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四章 来滴狗
童话故事里,公主和王子在一起的过程和原因,一般都十分简单。同时也十分扯淡。有的仅仅因为一个吻,有的是打了个照面,然后两人就爱的死去活来、充满真爱了。所以当艾莎的那句“你不能和刚...骆明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点下去。林导那句“您最适合出演了”像颗烧红的铁钉,直直楔进他太阳穴里,嗡嗡作响。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林学——对方正靠在沙发扶手上,左手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枚细小的金线绣纹,右手搁在膝头,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得近乎冷硬。灯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在他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却压不住眼底那种沉静的光。不是锋利,不是压迫,而是一种被岁月和选择反复淘洗后沉淀下来的质地,像老砚台里磨开的墨,浓而韧,无声无息便能浸透纸背。“您……真考虑自己上?”骆明声音放得很低,几乎带了点试探的沙哑。林学没立刻答。他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划,像是在勾勒某个看不见的乐谱线条。“《忠犬啸天》里那个角色,帕克教授的对照版,叫陈砚。”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小学音乐教师,教孩子们唱《茉莉花》,也教他们听雨打芭蕉的节奏。他不吼人,但孩子怕他;他不笑,可家长见了他总先松一口气——因为知道,这人不会糊弄事。”骆明没插话。他知道林学不是在解释角色,是在剖开自己。“他收养那只叫‘啸天’的狗,不是因为可怜它。”林学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是那天放学,他看见啸天叼着半块馒头,在校门口等一个总爱迟到的小女孩。那女孩书包带断了,他蹲下来,用领带帮她系好。啸天就在旁边坐着,尾巴一下一下拍着水泥地,像在打拍子。”骆明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这个角色,不能‘演’。”林学终于看向他,目光平直,“得是这个人站在那儿,光站着,就让人信他教过三十年琴,信他给流浪狗喂过三年药,信他把工资卡交到妻子手里时,连一句‘省着点花’都没说过。”空气静了三秒。骆明忽然笑了,肩膀微微抖动,笑声很轻,却带着种豁然贯通的松弛感:“成。我这就让法务把合同模板改了——导演兼主演,双署名,片酬按市场顶格,但分红比例……得加一条,您个人名义捐出的百分之三十,直接划入顺其自然基金会动物救助专项。”林学点点头,没推辞。骆明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晨光泼进来,把整面墙染成暖金色。他望着楼下院子里刚停稳的第七文化专车,车顶反着光,像一块温润的玉。“冯鹏那边,我亲自去说。不过林导——”他转过身,表情已恢复惯常的干练,“您得答应我两件事。”“说。”“第一,试镜照常走流程。哪怕最后定的是您,也得让业内看见,第七文化没搞一言堂,没绕开行业规矩。所有演员的适配报告、试镜录像,全部存档备查。”林学抬了抬眉:“可以。”“第二……”骆明顿了顿,语气沉下去,“啸天的扮演者,必须是金陵中心那两只土松犬。您签完合同,我当天就派人护送它们飞魔都,隔离检疫、疫苗补种、行为矫正训练,全按好莱坞犬演员标准来。但有一条——”他盯着林学的眼睛,“拍摄期间,它们归您亲自管。喂食、遛弯、梳毛、安抚,全由您经手。助理可以打下手,但指令必须从您嘴里出来。”林学沉默了几秒,忽然问:“田园现在在哪儿?”“刚发消息,说在整理救治中心今年的医疗支出明细,准备下周报给您审阅。”“让他过来。”林学站起身,走向书房,“带那本册子。就是上次挑狗时他拿的那本。”十分钟后,田园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林学家客厅。头发微乱,衬衫第三颗纽扣崩开了,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皮质封面的册子,封面上烫金的“金陵动物救治中心·在册动物档案(2024)”字样已被摩挲得有些发白。“林总!您找我?”田园气喘未匀,额头沁着细汗。林学没应声,只把一张A4纸推到桌沿。纸上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凌厉如刀刻:【啸天:七眼铁包金,雄性,13个月龄,左耳有旧伤,愈合良好;对高音敏感,易受惊但恢复快;每日需两次长距离奔跑,单次不少于四十分钟;最喜啃咬藤编玩具,忌塑料哨子。】【四月:林学白面,雌性,11个月龄,右前爪趾甲略厚,需每周修整;对陌生人戒备心强,但对穿蓝衬衫者信任度达92%(注:章怡阳常穿蓝衬衫);进食时需有人轻拍其脊背三次,否则拒食;最喜嗅闻陈年松木气味。】田园一眼扫过去,瞳孔猛地一缩——这哪里是演员档案?这是把两只狗当成了活生生的人在写简历!连“信任度达92%”这种数据都列出来了!“林总,这……”他声音发紧。“你做的。”林学抬眼,“上周五下午三点十七分,你带章怡阳去看狗舍,她穿的那件牛仔蓝衬衫,袖口沾了点松脂油。四月当时在笼子里,你把它抱出来时,它把鼻子贴在章怡阳手腕内侧闻了六秒,尾巴摇动频率是每分钟四十二次。你记下来了?”田园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记……记了!我回去就补录进电子系统了!”“补得好。”林学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现在,把这两只狗的全部医疗记录、行为评估、甚至它们去年冬天打喷嚏的次数,全给我打印三份。一份给第七文化兽医总监,一份给魔都影视基地犬类行为专家,一份……”他指尖点了点桌面,“明天早上八点前,放在我书房门口。”田园连连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住。“田园。”他僵在原地。“顺其自然基金会下个月的拨款流程,我批了。”林学声音平静,“但附加一条:金陵中心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犬舍智能化改造——温湿度自动调控、喂食定时定量、运动量实时监测、异常行为AI预警。预算超支部分,第七文化影业垫付,从《忠犬啸天》票房分成里扣。”田园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林总,这……这太贵了!一套系统至少八十万!”“贵?”林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抖,“你知道啸天左耳那道旧伤是怎么来的吗?”田园摇头。“是去年冬天,它在废料场扒拉冻硬的馒头时,被锈铁片划的。”林学声音没提高,却像冰水灌进耳朵,“当时它流了半碗血,自己用雪搓伤口止血。你们检查记录里写着‘未发现感染迹象’——可它整整七天没吃一口热食,只喝雪水。”田园脸色瞬间惨白。“所以现在,”林学看着他,“别跟我谈贵。谈怎么让它们少流一次血,少挨一次冻,少受一次惊。这才是顺其自然。”田园喉头剧烈滚动,眼圈倏地红了。他没擦,只是挺直背脊,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触到膝盖:“明白!我今晚通宵做方案!”门关上后,林学没回书房。他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初春的风带着湿意扑来,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楼下花园里,孙艺玖正蹲在蔷薇架下,手里捏着一小把狗粮。章怡阳牵着四月,远远站着,时不时朝这边张望。那只叫四月的林学白面犬忽然挣脱牵引绳,箭一般冲过来,却在台阶前三步远猛地刹住,坐得笔直,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林学。林学弯腰,从口袋掏出一枚银色哨子——不是塑料的,是纯银打造,表面刻着细密的云雷纹。他轻轻一吹。没有声音。四月却立刻竖起耳朵,尾巴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摆动,像在应和某种只有它能听见的节拍。林学直起身,望着远处魔都天际线初升的朝阳。金光刺破薄雾,泼洒在楼宇玻璃幕墙上,碎成无数跳跃的光斑。他忽然想起昨夜改剧本时删掉的一段戏——陈砚在课堂上教孩子们辨识不同犬种的吠叫音频波形图,讲到一半,窗外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狗哨声,全班孩子齐刷刷转头,而陈砚只是笑了笑,把粉笔轻轻搁在窗台上。那支粉笔,是他结婚那天,岳父亲手削的。林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陆松”两个字。他接起,声音已恢复寻常的疏淡:“说。”“林总,刚收到消息。”陆松语速极快,“广电总局那边,新修订的《影视作品动物演员使用规范》征求意见稿,今天凌晨挂网了。其中第十七条,明确要求‘涉及犬类主角的电影,主创团队须提供动物福利专员资质证明及全程影像日志’。”林学听着,目光落在四月身上。它不知何时已安静卧倒,下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阳光在它白面绒毛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嗯。”他应了一声,又问,“牵头起草的,是哪位?”“李砚秋。”陆松顿了顿,“就是去年在‘动物伦理国际论坛’上,跟您辩论过三天那位。”林学终于笑了。不是客套的弧度,而是眼角真正舒展开的、带着温度的弧线:“让她来魔都。告诉她,《忠犬啸天》剧组,缺一位动物福利总监。薪酬按行业最高标准,外加——”他顿了顿,声音沉静如古井,“她提的所有动物福利条款,我全签。”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陆松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林总,您确定?她可是连中影厂的老前辈都怼哭过。”“我知道。”林学望着四月,它忽然打了个小哈欠,粉红色的舌头卷着晨光一闪,“她当年骂我‘煤老板拍戏不讲良心’,骂得对。现在,该还了。”挂断电话,他转身回屋。书房桌上,剧本扉页被风掀开一角,露出手写的新标题:《忠犬啸天》编剧:林学主演:林学动物演员:啸天(七眼铁包金)、四月(林学白面)而在标题下方,一行小字墨迹未干:“谨以此片,献给所有未曾被命名的忠诚——它们不识五线谱,却天生懂得人心的调性。”林学拿起笔,在“主演”后面添了两个字:“兼动物行为指导”。这时,章怡阳牵着四月走上台阶。四月一见到他,立刻蹭上来,用凉凉的鼻尖顶他手心。林学顺势蹲下,解开它项圈上一枚小小的铜铃——那是金陵中心给每只出院犬戴的平安符,铃铛里嵌着微型定位芯片。他取下铃铛,从抽屉底层拿出一枚更小的银铃,样式古朴,铃舌却是活动的,内壁刻着极细的“顺其自然”四字篆文。“以后这个,替它戴着。”他把新铃铛扣回四月颈间,指尖抚过它温热的皮毛,“声音轻,不吵人。”章怡阳蹲在他身边,歪头看他:“林学,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铃铛了?”林学没答,只把四月的脑袋托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它耳后柔软的绒毛。那里有一小片浅褐色胎记,形状像枚蜷缩的枫叶。“孙艺玖说,你昨晚又熬到两点?”章怡阳声音放得很轻。林学终于抬眼,目光掠过她鼻尖,落到远处孙艺玖身上。她正弯腰剪下一枝含苞的蔷薇,指尖沾着露水,在晨光里亮得像碎钻。“嗯。”他应道,忽然问,“她剪花时,是不是总用左手?”章怡阳一愣:“你怎么知道?”林学收回视线,垂眸看着四月颈间新铃铛上流转的微光:“因为昨天她递咖啡给我,杯子转了三十七度角——刚好让杯柄避开我袖扣上的金线绣纹。”章怡阳怔住,随即噗嗤笑出声:“林学,你是不是……把全世界都当成乐谱在读啊?”林学没笑。他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磨得温润的桃核。是去年秋天,孙艺玖剥给他吃的蜜桃,他随手收着,一直没丢。“陈砚教孩子听雨打芭蕉。”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语,“可有些节奏,得用一辈子去校准。”四月忽然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呜咽的呼噜声。林学低头,看见它正用湿润的鼻尖,一下下碰着他掌心里那枚桃核。阳光正正落在它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一点小小的、晃动的金斑——像一颗微小的、正在燃烧的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