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放下朱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眉头依旧皱着。
他是真的懵了。
自己昨日召见杨一清,核心意思明明是想探讨如何减少贫苦人家孩子被迫入宫当太监的事。
顺带提了提高力士、怀恩的例子,想让杨一清摒弃对太监的偏见,多关注底层民生。
怎么就拐到杨一清严厉训诫亲子,还让长子带着幼子亲自去醉春楼赔罪,甚至当众许下那样重的承诺?
杨绍莘醉闹醉春楼那点事,朱厚照确实早就从锦衣卫的奏报里知道了。
但他压根没当回事。
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顽劣好动的时候,喝点酒,闹点小脾气,砸了几张桌子,算不上什么天大的罪过。
他自己年少时,在东宫也不是没干过调皮捣蛋的事。
年轻人嘛,谁还没点冲动的时候?
敲打一下杨一清,让他约束好家人,别太过分,也就够了。
可杨一清的反应,未免也太大了些。
这哪里是简单的约束家人?
这分明是把一件小事,上升到了 “整顿家风、规避家道中落风险” 的高度。
朱厚照摇了摇头,心里暗自嘀咕。
罢了罢了。
杨一清愿意这么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吧。
至少从结果来看,杨一清确实约束了家人,还当众表了态,对整顿京城风气,也算是件好事。
至于自己最初想探讨的减少太监数量的事……
以后有的是机会再提。
现在杨一清刚被敲打醒,一门心思扑在整顿家风上,这个时候再提别的,反而容易让他多想。
朱厚照重新拿起朱笔,不再纠结这件事,专心批阅起奏折来。
反正事情的走向,最终也没偏离 “整顿风气、关注民生” 的大方向。
没必要非得揪着最初的意图不放。
他是皇帝,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稍微有点偏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画面一转。
南昌府。
李东阳下榻的驿站房间里,烛火彻夜不熄。
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了,李东阳几乎合不上眼。
案几上,堆放着一叠厚厚的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南昌府各级官员的名字,以及他们贪污受贿、欺压百姓的种种劣迹。
自从确定南昌为江西省府之后,李东阳奉朱厚照之命,提前抵达南昌,暗中清查当地吏治。
这一查,可把他吓了一跳。
南昌府近八成的官员,竟然都有贪污受贿的行为!
小到克扣赈灾粮款、勒索商户百姓,大到勾结地方豪强、侵占官田民田。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李东阳出身寒门,靠着自己的苦读和勤勉,一步步走到内阁首辅的位置。
他一生清正廉洁,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行径。
可看着眼前这厚厚的名单,他却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贪污的官员太多了!
几乎遍布南昌府的各级衙门。
若是一个个严查下去,整个南昌府的官场,都得彻底瘫痪。
可若是不查,又对不起陛下的信任,对不起南昌府的百姓。
李东阳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反复翻看这份名单,试图找出一个既不影响地方政务,又能严惩贪官的万全之策。
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难以两全。
唯一的希望,就是陛下的指示。
他已经把清查的结果,快马加鞭地奏报给了朱厚照。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陛下给出明确的旨意,等待陛下派遣得力的人手前来,协助他处理这烂摊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
李东阳的心,也一天天提了起来。
他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耽误了陛下整顿江西吏治、安抚百姓的大计。
就这样,在焦虑的等待中,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天清晨,驿站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和脚步声。
李东阳的心,猛地一紧。
难道是陛下派来的人到了?
他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快步走到驿站门口迎接。
只见驿站外,站着一队人马,大约有二三十人,个个身材魁梧,神色肃穆,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官兵。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着蟒袍,面容威严,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势。
李东阳仔细打量着这个男子,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朝堂为官几十年,见过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不计其数。
可眼前这个男子,他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既不是朝中的大臣,也不是他认识的宗室藩王。
难道是陛下新提拔的官员?
就在李东阳疑惑之际,那个中年男子率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就是内阁首辅李东阳?”
李东阳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正是臣李东阳。不知阁下是……”
中年男子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缓缓说道:“本王,安化王朱寘鐇。”
“啥玩意儿?!”
李东阳猛地一愣,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安化王朱寘鐇?
他没听错吧?
安化王,那是宗室郡王,封地在宁夏。
按照大明的祖制,藩王不得私自离开自己的封地,否则就是大罪!
眼前这个自称安化王的男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南昌?
而且,看他这架势,还带着这么多随从,显然不是偷偷摸摸跑出来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东阳的脑子,瞬间乱成了一团麻。
他再次上下打量着朱寘鐇,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可朱寘鐇身上的蟒袍,还有他身上那股宗室藩王特有的气势,都做不了假。
朱寘鐇看着李东阳震惊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显复杂,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李大人不必惊慌。”
“本王知道,擅自离开封地,有违祖制。”
“但事出有因,还请李大人借一步说话,容本王详细告知。”
李东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和疑惑。
不管眼前这个安化王是真是假,不管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现在都不是惊慌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恭敬:“王爷请随臣来。”
说完,李东阳转身,带着朱寘鐇,走进了自己下榻的房间。
随从们则守在房间门口,严禁任何人靠近。
房间里,李东阳请朱寘鐇坐下,又让人奉上茶水。
他自己则坐在一旁,目光紧紧地盯着朱寘鐇,等待着他的解释。
朱寘鐇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李大人,实不相瞒。”
“本王此次前来南昌,并非私自离开封地。”
“而是…… 本王意欲谋反,被朝廷钦差欧阳铎当场抓获。”
“什么?!”
李东阳再次被震惊得无以复加。
谋反?
安化王竟然要谋反?
而且还被朝廷钦差抓了?
这消息,比安化王出现在南昌,还要劲爆!
可既然谋反被抓了,为什么还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
还带着这么多随从?
李东阳的心里,充满了无数的问号。
朱寘鐇看着他震惊的样子,继续说道:“本王原以为,谋反乃是滔天大罪,必死无疑,甚至会连累安化王府一脉。”
“可陛下…… 陛下却没有杀我,也没有将我囚禁起来。”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感激,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陛下说,本王既然敢谋反,说明本王对宗室内部的弊病,必然有所了解。”
“所以,陛下给了本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让本王代天巡狩,前往江西,纠察藩王之过。”
“若是本王能查明江西宗室藩王的问题,尤其是宁王朱宸濠的问题,陛下就饶了安化王府一脉。”
李东阳彻底傻眼了。
还有这种玩法?
让一个谋反被抓的藩王,去纠察其他藩王的过错?
陛下的心思,也太深沉,太出人意料了吧?
可仔细一想,李东阳又觉得,陛下的这个安排,似乎又有几分道理。
最懂藩王的人,不就是藩王自己吗?
宗室内部的那些猫腻,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外人很难查得清楚。
但同为藩王的安化王,却很可能一清二楚。
让他去纠察藩王之过,尤其是去查野心勃勃的宁王朱宸濠,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陛下这是要以毒攻毒啊!
李东阳的心中,对朱厚照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竟然能想出如此精妙的计策,既能惩治谋反的安化王,又能利用他去对付其他有问题的藩王。
这份心智,这份魄力,实在是难得一见。
朱寘鐇看着李东阳神色的变化,知道他已经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他不再多言,伸出手,从自己的袖子口,缓缓拿出了两道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展开,上面的字迹,笔力遒劲,正是朱厚照的亲笔御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