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艾莎女王降临
十二月中旬。《冰雪奇缘》已经做好了元旦档在全球上映的准备。宣传时间很少,但丝毫不影响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对它的讨论。口碑做起来了就是这样。只要看到第二文化、蓝狐、林学这几...林学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像盖住一只刚吐完信子的蛇。窗外四月的阳光斜斜切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晃动的金线,光里浮尘翻滚,静得能听见自己耳膜深处细微的搏动。他盯着那道光,忽然问:“玖玖,你昨天说,‘忠犬啸天’这名字,不能叫‘忠犬守心’?”孙艺玖正半跪在地毯上给啸天梳毛,指尖勾着黄褐色的绒毛轻轻一拽,几根打结的毛丝应声而落。她没抬头,声音软而稳:“守心太直白,像教案标题。啸天有两层意思——一是狗名,二是‘啸’是古时士人长吟抒怀的发声方式,天是本体,也是归处。八公等的不是车站,是帕克教授这个人身上未曾坍塌的秩序感、温度感、时间感。它守的从来不是地点,是心锚。”林学没接话,只是慢慢坐起身,后颈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伸手去够床头那杯早凉透的枸杞菊花茶,指腹蹭过杯壁,冰得一缩。章怡阳端着新榨的橙汁推门进来,见状直接把杯子抽走,换上温热的:“别喝冷的,你肾气这两天虚得连打哈欠都带颤音。”“我那是被你们榨干的。”林学揉着太阳穴,“不是肾虚,是精虚。”章怡阳嗤笑一声,把橙汁塞进他手里,顺势坐在床沿,脚尖踢了踢啸天的后腿:“它比你清醒。昨儿你睡着以后,它蹲在你枕头边盯了你半小时,眼睛都没眨一下。”啸天立刻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尾巴慢悠悠扫着地板,像在应和。林学低头看它,眼神忽然沉了下去。这不是演出来的疲惫,是某种更钝重的东西压在眼底——像一块烧透却未裂开的炭,表面灰白,内里灼烫。他忽然想起试镜那天骆明递来的那份AI角色适配报告。数据冰冷:国内演员适配度峰值78.3%,误差值±2.1;而系统后台悄悄弹出的隐藏字段写着:【目标角色人格建模完成度99.6%,唯一匹配样本:林学(Id:LX-001)】。他当时点了删除,可那个数字像墨点洇进纸背,擦不净。“你真打算演?”章怡阳突然问,手指无意识卷着自己一缕发尾。林学没立刻答。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整幅窗帘。阳光轰然倾泻,把他影子钉在墙上,又长又窄,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不是打算。”他望着楼下梧桐树杈间跳动的麻雀,“是必须。”孙艺玖放下梳子,起身走到他身后半步,没碰他,只是静静站着。章怡阳却直接伸手,指尖按在他左肩胛骨下方三寸——那里有块旧伤疤,是十年前拍《山雨欲来》时吊威亚绳索断裂,后背撞上钢架留下的。疤痕早已褪成淡粉,摸上去却仍有一道微微凸起的硬棱。“疼吗?”她问。“早就不疼了。”林学说,“现在它提醒我一件事——有些东西,摔断了才能长出新的关节。”当天下午,林导带着最终版分镜脚本和美术组做的三个版本场景模型登门。其中一版把故事挪到了江南某座百年老校:青砖灰瓦的师范附中,梧桐成荫的林荫道,锈迹斑斑的老式绿皮火车每日准时停靠在校门口三百米外的货运站台。男主不再是大学音乐教授,而是高中语文老师兼校合唱团指导,办公室抽屉里常年锁着一架老式立式钢琴——是他妻子生前用过的,琴键泛黄,中音区C调那几个键磨损得最深。“我们查过档案,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很多高校教师被下放到中小学,保留编制但职称冻结。”林导指着模型里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这个设定既符合历史真实,又暗合‘等待’的主题——不是被动地等车,是主动选择留在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回音的地方。”林学摩挲着模型门框边缘,指尖沾了点灰。他忽然问:“火车站台的铁轨,是实拍还是搭景?”“实拍。”林导立刻答,“浙东废弃的枫岭货运站,去年刚完成铁路局产权交接,三个月内不会拆除。轨道、信号灯、站牌全在,连枕木缝里的野草都是原生的。”林学点点头,又问:“啸地呢?”“昨天刚接回来。”林导从包里取出平板,点开一段视频。画面里一只三个月大的白面土松犬正笨拙地扒拉着铁轨旁的碎石,爪子陷进枕木缝隙,急得直转圈,尾巴甩得像螺旋桨。镜头一转,远处站台尽头,一个穿藏青工装的男人背影正弯腰系鞋带——那身形、那微微佝偻的肩线,分明就是林学本人。“你让它先认路?”林学声音哑了。“不止。”林导关掉视频,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这是您当年在金陵师大附中实习时的照片。您站在礼堂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乐谱。啸地今天上午,就在这张照片的位置,闻了十五分钟。”林学接过照片。照片边缘已起毛边,右下角印着模糊的“”字样。他指尖抚过自己年轻的脸,那会儿眉毛浓黑,眼神清亮,嘴角还带着点未经世故的锐气。如今这张脸松弛了些,法令纹深了,眼袋浮着青影,可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向、甚至下颌角那一点倔强的突起,竟与照片里严丝合缝。“它记得你。”孙艺玖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轻声说,“狗的记忆不是按时间排序的,是按气味、温度、频率——心跳的节奏,说话的顿挫,甚至你呼吸时胸腔扩张的幅度。它记的是活着的你,不是照片里的你。”林学没说话,只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小字:“致永远等在站台的人。——玖玖,1998年秋。”他喉结动了动,把照片小心夹进剧本扉页。当晚,中影总部会议室内灯光惨白。投影仪映着《忠犬啸天》的立项书,最后一行加粗字体赫然写着:【主演:林学(特别出演)】。会议室鸦雀无声,只有空调送风的嗡鸣。对面坐着三位资方代表,领头那位五十出头,腕上江诗丹顿表盘反着冷光,指尖一下下叩着桌面:“林导,您确定?不是客串,是主演?票房对赌协议里可没写‘导演临时改主意’这一条。”林学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剧本,手边一杯枸杞茶升着细弱的白气。他抬眼,目光平静:“我签的是导演合同,不是主演合同。但作为导演,我有权决定谁最适合诠释这个角色——包括我自己。如果您质疑我的判断力,现在可以终止合作,违约金我双倍付。”那人指尖一顿,笑了:“林导说笑了。我只是担心……观众能不能接受。”“观众能接受帕克教授。”林学合上剧本,封皮上“忠犬啸天”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他们接受不了的,从来不是年龄,是虚假。我三十岁演四十岁的教授,观众骂我油腻;我五十岁演五十岁的老师,观众骂我老态龙钟——可如果我演的不是‘教授’,是‘一个每天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给孩子们讲《春江花月夜》,回家后第一件事是擦拭钢琴上积灰的男人’,他们会哭,不是因为我在演戏,是因为他们认出了自己父亲、丈夫、或者少年时暗恋过的那个语文老师。”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窗外城市灯火如海,映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散会后,林学独自留在空荡的会议室。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昵称是“九”。最新一条消息是两小时前发的:【今晚炖了山药排骨汤,放了你爱的陈皮。门禁密码已更新。】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离开。电梯下行时,他反复点开相册里一张照片:孙艺玖穿着洗旧的蓝布裙,站在金陵师大附中那棵百年银杏树下,手里举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笑容干净得能照见云影天光。照片拍摄时间:1998年10月23日。那天,他第一次教她弹肖邦夜曲,她错了一个升号,他笑着把她的手指按在琴键上,说:“听,这个音在发抖,它害怕孤单。”出租车停在老城区一栋红砖小楼前。林学付钱下车,穿过爬满藤蔓的铁门,踏上三级青石台阶。门禁面板闪着幽蓝微光,他输入六位数,门锁“咔哒”轻响。玄关灯自动亮起,暖黄光晕里浮动着淡淡药香。厨房方向传来砂锅咕嘟声,还有筷子轻叩碗沿的脆响。他换鞋时,孙艺玖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围裙带子系在腰后,发尾沾着点面粉。她看见他,眼尾弯起,像两枚温润的月牙:“回来啦?汤刚好。”林学没应声,只盯着她围裙口袋露出的一角——半截褪色的蓝布裙边。他忽然伸手,指尖捻起那截布料,轻轻一扯。布料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同样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她今天穿的,是二十五年前同一条裙子。“你记得。”他声音很轻。“嗯。”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尝尝,陈皮是我今早现刮的。”汤入口温厚,山药绵软,排骨酥烂,陈皮的辛香在舌尖缓缓化开,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林学咽下,喉结滚动:“为什么选今天?”孙艺玖收回勺子,指尖抹过他下唇:“因为今天,是咱俩第一次排练《忠犬八公里》剧本的日子。你改了三十七遍,最后一页写着——‘真正的忠诚,不是等待一个归来的人,是成为那个人归来时,唯一不变的坐标。’”林学怔住。他记得那页,却忘了日期。原来那晚,也是四月二十三日。窗外梧桐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鼓掌。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玖玖,如果电影上映那天,观众发现男主眼角的皱纹比我真实年龄多五道,鬓角白发比实际多三缕……他们会骂我骗人吗?”她笑了,温热的鼻尖蹭着他冰凉的皮肤:“不会。因为他们知道,有些皱纹,是替另一个人活过的痕迹。”次日清晨六点,枫岭货运站。铁轨在晨雾里泛着冷青色,露水浸湿枕木,空气里浮动着铁锈与潮湿泥土的气息。林学穿着洗得发灰的藏青工装,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块肌肉。他蹲在站台边缘,手里攥着半块烤馒头——那是啸地最爱的零食。幼犬围着他的靴子打转,尾巴摇成残影,鼻子拼命嗅着他裤脚沾的露水气息。远处传来汽笛长鸣。一列绿皮货车缓缓驶入站台,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林学没回头,只是把馒头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一颗颗摆在地上。啸地立刻停止躁动,蹲坐下来,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些碎块,喉咙里发出幼犬特有的、带着奶音的呜噜声。“它在等你发号施令。”骆明站在十米外的铁轨旁,低声说,“不是等吃的。”林学点点头,终于抬眼望向火车。车窗里掠过几张模糊人脸,有人探头张望,有人低头刷手机,没人看他。他忽然抬起右手,做了个极简的动作——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指向远方。那是他教啸天“定点等待”时用的手势,也是当年在金陵师大附中,每次放学铃响,他站在校门口对学生们做的手势:安静,准备,出发。啸地瞬间绷直身体,耳朵竖成两个小三角,瞳孔收缩如针尖。它没看馒头,没看火车,只死死盯着林学的手指方向,仿佛那里站着一个它穷尽一生也要奔赴的终点。林学维持着那个手势,手臂纹丝不动。晨雾渐薄,阳光刺破云层,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像镀了一层细碎的金箔。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火车轰鸣:“啸天,记住这个方向。”“啸地,记住这个人。”“而我——”他垂下手,指尖拂过幼犬头顶柔软的绒毛,声音轻得如同耳语:“记住我们正在成为的故事。”站台广播突然响起,甜美的女声播报着下一趟列车时刻。林学转身走向骆明,工装裤兜里,半块烤馒头碎屑簌簌滑落,在铁轨上铺开一小片微黄的星图。远处,那只名叫“啸天”的成年黄狗正安静卧在废弃候车室顶棚,昂首凝望东方——那里,一轮红日正挣脱云海,喷薄而出,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