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翎那宽大而有力的双翼,如同一把神剪,在长空中持续不断地裁开前方绵延厚重的云层,留下一道经久不散的淡青色灵气残影,坚定不移地向着大陆南方的天际疾驰。
许星遥盘膝坐在青翎背上,双目微阖,缓缓调息。他周身的灵力流转依旧艰涩,丹田处不时传来隐痛,那是引爆灵脉留下的暗伤,非朝夕可愈。
然而,此刻占据他心神大半的,却并非这如影随形的伤势痛楚,也非身后那随着距离拉远而逐渐模糊的纷乱战局,而是前方那片被重重山峦与未知险阻所遮蔽,寄托着最后牵挂与希望的所在。
西南,再转向正南。
脚下,连绵起伏的群山轮廓在晨曦与暮霭中交替变幻,时而如墨色巨龙盘踞沉睡,时而又在霞光中染上瑰丽的金边。连续七八日不眠不休的全力飞遁,饶是青翎天赋异禀,气息也难免有些粗重,但他始终不曾放缓速度。偶尔,他会偏头回望,眼眸里映出许星遥沉默如石的侧影。他知道阿兄心里压着什么,便只默默地将速度催得更快几分。
这一路,并非坦途。他们数次感应到远处有强大的神念扫过,充满侵略性与审视意味,也曾遭遇小股不明身份的修士队伍。有一次,他们甚至险些撞入一处正在交战的山谷边缘,灵力爆鸣与喊杀声远远传来,混着浓郁的血腥气。
每多看到一处战火,每多听到一句流言,心头的寒意便更深一分,而那急于见到故人的焦灼,也愈发难以按捺。
阳墨师叔、继业、药玉……还有糖球。
当年从墨雪湖底出来不久,许星遥便做出了那个安排。他让糖球下山,明面上的理由,是让其返回故乡探访家中亲人境况,并尝试寻找侄儿希白的下落。而更深层的任务,则是寻觅一处足够隐蔽的所在,暗中经营,为未来可能的变故预先留下一处退路。
彼时的许星遥,虽已隐隐感到宗门内风雨欲来,却也未曾料到局势会恶化到如此地步:太始山倾覆,道宗近乎名存实亡,自己更是成了宗门议约上待宰的“元凶”。
当初的“以防万一”,如今竟成了唯一的生路。
青翎和药玉曾跟自己提过,糖球找到的地方,在接近南疆的莽莽深山之中,被糖球命名为“寒星寨”。寨子不大,人类修士不多,但糖球凭着他妖兽的本能和某种奇特的亲和力,收拢了不少山中妖兽,将那里经营得初具规模。
“快到了,阿兄。”这一日,青翎忽然精神一振,开口道,“你看前面,那片被三座险峰环抱的雾谷,就是寒星寨的外围屏障。”
许星遥睁开眼,向下望去。
只见前方地势陡然险峻,三座如利剑般的山峰笔直插天。三峰之间,是一处巨大的山谷,谷中雾气缭绕,隐隐有各色灵光如星点般闪烁明灭。
更奇异的是,以这三峰一谷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山林,不时可见妖兽身影悠然走过,空中也有妖禽盘旋,但它们彼此之间似乎并无多少敌意,甚至隐约呈现出一种井然的秩序。
“这些妖兽……”许星遥微微挑眉。
“基本都是糖球这些年费心费力,一点点收拢下来的。”青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那家伙看着憨,但在山林里,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跟这些妖兽打交道。加上他变异寒月犀的血脉对许多冰系、水属的妖兽有天然压制和吸引力,一来二去,竟让他拉扯起一支妖兽队伍来。我和药玉上次离开前,寨子里妖兽的数量已经是人族修士的六倍还多了,而且其中不乏一些灵智已开,实力相当于尘胎后期,甚至灵蜕境的家伙。”
许星遥点了点头,心中稍安。糖球能将这处蛮荒之地经营成如此模样,实属难得,也大大超出了他当年的预期。
青翎长啼一声,音调奇特,带着规律的起伏,如同暗号。声波传入下方翻腾的雾海,谷中的雾气一阵剧烈涌动,随即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蜿蜒曲折的通道。
青翎毫不犹豫,顺着通道俯冲而下。
穿过厚重雾层的刹那,眼前豁然开朗。
谷底的面积远比从上方看去更加开阔,地势也并非一马平川,而是有着自然的起伏与错落。谷地中央竟有一汪碧蓝如宝石的寒潭,潭水清澈,散发着森森寒气。寒潭周围,错落有致地分布着许多建筑。
有直接在古树树干上开凿出的树屋,有依托山壁凿出的石窟,还有以青岩垒砌而成的石室。建筑之间,以青石小径和悬空的木栈道相连,许多房屋的屋檐下还悬挂着会发出微光的晶石,即便在白日,也流光溢彩。
整个寨子,虽然建筑风格原始,缺乏雕梁画栋的精致,却充满了一种蓬勃旺盛的生机。
青翎的降临立刻引起了寨中的骚动。许多在林间空地休憩的妖兽纷纷仰起头颅,发出或低沉或清亮的吼叫与鸣啼。人族修士也纷纷走出屋舍,抬头张望,脸上起初带着戒备。然而,当他们看清青翎的身形,感应到那熟悉的妖气时,警惕便化为了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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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青寨主!青寨主回来了!”
“快去禀报糖寨主!”
喧哗声中,几道身影更是从寨子中央一处最大的石屋中疾射而出,当先一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几乎比寻常成年男子高出两个头,穿着一身简单却结实的皮甲,裸露的胳膊肌肉虬结。他面容憨厚,一双眼睛此刻正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从青翎背脊上飘然落下的那道身影。
“阿兄!”
如同平地炸响一声闷雷,糖球狂吼一声,巨大的身躯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带着一股恶风,几步就跨过了数十丈的距离,冲到了刚刚站稳的许星遥面前。他下意识想要扑上来抱住,又在最后一刻猛地刹住,眼圈瞬间就红了,巨大的手掌抬起,似乎想碰碰许星遥确认真实,又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地放下,最终只是笨拙地抓了抓自己后脑勺,声音哽咽:“阿兄……你、你真的来了!”
许星遥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长成彪形大汉,却依旧在自己面前像个孩子的糖球,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与担忧,一路上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伸出手,如同多年前一样,轻轻拍了拍糖球的手臂。
“糖球,辛苦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简单的五个字。但他眼中的欣慰与信任,却让糖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糖球胡乱地用大手抹着脸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他使劲摇头,声音瓮声瓮气,却斩钉截铁,“阿兄你没事就好!能再见到阿兄,比什么都好!寨子……寨子我都打理好了,大家都在等你!”
随即,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跟来的那几道已驻足片刻的身影,急切而兴奋地喊道:“阳墨前辈!药玉!继业!你们快看!快看啊!是阿兄!阿兄他真的来了!”
许星遥的目光,这才越过糖球宽厚的肩膀,落在了那几道熟悉的身影上。
阳墨长老站在最前方,看着许星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情绪复杂难言,有关切,有欣慰,更有深沉的痛惜与无奈。
许星遥走到阳墨长老面前,撩起衣袍下摆,便要行大礼。
“使不得!”阳墨长老疾伸枯瘦的手,一把托住许星遥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老人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起来,起来……能活着相见,比什么都强!”
许星遥直起身,看着阳墨长老比数月前分别时苍老憔悴了几分的面容,心中一痛。这位老人为了护送众人撤离,一路殚精竭虑,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师叔,一路辛苦。临波城之事,是弟子无能,连累师叔与众位了。”
“屁话!”阳墨长老眼睛一瞪,“守不住就是守不住,有什么连累不连累!你舍身断后,为我等争得生机,已是不易!如今看到你安然……呃……”他目光在许星遥脸上一扫,眉头紧皱,“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无妨,调养些时日便好。”许星遥轻描淡写道,不愿老人多忧。他目光转向杨继业。
杨继业站在阳墨身侧,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与风霜。他快步上前,对着许星遥躬身一礼,“师尊!”
许星遥点点头,目光扫过杨继业身上几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温声道:“你们能平安抵达此处,我心甚慰。”
药玉静静地站在稍后一步的地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白裙。她对着许星遥微微福身,没有说话,但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担忧与如释重负,已说明一切。
除了他们,旁边还站着杨震山、胡海、冯天雷三位家主,以及冯安、江小鱼、李海等几位幸存的别院弟子。众人皆是风尘仆仆,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气息也有些萎靡,但看到许星遥安然出现,眼中都爆发出激动与希望的光芒。
“许城主!”
“师叔!”
众人纷纷上前见礼,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
许星遥一一颔首回应,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心中默默点数。人头,少了太多。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又有些问不出口。
还是阳墨长老看出了他的心思,缓缓道:“小子,一路上……确实不太平。我们虽然尽量避开了战场,但还是遭遇了几次截杀和妖兽袭击。李舟为了断后,陷入重围,力战而亡……王铁山、张文在第一次遭遇战中,被神械宫的弩箭射中……董大山兄弟二人在穿越一片毒瘴林时,遭遇毒虫群……”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阳墨长老口中吐出,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在许星遥心上。他们的面容在许星遥脑海中一一闪过,最终定格在记忆中鲜活的最后一面。如今,都已成了逝去的名字。
“还有不少随行的散修和别院弟子,在途中遇到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或是不愿再深入南疆险地的,便自行离去了。”杨继业低声补充道,“我们……没有强留。”
许星遥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战争与逃亡,从来都是如此残酷,能保存下眼前这些力量,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是阳墨长老、杨继业等人拼尽全力的结果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激动雀跃,又有几分陌生怯意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
“大……大伯?”
许星遥身体微微一震,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从杨震山身后挤了出来。他身量颇高,穿着蓝色劲装,面容依稀能看出几分幼时虎头虎脑的影子,但已长开,此刻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紧张地看着许星遥。
正是他离家时还是垂髫幼童的侄儿,小虎子,许希白。
当年糖球奉命下山探望家中,后来传讯说,这小子没有选择拜入道宗,而是跟着一位游历的散修学了几年本事,后来那位散修离去,他便在家帮着操持。再后来局势渐乱,糖球为了给寒星寨增添可靠的人手,便干脆将许希白接来了这南疆深山之中。
“虎子。”许星遥看着这个血缘上的至亲,看着他眼中那份混合着崇敬、亲近与多年未见的生疏,心房悄然柔软了一丝。他招了招手。
许希白眼睛更亮,立刻快步上前,有些笨拙却又努力挺直腰板地行礼:“侄儿希白,见过大伯!”
许星遥仔细打量着他,灵蜕四层的气息还算扎实,根基稳固,显然这些年并未荒废。
“长高了,也结实了。”许星遥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些年,家里可好?”
“家里都好!爷爷奶奶身体都硬朗,只是年纪大了,难免有些体衰,但无大碍。爹娘也都好,就是总惦记大伯。”许希白连忙道,“这几年,我也时常回家探望。”
“平安就好。”许星遥温声道。
糖球在一旁咧着嘴笑:“阿兄,你是不知道,虎子他可机灵着呢!学东西快,寨子里不少杂事他都帮着打理,跟那些妖兽崽子们也玩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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