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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夜诀
    夜色如墨,沉沉地泼洒下来,将整个山谷及其周围绵延的山峦都浸染得严严实实。山谷木屋内,众人早已散去,桌上一点豆大的烛火,在许星遥脸上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光痕。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木墙,穿透了层叠的幻阵,穿透了茫茫的黑暗,落在了遥远的天风城,落在了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却也沾染着无数算计与耻辱的谈判桌上。

    议约草案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名单上那一个个浸透着血与火的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神魂,留下难以磨灭的焦痕。

    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怒火,在胸腔中翻滚。但最终,这两种极端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压制,锁死在那张早已习惯波澜不惊的面容之下,沉淀为一种近乎死寂的决断。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这纸议约一旦签署,便不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的追杀令。它会如同一张覆盖范围惊人的大网,将所有与他相关的人都牢牢网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留下的每一刻,都是将危险引向这些信任他的同门。

    这个决定,在他看完玉简的那一刻,便已在心中成型。此刻的静立,不过是等待众人歇息,自己好不留痕迹地离去。

    他心念微动,轻轻唤醒了蜷缩在屋角休憩的青翎。青翎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眸睁开,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许星遥眼中那份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决绝与寂寥。他瞬间明白了什么,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疑问,默默起身,周身青光一闪,重新化为那巴掌大小的青鸟形态,轻轻落在许星遥的肩头。

    主仆之间,早已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轻轻推开木门,夜风立刻灌入。许星遥最后回望了一眼山谷深处那几排简陋的木屋和帐篷,那里有沉睡的同门,有重伤未愈的师兄,有并肩作战的兄弟……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穿过外围的阵法,离开了这座承载了数月颠沛流离中短暂希望与艰难挣扎的山谷。

    他没有立刻全力飞驰,而是收敛了周身所有气息,在山林间无声地穿行。遁速迟缓,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尖锐的荆棘之上,又仿佛在这最后的时刻,仍在留恋着那逐渐远离的微弱暖意。

    心中思绪纷杂,如同这夜色般混沌。不再拖累他人的决定,固然带来了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感。但随之汹涌而来的,却是更加沉重刺骨的孤寂。

    师尊江雪寒早已陨落多年,太始道宗风雨飘摇、几近倾覆,同门师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如今,连这最后一点由患难与共构筑起来的羁绊,也要被他亲手斩断……

    这条修行之路,自墨雪湖畔懵懂起步,经无数生死磨砺,至临波城苦心经营,再到太始山破、流亡聚众……走到如今,轰轰烈烈,却也满目疮痍。回首望去,竟似只剩下肩头这只沉默的青鸟,与怀中那枚冰冷的青铜令牌,还提醒着他来时的路与未竟的责。

    然而,就在他离开山谷范围不过三十里时,身后夜空中,一道迅疾却刻意收敛了大部分声势的青色遁光,如同一颗执着的流星,朝着他的方向疾追而来!

    许星遥心中一凛,脚下遁光由动转静,戛然而止。身形飘然落在一株虬结的古松枝桠上,回头望去。

    青光在他前方丈许的空中悄然敛去,露出周若渊的身影。夜色之下,山风拂动他凌乱的发丝与衣袍,那张向来温润平和的脸上,此刻没有了丝毫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许星遥极少见到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许星遥!”周若渊的声音急促,“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要去哪里?”

    许星遥沉默了一下,目光从周若渊脸上移开,投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峦,平静道:“周师兄,你不该追来。”

    “我不该追来?”周若渊眉头紧锁,向前凌空虚踏一步,拉近了距离,“星遥,此事尚未有定论!议约未签,一切都有转圜余地!局势未明,你何至于此,要做出这般决绝之事?你把我,把林澈,把莫师兄,把谷中这么多信任你的同门,又置于何地?”

    “未有定论?转圜余地?”许星遥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周若渊脸上,那眼神平静得让周若渊心头发冷,“周师兄,你的阅历见识远胜于我,难道当真以为,那份名单……还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吗?”

    他顿了顿,接着道:“外宗兴师动众,死伤无数,好不容易攻破太始山,他们会轻易放过名单上这些让他们吃了大亏的人?这些人不死,不足以平息他们的怒火,不足以震慑后来者,不足以让他们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至于宗门高层……”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山门存续、道统不绝的大义面前,牺牲一部分‘罪魁祸首’、‘顽固分子’,对于他们而言,并非不可接受的代价。甚至为了显示‘诚意’,为了换取哪怕稍微宽松一点点的条件,主动交出名单上的一部分人……周师兄,你觉得,这不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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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若渊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何尝不明白这些?只是心中仍抱着一丝侥幸,不愿去相信,也不愿去承认,那个曾经培养他们的宗门,会如此冷酷地将刀锋指向自己的弟子。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周若渊压下心中的纷乱,“集合我们所有人的力量,未必不能寻得一条生路,未必不能找到一处更隐蔽的所在,未必不能……”

    “然后呢?”许星遥平静地打断了他,“然后,带着这些人,一起对抗外宗的追杀?对抗道宗的清洗?周师兄,我们不是不能一起死战到底……”

    “但那样做,除了让所有人跟着我一起陪葬,还有什么意义?用这么多人的性命,来成全我一个人的‘不屈’?这样的‘义气’,我许星遥承受不起,也绝不会选择!”

    周若渊胸口剧烈起伏,握着碧玉洞箫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许星遥说的是对的,理智告诉他这是最残酷也最现实的选择。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就这样眼睁睁看自己视若手足的兄弟,独自一人背负所有,走向一条绝路。

    “那你也不能就这样……就这样抛下我们!”周若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的颤抖,“谷中其他人我不敢说,但我周若渊,林澈,还有莫师兄,我们三人,无论如何,绝不会坐视宗门如此对你!如果……如果宗门真的签下那自毁长城的议约,真的要拿你的人头去换取苟安,那我们……我们大不了就此脱离太始道宗!天下之大,以我们几人的本事,何处不能容身?何处不能从头再来?”

    “脱离道宗?”许星遥看着周若渊眼中闪动的决绝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些许冰寒。他轻轻摇头,声音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坚定:“师兄,这是我的选择,我的路。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临波城之事是我一力主导,这后果,理应由我自己承担,但你们不一样。”

    他望向山谷的方向:“你们还有机会,或许……可以在新的局面下,为太始道宗,保存一丝元气,留下一线希望。哪怕这希望再渺茫,再屈辱,但只要人还在,心不死,就总有重新站起来的一天。”

    “谷中的同门,还有莫师兄,日后……就拜托你和林师兄多多照拂了。”许星遥对着周若渊,郑重地说道,“不要再轻易出击,保存实力,隐匿行迹。如果……如果议约真的签订,道宗局势稍稳,或许……你们很快就可以返回宗门了。那儿,总归是一个落脚之处。”

    “那你呢?”周若渊向前一步,几乎要抓住许星遥的手臂,“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星遥!天下虽大,可如今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处?外宗通缉,十一家势力联名索要你的人头!道宗不容,将你视为必须交出的‘代价’!你孤身一人,又能去往何方?”

    夜风似乎更急更烈了,卷起山林间堆积的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许星遥闻言,缓缓抬起头,望向那不见半颗星辰的夜空,仿佛在苍穹之上寻找着答案。许久,他才缓缓道:“总会有地方的。”

    “中域之外,还有西疆大漠、北荒雪原、南域群山……甚至,海外诸岛,无尽汪洋。天无绝人之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比执拗的光芒:“而且,我总得……先寻回临波城的人。阳墨师叔,继业,药玉,还有那些撤离的百姓……他们因我而流离失所,生死未卜。我至少,要先确定他们的下落,给他们一个交代。”

    这或许,是他此刻心中,除了不甘之外,仅存的、也是最深的牵挂了。

    言尽于此,心意已决,无需再多说一字。

    许星遥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周若渊郑重地躬身一礼。这一礼,弯得很低,停留了很久,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凝聚在这一拜之中。

    “周师兄,多年情谊,星遥铭记于心,永生不忘。”他的声音干涩,“此番别过,前途未卜,生死难料。望师兄珍重自身,也请转告林师兄和十师兄,勿以我为念。他日……”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周若渊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对往昔的不舍,对当下的决绝,对兄弟的嘱托,以及那无法说出口的歉意——为自己可能带来的牵连,为这不告而别的深夜离去,为这情势所迫、不得不做的割舍。

    然后,他不再有丝毫犹豫。

    肩头的青翎感受到主人心绪的最终落定,早已蓄势待发,发出一声清越的短鸣,周身青光流转,身形骤然膨大,恢复成那神骏的本体。

    许星遥身形微动,落在他的背脊上。青翎双翼猛然一振,卷起强劲的气流,径直投向西南方向那更加险峻的茫茫群山之中!

    夜雾被疾速的身影搅动,翻涌不息。山林在气流的冲击下,枝叶狂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道孤绝的身影,如同投入大海的一滴水,转眼间便被无边的黑暗与山林彻底吞没,再不见丝毫踪迹,仿佛从未在此停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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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若渊依旧僵立在原地,山风鼓荡着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想追上去。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脑海中疯狂燃烧。脚步几次欲动,体内的灵力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喷薄而出。

    然而,双腿却如同被万丈玄冰冻结,半分也移动不得。

    他知道,许星遥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理智的弦在脑海中嘶鸣,一遍遍告诫他:追上去,除了将两人都拖入更危险的境地,别无他用。留下来,稳住山谷中的队伍,才是此刻最该做的事情。

    可是……

    看着那道身影义无反顾地消失在黑暗深处,想到昔日一起切磋论道,在战场并肩浴血、把酒言欢的点点滴滴,想到如今宗门倾覆、山河破碎、师长陨落、兄弟离散的现状……一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悲怆与无力感,如同决堤的冰河,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与克制。

    温热的液体,终于冲破了眼眶的阻拦,顺着脸颊滑落,瞬间被夜风吹得冰凉。

    不知何时,那管碧玉洞箫已凑到了唇边。没有运转灵力,只是凭着胸腔中那股无处宣泄的郁结,吹出了一段破碎不成调的旋律,如孤鸿哀唳,如寒泉幽咽,如这漫漫长夜般,看不到尽头。

    箫声在空寂的山野间飘荡了许久,才渐至于无。

    周若渊缓缓放下洞箫,用衣袖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抬起头时,眼中虽仍有血丝与未散的悲意,却已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担当。

    他最后望了一眼许星遥消失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化作一道青光,朝着来时的山谷,疾驰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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