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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 八十亿的盘子不够我吃
    “蓝狐出品、必属精品”,这是众所周知的一件事情。所以当《冰雪奇缘》要在元旦档上映的时候,业内同行已经是一片哀嚎了。现在好了。猎户动漫也要来凑热闹。比起蓝狐,猎户的江湖地...骆明坐在林学家客厅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还停留在那份演员名单上。林学斜靠在单人沙发里,腿上摊着刚打印出来的《忠犬啸天》分镜手稿,纸页边缘已被反复翻阅得微微卷起。窗外初夏的阳光斜切进来,在他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也照见他眼下淡淡的青灰——不是熬夜熬出来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沉、更钝的倦意,像一把钝刀慢慢磨着神经。“您真不考虑换个人?”骆明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孙艺玖演教授妻子,章怡阳演邻居女孩,王蕾可以试试兽医助理……冯鹏说他女儿刚养了只土松,连狗粮牌子都背得比台词熟。这戏里狗是主角,人是陪衬,您真上阵,压力全在您肩上。”林学没抬头,手指划过分镜第十七页——那页画的是暴雨夜,七眼铁包金浑身湿透,爪子在泥水里打滑,却仍固执地叼着半截断掉的牵引绳,往废弃小学方向狂奔。旁边一行小字标注:“啸天第一次主动寻找人类,非因饥饿或恐惧,而是记忆里‘回家’的指令已覆盖本能。”他忽然问:“金陵那边,田园把手续办好了?”“办妥了。”骆明点头,“两只狗今早六点随专车运抵魔都基地犬舍,王枝宜和章怡阳一早就过去了。孙艺玖说她带了自制的羊肝冻干,准备给啸天开荤。”“嗯。”林学翻过一页,停顿两秒,又翻回前一页,指腹在“啸天”两个字上按了按,“四月的名字,是王枝宜起的?”“对,她说四月是春深时节,万物初醒,又暗合‘死而复生’的隐喻——毕竟剧本里它被遗弃在清明前后,捡回来那天正巧是四月一号。”骆明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她昨儿半夜发微信问我,‘林导觉得四月该不该有段独白?’我回她‘狗不会说话’,她回我‘可观众知道它想说什么’。”林学终于抬眼,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却让骆明心头一松——这表情他熟,是林学真正认可某件事时才有的反应。“她倒是懂。”林学说,“四月不需要台词,但需要眼神。得让观众看懂它眼里有委屈、有困惑、有等不到主人的茫然,最后才慢慢沉淀成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骆明立刻掏出录音笔点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您刚才这段话,我录下来给美术组和摄影指导听!他们正为四月的眼神戏发愁呢——说动物演员没法调度情绪,只能靠剪辑和配乐硬撑。”“别录。”林学伸手按住录音笔,“这话我说一次就够了。你告诉他们,去金陵救治中心待三天,每天蹲在猫舍铁栏外看流浪猫怎么等喂食。等它们望向食盆的眼神从急切变成空洞,再从空洞里重新攒出一点光,就懂该怎么拍四月了。”骆明迅速记下,笔尖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对了,基金会审计组刚发来最终报告。金陵中心账目干净得像新洗过的玻璃,连采购狗粮的发票都按季度贴在册子里,每张背面写着‘今日啸天进食200克,粪便成型’——田园干得确实漂亮。”林学没接话,目光落在手稿右下角一处铅笔涂改痕迹上。那里原画着啸天扑向林学白面面的动态,后来被他用橡皮擦掉大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爪印轮廓。骆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口莫名一跳。“您……是不是改了结局?”他试探着问。林学合上手稿,纸页发出轻响。“结局没改。只是中间加了一场戏。”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初夏的风裹挟着栀子花香涌进来,“啸天找到小学废墟后,并没有立刻冲进去。它绕着坍塌的围墙转了三圈,鼻子贴着焦黑的砖缝嗅,尾巴垂着,耳朵朝后压。直到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口哨声——不是它记忆里的,是教授女儿新学会的、走调的《茉莉花》。”骆明屏住呼吸:“然后呢?”“然后它坐下了。”林学望着远处楼宇间飞过的白鸽,声音很轻,“就坐在瓦砾堆上,昂着头,眼睛盯着二楼破窗。镜头推近,它瞳孔里映着晃动的树影,还有窗框上未干的雨水反光。这时候画外音响起——是教授妻子的独白:‘原来最忠诚的守候,不是扑向你,而是认出你声音里新的颤抖。’”客厅陷入寂静。骆明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手心发潮。他见过林学无数次推翻重来,却从没见过他为一只狗设计如此精密的心理转折。这已经不是导演在调度动物演员,而是在用影像解剖一种存在主义式的凝视。“林导……”他声音有点哑,“这场戏,得请孙艺玖配音吧?”“不。”林学转过身,目光沉静,“用现场收音。那只口哨声必须是真实的——找十个八岁小孩,录三百遍,挑出最不标准、最带鼻音、最像哭过又憋住的那一声。啸天的反应,要真实到让观众怀疑它是不是真听懂了。”骆明用力点头,随即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等等!您刚才是不是说……‘教授女儿’?”林学已走到玄关处换鞋,闻言脚步微顿:“对。第三幕结尾,教授病愈出院那天,女儿抱着四月站在医院门口。她把脸埋进四月颈毛里,肩膀耸动,却没哭出声。四月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她手腕内侧的汗——那儿有块胎记,像朵小小的、褪色的梅花。”骆明怔在原地。剧本初稿里,教授女儿只是个名字叫“小满”的背景板,七岁,爱画画,仅在闪回中出现三次。他记得自己还笑着夸过:“这个角色留白好,省得找童星麻烦。”可现在,那个七岁的孩子有了胎记,有了口哨,有了在废墟前与狗共享的沉默。骆明忽然明白过来,林学根本不是在写一部关于狗的电影——他是在用狗的眼睛,重新校准人类情感的刻度。“所以……”他艰难地开口,“您坚持自导自演,是因为只有您能同时把握教授、啸天、小满三者的视线交点?”林学拉开门,晨光瞬间灌满玄关。他侧身让光淌过肩线,没回答,只抛下一句:“让冯鹏今天下午三点来试镜室。带琴谱,弹肖邦《雨滴》前十六小节。告诉他,我不听技巧,只听停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骆明独自坐在客厅里,手指无意识敲击着膝盖,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他忽然抓起手机拨通助理电话:“立刻联系金陵救治中心,把田园的全部工作日志调出来——特别是啸天被收养前一周的记录!我要知道它被遗弃那天,有没有下雨,它爪子上沾的是泥还是沥青,它当时望着哪个方向……”挂断后,他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苦笑摇头。林学没说错,这场戏里最危险的角色从来不是教授,而是那只始终沉默的狗。它不需要表演,只要活着,就是对所有浮夸演技的终极审判。午后两点五十分,魔都第七文化影视基地B区试镜室。冯鹏穿着熨帖的浅灰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麦色皮肤。他没带琴谱,只拎着一个旧皮箱,箱角磨损得发亮。推开门时,他看见林学坐在单面镜后,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纸,手里握着一支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处,纹丝不动。“林导。”冯鹏声音沉稳,目光扫过房间角落——那里摆着一架斯坦威d274,琴盖半开,露出黑白分明的键。林学没抬头,只点了下下巴:“开始。”冯鹏没走向钢琴。他径直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绒帘,让正午的强光泼洒进来。光线刺得人眯眼,却把他脸上细密的汗珠照得清清楚楚。他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里缓慢划过一道弧线,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林学的铅笔尖,终于落下第一笔。不是音符,而是一个歪斜的“雨”字。冯鹏的右手这时才缓缓抬起,在空中虚按琴键。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刻意为之的滞涩感——仿佛每个音符都要穿过粘稠的液体才能抵达耳膜。当模拟的《雨滴》前奏响起时,试镜室里没有声音,只有他指关节屈伸的细微脆响,以及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林学的铅笔在纸上疾走。他画的不再是字,而是一串扭曲的波形线,峰谷之间填满密密麻麻的箭头,指向不同方向:↑(左耳)、↓(脚踝)、←(喉结)、→(瞳孔)……冯鹏忽然停住。他维持着抬手姿势,额头沁出细汗,呼吸却异常平稳。三秒钟后,他左手食指轻轻叩击窗台,笃、笃、笃——三声,间隔完全均等。林学的铅笔停了。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冯鹏:“为什么停?”“因为雨停了。”冯鹏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肖邦写这首曲子时,窗外真在下雨。但第三小节第二个降E音之后,雨声变了——从屋檐滴落变成树叶承重,从清晰变浑浊。您要的不是技巧,是听觉记忆里的湿度。”林学静静看着他,忽然问:“你女儿几岁?”“八岁。”冯鹏答得很快,随即意识到什么,“上周刚确诊自闭症谱系。她……不太说话,但特别喜欢摸我的手。每次我练琴,她就蹲在琴凳下,用额头抵着我小腿。”林学站起身,绕过单面镜走到冯鹏面前。他没看对方眼睛,目光落在冯鹏左手虎口处一道淡粉色疤痕上——那是常年被琴弦割伤又愈合的印记。“明天早上九点,带她来。”林学说,“不用说话,让她摸摸四月。如果四月愿意让她摸,你就演教授。”冯鹏喉结剧烈上下滑动,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重重一点头。林学转身欲走,忽又顿住:“对了,田园今天发来照片。啸天昨夜没睡,一直趴在犬舍铁栏边。它面前铺着张报纸,上面用狗粮渣拼出歪歪扭扭的三个字——”他没说完,只抬手在空气中写了两个字:“小满”。冯鹏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者终于触到水面。他看见林学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而自己留在原地,左手无意识抚过虎口疤痕,仿佛还能触到女儿小指冰凉的触感。试镜室外,章怡阳正蹲在走廊长椅旁,用指甲钳小心修剪四月脚掌间的死皮。王枝宜坐在她对面,手机屏幕亮着,是金陵救治中心刚发来的监控截图——画面里,啸天正用鼻子把一颗滚远的狗粮推回四月面前,四月低头叼起,又轻轻放在啸天爪边。孙艺玖不知何时站在廊柱阴影里,手里捏着半张揉皱的乐谱。她望着章怡阳被阳光镀亮的睫毛,忽然轻声说:“林学说,真正的温柔不是给予,是让对方相信,它值得被这样对待。”没人接话。只有四月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尖朝孙艺玖的方向动了动,随即又埋进章怡阳掌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暮色渐浓时,林学独自站在基地顶楼天台。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群。他手里捏着两张泛黄的旧照片:一张是二十年前,少年模样的他在乡下老屋前,怀里抱着只瘦骨嶙峋的土狗;另一张是去年冬至,孙艺玖在厨房煮饺子,蒸汽氤氲中,四月蹲在灶台边,仰头望着她扬起的筷子,眼神专注得令人心颤。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骆明发来的消息:“金陵中心刚提交新方案:用啸天和四月的日常视频做公益短片,标题暂定《它记得回家的路》。田园说,如果票房破十亿,他们就把中心扩建为华东流浪动物康复学院。”林学没回。他把两张照片夹进《忠犬啸天》剧本扉页,用钢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艺术不是煤老板的煤,是狗爪子踩在雪地上的印子——浅,却真实。”风掠过天台,吹得纸页哗啦作响。他抬头看向城市深处,那里有万家灯火,有尚未拆封的剧本,有等待被命名的忠诚,有正在练习口哨的七岁女孩,还有一只刚刚学会在废墟上安静坐下的狗。它记得回家的路。而这条路,从来不在地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