遵命!”冯安重重抱拳。
两人领命,正欲转身离去,书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胡威的身影几乎是小跑着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难以完全掩饰的惊惶之色。
“城主!”胡威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带着喘息的微颤,“刚、刚才有出海的兄弟冒险回来报信!说是在东北海域看到了船!好多战船!”
许星遥眼神骤然一凝:“战船?胡威,冷静,说清楚,是什么样的战船?大约有多少数目?可曾看清任何隶属旗号?”
胡威喘了口气,用力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回城主,那兄弟是常年在东北外海那片跑动的老海狗,眼神尖得很。他说,绝对错不了,是战船,不是商船,至少有十六七艘,或许还有更远处的没看清!船上挂的旗号……因为距离,看得不算顶真切,但有隐雾宗的黑石碑旗,有神械宫的斧刃旗,好像……还有鬼刃岛!这几家像是混编在一起,朝着东北而去,速度极快!”
“那报信的修士现在何处?”许星遥问道。
“那兄弟吓得够呛,躲躲藏藏绕了远路才敢回来,一进城就直奔晚辈处报信。晚辈不敢怠慢,已先行将他安置在港口的一处隐秘所在。”胡威连忙道。
“胡威,你立刻去,亲自再询问那报信修士一遍,务必问清每一个细节:船只的具体形制、大小、数量、当时的海况、有无观察到船上修士的活动……然后让他尽可能详细地画出所见战船的简图。询问完毕后,给予重赏,并安排他到更稳妥的地方暂住,叮嘱他务必严守口风,不得对任何人提及此事。”
“是!”胡威知晓事态紧急,不敢有丝毫耽搁,抱拳一礼,便匆匆转身而去。
许星遥回过头,看向面色凝重的杨继业和冯安:“计划有变。外宗的刀,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他们的耐心,恐怕已经耗尽了。”
“继业,情报搜集方向调整。暂且放下对白梅帮行踪的追查,集中所有耳目与渠道,我要知道涵虚湾近日的所有异常动向,尤其是神械宫是否在大量接收物资,是否有高级修士抵达,港口是否有战船集结迹象。同时,设法探查隐雾宗在断浪湾的行动。”
杨继业立刻回应:“弟子遵命!这就去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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