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寨的议事持续了整整一日,从晨光熹微直至暮色四合。
十年光阴所积攒的寨中琐务与山外风云,俱需条分缕析,细细厘清。当那轮西沉的红日将最后一片辉煌倾泻于寒潭之上,把潭水染作熔金跃火般的景象时,厅内关乎过往的追述与对未来局势抽丝剥茧的剖析,才堪堪告一段落。
许星遥听完所有人的汇报,静默片刻,心中那幅关于寒星寨现状与外界局势的图景已然清晰。这图景让他欣慰于寨子十年的内生之力,亦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偏安于这一隅的山谷,终究非长远之策。
寨子要真正立足,要发展壮大,便绝不能永远闭门造车。
修行之道,需要海量资源支撑,需要交流印证,需要开阔视野以明前路;寨子的繁盛,也需要吸纳更多的新鲜血液,需要建立稳定可靠的外部渠道。
如今寨内,炼器有阳墨长老坐镇,杨继业与冯安从旁协助日益精进,炼丹有药玉独当一面,驯兽有糖球与许希白,警戒探查有青翎,日常庶务亦有章法,可以说内部框架已然搭起,根基初稳。所缺的,正是一条稳定连接外部世界的“道路”。
夜深人静,许星遥独坐于自己的静室中。窗外月色清冷如霜,洒在寒潭水面,碎成万千银鳞,随着微波明明灭灭。他的指尖悬在一张南疆简略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顿在西南方向。那里绘着象征草药与毒虫的简易图案,标识着一片对绝大多数中土修士而言都充满未知与禁忌的区域。
南疆,巫族之地。
一个名字悄然浮上心头——瑶溪歌。
记忆的帷幕轻轻拉开,那位眉眼总是蕴着灵动慧黠之气的师姐身影,渐渐由模糊而至清晰。她出身南疆巫族,与周若渊、林澈一样,是许星遥初涉修行之道,于太始山学艺时,为数不多能彼此信赖的友人。
当年太始山惊天剧变发生前,瑶溪歌似乎便因族中急召,匆匆返回了南疆,自此音讯渐稀,几乎断了联系。倘若她一切安好,此刻应当还在巫医谷中。
寒星寨的地理位置,恰处于南疆北部边缘。若能藉由瑶溪歌这条旧日情谊的线索,与巫医谷建立起哪怕仅仅是有限的联系,其意义都非同小可。
首先,,便是最实际的资源互补。南疆盛产外界罕见甚至绝迹的奇花异草、毒虫矿物,这些无一不是炼丹、炼器、制符乃至修炼特殊功法的宝贵材料。而寒星寨通过青翎建立的渠道,也能获取一些精炼灵材、成品丹药、符箓等,或许正是巫医谷所需。
其次,是信息与安全的延伸。巫医谷在南疆扎根极深,传承悠久,对南疆乃至周边区域的风吹草动了解远非寒星寨可比。若能建立联系,便等于多了一个可靠且极具价值的信息来源。反之,寒星寨亦可成为巫医谷在北方区域的一个潜在支点。
最后,亦是至关重要的一点,便是为寨子谋划一条额外的退路。乱世之中,多一个朋友,便多一分存续的力量,多一条危急时的生路。瑶溪歌的品性为人,许星遥信得过。而巫医谷能在南疆屹立不倒,自有其独特的生存智慧与不容小觑的实力。这样的势力,值得结交。
次日清晨,寒星寨议事厅。
当许星遥将自己欲亲往南疆巫医谷寻找故人,尝试建立联系的想法向众人和盘托出时,糖球第一个跳了起来,急声道:“阿兄!你要一个人深入南疆腹地?那太危险了!不行,我定要跟你同去!”
青翎虽未如糖球般急切,却也表明愿随行护卫之意。药玉没有说话,但眼中关切与担忧显而易见。
杨继业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拱手道:“师尊,此行确有必要。然则南疆凶险莫测,师尊孤身前往,是否……过于冒险?至少让青叔陪同,他在空中视野开阔,遁速也快,遇事更可相互照应。”
阳墨长老一直半阖着眼,似在养神,手中缓缓捋着长须,此刻方才抬起眼皮,目光掠过许星遥,又扫过情绪各异的众人,缓缓道:“小子,你能不为眼下安稳所蔽,主动为寨子谋划外路,这份心思,像个当家人的样子。”
“南疆巫族之地,老夫年轻时游历四方,也曾踏足过,其风俗迥异,确有独到之处。若能与之搭上线,互通有无,对山寨益处不小。”他顿了顿,“只是,时移世易,眼下早已物是人非。你那故人是否仍在谷中,境遇如何,巫医谷如今态度怎样,皆是未知。你需心中有数,做好无功而返的打算。”
“至于独行与否……老夫看,未必不可。你如今修为,寻常险地足以自保。独自行动,反而更加灵活隐秘,不易引人注目。况且,糖球和青翎,各有重任在身,寨子日常巡防、驯兽通联、外围警戒,哪一样离得了他们?都跟了去,寨中空虚,万一有事,又当如何?”
许星遥颔首,接话道:“师叔所言,正是我心中考量。此行非为征战厮杀,重在联络,人多未必便宜。我独自前往,力求速去速回。离寨期间,寨中一应事务,便要多多倚仗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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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许星遥心意已决,且阳墨长老也表了态,众人虽仍有担忧,也只能领命。
三日后,天色微明。许星遥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收敛了周身大部分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一个修为普通的游历散修。
临行前,糖球将一份精心绘制的南疆地图塞给他,药玉默默递上几个玉瓶,里面是她炼制的疗伤、避瘴和几种应对常见毒虫蛊术的丹药。
“诸位,留守辛苦,务必保重。短则一两月,长则半载,无论成与不成,我必返回。”许星遥对着送行的众人拱手一礼,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停留,最后向阳墨长老深深一揖。
“行了,小心行事,早去早回。”阳墨长老挥了挥手。
许星遥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流光,没入了前方苍郁的山林之中。几个起落闪纵,便消失不见。
送行众人伫立原地,直到山风再也带不来任何气息波动,才陆续返回寨中。山谷恢复了往日的忙碌,只是众人的心头,都多了一份挂念。
……
离开寒星寨范围后,许星遥并未在高空全力飞遁。那样固然迅捷,却也会少了几分沿途所获。他选择在地面疾行,凭借玄根六层的修为,身形在山林间飘忽不定,速度却丝毫不慢,往往一步踏出,便已在十数丈开外,落地时点尘不惊,唯有衣袂拂过草叶的微响。
按照糖球所给地图的指引,他需先向南穿越一片名为“黑魆林”的广袤原始森林,方能真正触及南疆腹地的边缘。
黑魆林古木参天,冠盖相接,浓密枝叶几乎完全遮蔽了天光,使得林间即便在白昼也昏暗如暝,加之终年不散的瘴气萦绕,更添几分阴森诡秘。林地之上,积年累月的落叶堆成厚厚软垫,踏足其上,绵软无声,不知其下掩盖着多少岁月的尘埃与蛰伏的危险。
许星遥将一枚避瘴丹含于舌下,清凉药力缓缓化开,护住口鼻肺窍。同时,一缕极淡的寒气自周身毛孔自然散发,形成一层微凉的屏障,那些凭借生灵气息追踪而来的毒虫毒蚁,稍一靠近便被这股寒意冻结,簌簌掉落。
他的神念谨慎地向四周延伸,感知着林木的密度,气流的异常,以及任何可能蕴藏危险的气息。
林中并不寂静,充满了各种窸窣声响。巨蟒鳞片摩擦过枯叶层带起的绵长沙沙声,隐匿在深处不知名虫豸发出的短促尖锐鸣叫,受惊禽类扑棱翅膀撞开枝叶的动静,还有偶尔从极远处随风飘来的,充满威慑意味的兽吼。
如此前行半日,许星遥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左侧一片格外幽暗的灌木丛。神念感知中,那里潜伏着几道冰冷而充满敌意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妖气。
“嗖!嗖嗖!”
破空厉啸骤起!数道乌黑流光如同蓄势已久的毒箭,自那幽暗灌木丛中激射而出,直取许星遥面门与胸腹!那乌光本体,竟是一条条通体漆黑,速度快如闪电的毒蛇!
许星遥眼神未变,只是周身寒气微微一凝。
“咔……咔咔……”
轻细的冰凝结声连续响起。那几条疾射而来的黑蛇,在距离他身体尚有尺许距离时,疾冲之势猛然僵住,体表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随即如同冰雕般直直坠地,摔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生机已然彻底断绝。
灌木丛深处立刻传来一阵急促而愤怒的“嘶嘶”声,随即沉寂下去,那几道充满敌意的气息迅速远遁,显然是意识到了许星遥的不好惹。
许星遥甚至未曾低头瞥一眼那几具被寒意浸透的蛇尸,步伐重新迈开,继续沿着既定方向前行。这不过是在南疆无尽山林中跋涉时,最常遭遇的小小插曲之一。
越往深处,林木愈发高大奇诡。有些巨树的树皮呈现出紫黑色,表面不断渗出黏稠如血的暗红汁液,散发出甜腻与腐败混合的古怪气味。有些古老藤蔓粗壮如成年人的臂膀,生满了乌黑发亮的锐利倒刺。空气中开始零星出现色彩斑斓的雾气,或粉或紫或碧,即便有避瘴丹护体,许星遥也尽量提前绕行,或是催动灵力,荡开清风,将逼近的毒瘴驱散。
行程第三日,他遭遇了进入黑魆林以来第一次颇具规模的袭击。袭击者是一群被称为“鬼面山魈”的妖兽。
这些家伙形似猿猴却更加高大健硕,面孔扭曲狰狞,眼若铜铃,獠牙外露,确如恶鬼图谱中所绘。它们爪牙锋利如钩,性情极度凶暴,且极其擅长在林间借助藤蔓枝条荡跃飞纵,来去如风,啸叫刺耳。
山魈似乎将独自穿行林间的许星遥视作了闯入其领地的绝佳猎物,随着一声尖厉的领啸,数十头山魈从四面八方的树冠阴影中猛地扑出,带起阵阵腥风,利爪与獠牙在昏暗林间闪着寒光。
许星遥并指凝气,凌空虚划,数道凝练的冰寒剑气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冲在最前面的几头山魈眉心。那几头山魈的惨嚎刚出口便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所有力量,从半空中直直栽落,砰然砸地,再无动静。
与此同时,他脚下轻轻一跺,一圈冰蓝色的寒气波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地面、草叶、灌木乃至空中飘落的尘埃,尽数覆盖上一层白霜。那些从地面包抄合围的山魈,顿时如陷泥沼,动作变得无比迟缓笨拙,挥出的利爪与蹬地的下肢迅速凝结上厚厚的冰晶。
致命剑气的瞬杀与这范围性的迟滞冰冻效果,彻底摧毁了这群鬼面山魈的狩猎勇气。剩下的鬼面山魈发出惊恐的嘶叫,一哄而散,眨眼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许星遥信步走到那几头毙命的山魈旁,取走了其体内孕育的妖丹,便继续赶路。他出手有分寸,只击杀最具威胁的几头以作震慑,并未赶尽杀绝——在南疆,不必要的杀戮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又经过两日跋涉,前方晦暗的林木终于逐渐稀疏,久违的天光大片大片地洒落下来。许星遥终于走出了这片给人巨大压抑感的黑魆林。
一片地势起伏,覆盖着茂密植被的丘陵地带展现在眼前。与黑魆林那几乎吞噬一切的幽暗相比,这里的树木虽然依旧高大,但彼此间隙开阔了许多,阳光得以穿透下来。
空气变得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丘陵之间,可见清澈溪流蜿蜒如带,反射着粼粼天光,更有零星的小型湖泊点缀其间,水汽氤氲升腾,在阳光下映出浅浅虹彩。
对照地图,许星遥知道,穿过眼前这片丘陵区域,再设法渡过前方那条宽阔的大河,便算是真正进入了南疆巫族的势力范围。而那以医毒双绝着称的巫医谷,便隐伏于那片区域更为深远的群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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