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丘陵地带的过程,比之黑魆林少了些阴森诡谲,却多了几分需要时刻留神的潜在杀机。南疆特有的毒虫异草在此地展现得淋漓尽致,仿佛大自然在这里肆无忌惮地挥洒着它最迷人也最危险的颜料。
许星遥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将神念感知提升到极致。他行进的路线变得曲折,往往需要绕开大片区域。
一片开满淡紫色小花的草地,空气中飘散着甜腻的香气。许星遥神念扫过,却察觉那花香中含着能致幻的孢子,一旦吸入过量,便会陷入幻境,直至血肉被花丛下方潜伏的藤蔓分解吸收。
还有色彩斑斓如锦缎的蜘蛛网,横亘在古树之间,网上粘着不少毒虫,一只金色背甲的毒蛛正潜伏在网心,眼睛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甚至遇到了一片会移动的“地毯”。那是成千上万只甲虫组成的虫潮,它们所过之处,草木皆枯,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和泥土。许星遥早早跃上树梢,看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虫潮缓缓远去。
五日的丘陵跋涉,一次次化险为夷,同时也收获了几株外界罕见的毒草。
终于,一条浑浊宽阔的大江,如同一条土黄色蛟龙,横亘于前,挡住了去路。江面宽逾百丈,水流湍急汹涌,拍打着两岸嶙峋的礁石。江面上空弥漫着五彩斑斓的瘴气,如同妖艳的纱幔。
许星遥立在江边一块巨石上,望着对岸隐约的山影。他取出一枚避瘴丹含入口中,清凉之意瞬间弥漫开来,护住周身窍穴,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如同离弦之箭,径直射向江面!
脚尖在汹涌的江水上轻轻一点,借力再次腾空,每一次点水,脚下江水便瞬间凝结出一小块浮冰。而周身的冰蓝灵光,则将翻涌而来的毒瘴与试图攀附的水中妖物震开。
百丈江面,对于玄根六层的修士而言,若在平常不过瞬息可过。但在此地,需抗衡毒瘴侵蚀以及可能的水中袭击,许星遥用了数个起落,才安然抵达对岸。
渡过大江,景象又是一变。
山势开始变得高峻奇崛,峰顶笼罩在缭绕云雾之中,显得神秘莫测。空气中的灵气浓度明显提升,而且混杂着浓郁的木属性生机与各种奇异的药香。
这里的植被更加繁茂奇特,许多树木的叶片会发出莹莹微光,夜晚看去定如星河落地;而一些藤蔓和花朵则呈现出艳丽夺目的色彩,赤红、靛蓝、明黄、深紫……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视觉冲击极强的画卷。
许星遥放缓了速度,更加小心地隐匿行迹。同时,他也留意着可能出现的巫族印迹。
巫医谷,他当年曾来过一次,虽然已过去很久,但大致方向还有印象。那处谷地灵气充沛,四季如春,是南疆难得的宝地。
又行了三日,当他运起身法,如猿猴般敏捷地翻过一道的山脊时,眼前出现了一片被数座苍翠欲滴的秀丽山峰环抱着的谷地。
谷中云雾比山外更浓,却非瘴气,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形成道道光柱,照得谷中若隐若现的竹楼、药田、溪流宛如仙境。
谷口位置,设有一道简易门户,虽无高墙深垒,却自有一股古朴自然的道韵。两名身着深蓝色与墨绿色相间服饰,气息约在尘胎后期的年轻巫族守卫,正一左一右守在门前。
许星遥整理了一下衣袍,施展千面化息术,换了容貌,迈步向着谷口走去。
两名守卫立刻警觉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巫器。
“站住!此地乃巫医谷,外人不得擅入!”左侧一名面容稍显老成的守卫沉声喝道。
许星遥停下拱手一礼,态度平和:“在下墨雪,前来求见瑶溪歌道友,不知溪歌道友现下可在谷中?”
“墨雪?”两名守卫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瑶溪歌祭司的名讳他们自然知道,但“墨雪”这个称呼却从未听过,也非南疆常见的名姓。右侧那名年轻些的守卫问道:“不知前辈因何事要见祭司?祭司事务繁忙,若无要事,恐难接见。”
许星遥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溪歌道友乃是在下故人,多年未见。在下游历至南疆,特来拜访。”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那是一枚小巧的银铃,铃身触手微凉,隐隐有灵气流转。这是当年瑶溪歌赠予他们几人的信物,说将来若有事到南疆寻她,可凭此铃为证。
年长守卫接过银铃,仔细端详,尤其是看到铃身内侧一个形似草药的独特印记时,脸色微微一变,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原来是祭司故友。前辈请稍候,容晚辈入内通禀。”他将银铃交还许星遥,对同伴使了个眼色,转身快步走入谷中。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名守卫返回,身后还跟着一位头戴银饰的侍女。侍女对着许星遥盈盈一礼:“前辈远来,祭司有请。只是祭司正与几位长老商议要事,还请前辈前往客舍稍待片刻。”
“有劳。”许星遥颔首,跟随侍女步入谷中。
穿过山谷门户,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谷内景象比从山脊上看更加详实生动。阡陌纵横的药田里种植着许多南疆特有的灵草,远处依山而建的竹楼隐约可见,一些巫族打扮的男女在田间忙碌。
侍女将许星遥引至谷地东侧一片清幽的竹林边,这里有几间独立的竹楼,是平日用来接待客人的。
“前辈请在此稍歇,祭司处理完事务便会前来。”侍女奉上清茶与几样茶点,便恭敬地退下。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竹楼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许星遥起身望向门口,竹帘被一只素手掀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正是瑶溪歌。
多年未见,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眉目如画,肌肤白皙,只是褪去了少女时的些许跳脱,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温婉与……属于上位者的淡淡威严。
她穿着祭司服饰,以深蓝色为底,绣着繁复的草药与蛊虫纹路,腰间系着五彩丝绦,悬挂着一个小巧的龟甲。一头青丝绾成优雅的发髻,插着几根式样古朴的银簪,耳垂下,那枚形如弯月,内嵌细小银星的耳坠轻轻晃动。
许星遥挥手撤去千面化息术,恢复原本面容,她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情绪,快步上前,激动道:“许师弟……真的是你!”
许星遥也是心绪起伏,微笑道:“瑶师姐,一别多年,风采更胜往昔。冒昧前来,打扰了。”
“说什么打扰!”瑶溪歌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你……你这些年可还好?道宗的事……我都听说了。一直很担心你,但南疆与中域消息往来不易,后来又……唉。”她轻叹一声,没有说完。
“劳师姐挂念,我还好。”许星遥语气平和,“倒是师姐,如今已是巫医谷祭司,肩负重任了。”
瑶溪歌摇了摇头,笑容中带着一丝复杂:“不过是因缘际会罢了。祖婆婆坐化后,谷中需人主持,我修为尚可,又得婆婆生前些许指点,便被推到了这个位置,其中牵扯甚多。”
两人各自谈起一些这些年的经历,都默契地略过了许多凶险与不堪回首的细节,只挑些相对平和或重要的事情述说。
叙旧片刻,许星遥神色一正,问道:“师姐,祖婆婆……她老人家,是何时仙去的?”
瑶溪歌闻言,明媚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闪过一丝哀伤,轻声道:“祖婆婆……是在九年前坐化的。她老人家修为高深,本可再支撑一段时日,但她说天命已至,强留无益,嘱咐我们许多事情后,便……去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当年,我接到族中急讯,匆匆返回,也是因为婆婆感知到自己大限将至,要我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并……接手一些谷中事务。”
祖婆婆……许星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当年,他决明脉受损严重,道途几近断绝,是瑶溪歌、周若渊、林澈三位挚友不顾艰难,护送着他,千里迢迢来到南疆巫医谷,得祖婆婆指点了回天泉的所在,他才能修复经脉,重续道途。
“祖婆婆对我有再造之恩。”许星遥语气郑重,“师姐,可否容师弟前往婆婆灵前,祭奠一番?”
瑶溪歌点了点头,道:“你有这份心,婆婆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随我来吧。”
她起身,引着许星遥来到谷地深处一处更加清幽的所在。这里背靠一座苍翠山崖,崖下有一眼灵泉泊泊涌出。泉水旁,建有一座不大的竹楼。
“这里便是祖婆婆生前常居的竹楼。”瑶溪歌轻声说着,推开了虚掩的竹门。
竹楼内陈设简单而洁净,窗边摆放着几盆的灵草,长得郁郁葱葱。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彩色织锦,绣制着南疆的山水以及诸多栩栩如生的巫族祭祀的场景。
织锦下方,设有一张简单的香案,上面摆放着一块乌木灵位,刻着巫族文字。许星遥走到香案前,神情肃穆。他从旁边取过三支线香,指尖灵力微吐,将其点燃。
他双手持香,对着祖婆婆的灵位,郑重地躬身三揖。
“当年若无婆婆指点迷津,星遥早已是废人一个,埋骨荒郊,更无今日。此恩此德,永世不忘。”许星遥低声说道,“尘归尘,灵归灵。草木同朽,山川共眠。愿婆婆早登灵境,安息永宁。”
瑶溪歌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泪光闪烁,却又强自忍住。待许星遥祭拜完毕,她引他在一侧的竹椅上坐下,为他斟了一杯清茶。
竹楼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灵泉得流水声与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师弟,”瑶溪歌看着许星遥,“你如今……又在何处落脚?此番前来南疆,除了拜访,应当还有别的事吧?”她了解许星遥,若非必要,他不会主动来寻自己,毕竟他如今的处境敏感。
许星遥放下茶杯,正色道:“师姐明察。我此番前来,一是为探望师姐,二来……确实有事想与师姐商议。”
他略一沉吟,便将寒星寨的大致情况,以及自己希望与巫医谷建立一条隐秘的联系渠道,进行物资与信息交换的想法,和盘托出。
瑶溪歌静静听完,眉头微蹙,并未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蒸腾的灵泉雾气,沉默良久。
许星遥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终于,瑶溪歌转过身,看着许星遥,神色认真中带着几分凝重:“师弟,你想与巫医谷建立联系,互通有无,此事于情于理,我自然是愿意相助的。但有些内情,需与你坦言,你听后自行斟酌。”
“师姐请讲。”
“巫医谷并非铁板一块,更非由我一人说了算。”瑶溪歌缓缓道,“谷中如今主要由灵药、毒蛊、祝由三大支系共同主事,互相制衡。祖婆婆在时,以其涤妄境的修为与无上威望,能统合三支,令谷中和睦。但自婆婆仙逝后,谷中虽表面平静,不至于爆发内乱,但暗流从未平息,三支对谷中诸事,多有分歧。”
她详细解释道:“灵药一系,主张精研医道丹术,济世救人,认为与外界保持交流,有助于巫医谷的发展。这一系,对师弟你的提议,接受的可能性相对较大。”
“毒蛊一系,”瑶溪歌眉头皱得更紧,“则较为保守排外。他们严守南疆传统与禁忌,认为外界修士大多狡诈贪婪,与外界过多接触会玷污谷中纯净,泄露巫族秘术,甚至引来祸患。他们对任何与外界建立固定联系的行为都抱有极强的戒心。”
“至于祝由一系,”瑶溪歌语气稍缓,“他们相对超然,专注于沟通祖灵、祈福禳灾、钻研巫咒,对世俗事务兴趣不大,态度往往摇摆不定。”
“师弟,请恕我直言。你身上带着道宗的通缉,若被毒蛊一系知晓,恐怕会横生枝节,不仅联系之事难成,甚至可能对你自身安全,造成极大的麻烦。”
许星遥点了点头,道:“师姐所言,星遥明白。此事确实牵涉颇多,是星遥考虑不周了。我此来,本意绝非给师姐增添麻烦,更不敢奢求与整个巫医谷结盟。只是想着,能否通过师姐你个人的关系,建立一条私下的渠道,定期交换一些彼此所需的物资和消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当然,若师姐觉得此事为难,星遥绝不相强。今日能祭拜祖婆婆,再见到师姐安然无恙,星遥心中已然不虚此行。”
瑶溪歌看着许星遥真诚的眼神,心中暖流涌动,也想起了当年四人互相扶持的时光。她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银铃。
竹楼内再次安静下来,良久,瑶溪歌仿佛下定了决心,道:“许师弟,你的为人,我信得过。当年的情谊,我从未敢忘。你所说的私下渠道,虽然不易,但……我可以尝试。”
许星遥心中一松,眼中露出感激之色。
“不过,”瑶溪歌话锋一转,“此事需从长计议,更要绝对保密。我会先在灵药一系,与几位信得过的长老私下沟通,探明他们的态度。若通道建立起来,关于你的身份和寒星寨的具体信息,除我之外,不能透露给谷中任何人。”
许星遥郑重点头:“师姐考虑周全,星遥一切听从师姐安排。”
瑶溪歌神色稍缓,露出一丝笑意:“那就好。此事急不得,我需要一些时间准备,师弟你可在谷中暂住几日。”
“多谢师姐!”许星遥起身,对着瑶溪歌躬身一礼,“此恩此情,星遥与寒星寨上下,绝不敢忘!”
瑶溪歌连忙扶他一下,道:“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当年我们四人互相扶持,何曾分过彼此?我只望此事能顺利达成,对你能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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