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光影与遗言
身影很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br>银灰色的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位女子。穿着古意盎然的宽大袍服,样式从未见过。长发垂至腰际,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都像凝固的流光。</br>她转过身,但看不清面容。只有一片柔和的光晕,隐约有五官的轮廓,却无法聚焦。很安静,没有任何气息波动,仿佛只是一道残留的影子,被时光拓印在这里。</br>莫小白和静溪全身绷紧,灵力悄然运转。空空也警惕地飞到莫小白身前,小爪子前探,暗银光芒吞吐不定。</br>光影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他们。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就像看两块石头,两株草。</br>“前辈?”静溪试探着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出很远,又很快被寂静吞没。</br>光影没有反应。</br>莫小白盯着光影,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断壁残垣,荒草丛生。他试着迈出一步。</br>光影依旧没动。</br>他又走了一步,两步……直到距离光影不足十丈。</br>光影还是那样,静静地站着,面朝着他们,又仿佛透过他们,看向无尽的远方,看向光罩外永恒的毁灭。</br>“好像……没有意识?只是一段影像?”莫小白低声道。</br>“不像影像。影像不会转身。”静溪皱眉,神识小心翼翼地扫过光影,却如同扫过一片虚无。“没有实体,没有神魂波动,但……有种‘存在感’。很奇特。”</br>“啾?”空空也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光影,它似乎没感到威胁,反而从光影身上,察觉到一丝很淡很淡的、让它感到安心的同源气息。它试探性地,对着光影,“啾”了一声。</br>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br>光影似乎……动了一下。</br>不是身体动了,是脸上那片光晕,似乎“眨”了一下眼。</br>很轻微,轻微到莫小白怀疑自己看错了。</br>但下一刻,光影的嘴唇部位(那片光晕的下方),微微开合。一个清冷、飘渺,仿佛从遥远时光尽头传来的声音,在两人一兽的脑海中直接响起:</br>“持有断剑者……终焉的遗族……轮回的气息……”</br>声音断断续续,很轻,很淡,像随时会飘散的风。</br>莫小白和静溪心中剧震!这光影不仅能“看”,还能“思考”,能“说话”!而且,一眼就道破了他们的部分根脚!</br>“前辈是何人?此处又是何地?”静溪稳住心神,恭敬问道。对方能在这里留下光影,还能道破天机,绝非等闲。</br>光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理解”静溪的话。然后,那清冷飘渺的声音再次在两人脑海响起:</br>“吾名……已逝。此乃……天宫‘时墟’……最后之‘锚点’。”</br>“时墟?锚点?”莫小白捕捉到这两个词。天宫的名字叫“时墟”?锚点又是什么?固定这片残存空间的“钉子”?</br>“黑暗……终焉……吞没一切……”光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虽然很淡,却直抵人心,“吾等……失败了。以身为祭,以宫为凭,铸此刻印……延缓终焉……为后来者……留一线……可能。”</br>莫小白和静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以整个天宫为祭品,铸就这个“锚点”或者“刻印”,只为了延缓终焉的吞噬,为后来者留下一线可能?这是何等决绝,又是何等悲壮!</br>“后来者……是……我们?”莫小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静溪和空空。</br>光影“看”向空空,那模糊的面容似乎“注视”了它片刻。</br>“遗族……新生的……火种……很好。”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欣慰。然后又“看”向莫小白,尤其是他背后的断剑。</br>“断剑……归来……很好。持剑者……身负轮回……很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很好”,声音虽然依旧飘渺,却仿佛多了一丝“人”的气息。</br>“黑暗……终焉……源于……彼端……吞噬……万物……归于……虚无……”光影的声音开始变得不稳定,断断续续,“此‘锚点’……以吾残念……时墟本源……及断剑……余威为基……暂阻……侵蚀……然……本源将尽……”</br>“彼端?”静溪追问,“黑暗的源头在哪里?我们该如何做?”</br>“源……不可言……不可想……不可知……”光影的声音带着警告,“知则……染……近则……亡……”</br>莫小白心头一沉。连名字都不能提?想都不能想?这黑暗源头这么邪门?</br>“一线可能……在……‘归墟’……”光影的声音越来越弱,身形也开始闪烁,仿佛随时会消散。</br>“归墟?!”莫小白和静溪同时惊呼。归墟,传说中万物的终结与归宿之地,流云界只有零星记载,神秘莫测。</br>“非……彼‘归墟’……”光影似乎知道他们的误解,“是……剑名……亦为……道果……亦为……吾等……所求之……‘终’与‘始’……”</br>剑名?道果?莫小白猛地想起断剑剑柄上那两个模糊的古字。难道那两个字就是“归墟”?</br>“断剑……归位……道果……可期……火种……需燃……”光影的声音几不可闻,身形也淡得只剩下一层轮廓,“后来者……取走……‘核心’……此地将……彻底……沉沦……汝等……速离……”</br>说完最后一个字,光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银灰色的光粒,飘散在空气中,融入了笼罩此地的巨大光罩之中。</br>光罩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状,但莫小白敏锐地感觉到,那隔绝终焉的气息,似乎弱了极其细微的一丝。</br>广场上,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银灰色小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宫殿废墟投下的长长阴影。</br>“她……消散了?”静溪低语,语气复杂。那光影,恐怕是当年天宫某位大能留下的最后一缕执念残魂,靠着这天宫最后的本源维持至今。如今将信息传递给他们,便彻底消散了。</br>“归墟剑……道果……火种需燃……”莫小白咀嚼着光影最后的话语,信息量太大,一时难以消化。“她让我们取走‘核心’?什么核心?在哪里?”</br>“应该就是维持这片‘锚点’,或者说,维持这个光罩不灭的东西。”静溪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向广场尽头,那片相对最“完整”的宫殿废墟。“恐怕,在那里。”</br>莫小白也看向那片宫殿。那里是这片残存区域最中心,也是建筑保存最好的地方。光影在此处显化,核心也最可能在那里。</br>“取走核心,这里就会彻底沉沦,被外面的终焉吞噬。”静溪看向莫小白,“取,还是不取?”</br>这是个两难的选择。不取,他们可能永远困在这里,或者随着光罩能量耗尽,一起被终焉吞噬。取了,他们或许能找到出路,但等于是亲手毁掉了这天宫最后的遗存,毁掉了那些大能们以身为祭留下的“一线可能”的寄托。</br>而且,取走核心的过程,会不会有危险?光影没说。</br>“取。”莫小白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声音很平静,“我们没有选择。留在这里是等死。取了,至少还有机会。而且,她让我们取,说明这也是她希望我们做的。‘后来者……取走……核心……此地将……彻底……沉沦……汝等……速离……’,这是遗言,也是嘱托。”</br>他顿了顿,看着静溪:“我们活下去,把‘火种’带出去,才是对那些逝者最好的告慰。死了,就什么都没了。”</br>静溪看着他,缓缓点头。是的,没有选择。修仙路上,很多时候,温情脉脉只是奢侈,活下去,才有未来。</br>“走,去核心。”莫小白深吸口气,朝着那片宫殿废墟走去。空空飞在他肩头,似乎有些伤感,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br>穿过荒芜的广场,踏过碎裂的玉石地砖,两人一兽来到宫殿前。</br>这曾是一座极其宏伟的宫殿,虽然坍塌了大半,但仅存的小半部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象。数十根需数人合抱的银灰色巨柱支撑着残破的穹顶,柱身上雕刻着日月星辰、神兽仙禽的图案,虽然蒙尘,但神韵犹在。巨大的殿门早已倒塌,只留下一个黑黝黝的入口,像一张巨兽的嘴。</br>站在殿门前,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威压,仿佛在诉说着昔日的荣光与庄严。</br>“小心。”静溪提醒。越是这种地方,越可能有残留的禁制。</br>莫小白点头,将断剑从背后解下,握在手中。这截断剑在这里,或许比什么法宝都好用。空空也打起精神,暗银色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殿内。</br>踏入大殿。</br>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外面天光透过残破的穹顶,投下几道暗淡的光柱,勉强照亮殿内。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陈旧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馨香,像是某种香料,历经岁月仍未完全消散。</br>大殿内部空间极大,即使坍塌了大半,依旧显得空旷。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玉砖、倾倒的灯盏、还有一些早已腐朽看不出原样的器物残骸。最深处,似乎有一个高台。</br>莫小白和静溪小心翼翼地前行,神识外放,探查着每一寸地面和墙壁。空空则飞在他们前方,充当“探路器”,它对同源的能量似乎有特殊的感应。</br>一路无事。没有禁制触发,没有机关,也没有怪物跳出来。只有死寂,和无处不在的、被时光侵蚀的痕迹。</br>走到大殿深处,那个高台前。</br>高台由某种黑色的石材砌成,与周围的银灰色调格格不入。高台约三尺高,上面空空如也,只在高台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很像……剑柄?</br>不,不是剑柄,是断剑插入剑鞘后,露出的那一截的形状。</br>莫小白心中一动,走上前,将手中的断剑,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凹槽比对过去。</br>严丝合缝。</br>断剑靠近凹槽的瞬间,剑身轻轻一震,发出低鸣。凹槽内部,也亮起了微弱的、同源的银灰色光芒。</br>“看来,这里就是‘归墟剑’原本所在的位置,或者说,是仪式的一部分。”静溪看着凹槽,“但核心不在这里。光影让我们取走核心,应该另有他物。”</br>莫小白也看出来了。这凹槽只是插剑的地方,不是核心。他抬头看向高台后方。</br>高台后方,原本应该是墙壁的地方,此刻只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窟窿。窟窿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恐怖的力量瞬间洞穿、湮灭。透过窟窿,能看到后面是一个较小的、相对封闭的石室。</br>石室内,有光。</br>柔和、稳定、纯净的银光,不像外面光罩那样带着终焉的灰暗,反而有种生机勃勃的感觉。</br>两人绕过破损的高台,走进石室。</br>石室不大,方圆不过数丈。里面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悬浮着一颗……珠子。</br>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柔和银光的珠子。珠子内部,仿佛有星云在缓缓旋转,流淌着难以言喻的、时间和空间交织的韵律。仅仅是看着,就让人心神宁静,仿佛能触摸到时光的流淌。</br>而在珠子下方,石室的地面上,刻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玄奥的阵法。阵法的纹路闪烁着微光,与上方的珠子相连,又与整个大殿、乃至整个光罩隐隐呼应。阵法的核心节点,就在珠子正下方,那里镶嵌着三块鸽卵大小、晶莹剔透的……晶体。</br>晶体呈菱形,无色透明,但内部仿佛封印着流动的星河,散发着磅礴精纯的空间之力,甚至比“空冥晶髓”还要纯粹、浩瀚!</br>“这是……‘虚空星核’?!”静溪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颤抖,“传说中,只有最古老、最庞大的星辰寂灭时,其核心才有极微小概率凝结出的空间至宝!蕴含的虚空之力,足以开辟一个小型洞天世界!这里……竟然有三颗?!”</br>莫小白也瞪大了眼睛。虚空星核!听名字就知道是了不得的宝贝!能开辟洞天世界?那得值多少灵石?不,这玩意根本不能用灵石衡量!</br>“那珠子又是什么?”他看向悬浮的银珠。珠子给他的感觉更加奇异,仿佛不是实体,而是一段“凝固的时间”。</br>静溪仔细观察着银珠,又看了看下方的阵法,以及阵法纹路中流淌的、与银珠同源的力量,一个猜测浮上心头,让她呼吸都急促了几分。</br>“如果我没猜错……那珠子,恐怕是……‘时墟’天宫的本源核心,或者说,是这片残存天宫的……‘时间种子’!”</br>“时间种子?”</br>“时光之道,虚无缥缈。传说只有对时间法则领悟到极致的大能,才能凝聚出蕴含时间本源的‘种子’。这枚‘时间种子’,恐怕就是维持这片残存区域时间流速相对正常、延缓终焉侵蚀的关键!它和‘虚空星核’一起,构成了这个‘锚点’的根基!外面那个光罩,恐怕也是以它们为核心才得以维持!”</br>莫小白懂了。珠子(时间种子)负责“定住”这片区域的时间,延缓终焉的侵蚀速度。三颗“虚空星核”提供磅礴的空间之力,稳定这片破碎的空间,形成保护光罩。再加上外面那些大能以自身和天宫为祭留下的“刻印”,共同构成了这个最后的避难所,或者说,观察前哨。</br>而现在,光影让他们取走“核心”。显然,核心就是这颗“时间种子”!取走它,这片区域的最后抵抗就会瓦解,彻底被终焉吞噬。</br>“怎么取?”莫小白看着那银珠。珠子看似毫无防备地悬浮着,但下方那个复杂的大阵,以及珠子本身蕴含的恐怖时间之力,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乱动时间,后果比乱动空间还可怕。</br>“用断剑试试。”静溪指着银珠下方,阵法核心处的一个小小凹痕,那形状,和断剑的剑尖部分很像。“断剑曾是仪式的一部分,也是‘锚点’的构成之一。用它,或许能安全地取出‘时间种子’。”</br>莫小白点头,也只能如此。他上前几步,走到阵法边缘,不敢踏入。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断剑的剑尖,朝着那个凹痕,慢慢探去。</br>断剑靠近的瞬间,银珠微微一颤,下方的阵法光芒流转加速。断剑剑尖触碰到凹痕。</br>没有巨响,没有爆炸。</br>银珠的光芒,如同流水般,顺着断剑的剑身,流淌而下,将整截断剑包裹。断剑发出欢愉的嗡鸣,仿佛游子归家。剑身上残留的锈迹和灰烬,在银光的冲刷下,进一步剥落,露出更多斑驳但锋利的剑身,那两个古老的铭文,也更加清晰了一些。</br>紧接着,银珠脱离了下方的阵法,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声,钻进了断剑的断裂处!</br>不,不是钻进,是“融入”!仿佛断剑本身就是它的一部分容器!</br>断剑光芒大放,银色的光芒中,夹杂着丝丝缕缕奇异的、仿佛时光流淌的纹路。一股更加玄奥、更加宏大的气息,从断剑上散发出来。虽然依旧是断剑,但那气息,却仿佛完整了许多,厚重了许多。</br>与此同时,下方的阵法,光芒骤然暗淡下去。镶嵌在地面上的三颗“虚空星核”,也“咔咔”几声,从阵法中脱落,滚落在地。</br>失去了“时间种子”和“虚空星核”,整个石室,不,是整个大殿,整个光罩笼罩的区域,都开始轻微地震动起来!</br>“隆隆隆……”</br>远处传来沉闷的声响,那是宫殿在加速崩塌。头顶有灰尘簌簌落下。外面,那个巨大的银灰色光罩,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明灭不定,光罩外,那原本被阻隔的、昏黄中夹杂着毁灭气息的终焉风暴,开始嘶吼,开始冲击变得薄弱的光罩!</br>“快!拿上星核,走!”静溪低喝一声,身形一闪,将三颗滚落的“虚空星核”抄在手中,入手温润冰凉,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空间力量。</br>莫小白也握住光芒内敛、但气息截然不同的断剑,感觉断剑似乎“活”了过来,与自己有了一种更深的联系。来不及细看,他转身就往外冲!</br>两人一兽冲出石室,冲出大殿。广场在震动,裂开更多的缝隙。天空,那巨大的光罩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br>远处,那些悬浮的山峰,正在加速崩解,化作碎石坠落。更远处的灰蒙蒙边界,在向内收缩,终焉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涌来!</br>“去漩涡那里!那是唯一的出口!”静溪指向他们来时,在光罩顶端看到的那个银灰色漩涡。此刻,漩涡依旧在那里旋转,但光芒也在随着光罩的黯淡而变淡,仿佛随时会消失。</br>“走!”莫小白将空空往怀里一塞,和静溪将身法催到极致,朝着广场中央、漩涡正下方的位置狂奔!</br>身后,是不断崩塌的宫殿,脚下,是龟裂的大地,头顶,是即将破碎的光罩和汹涌而来的终焉风暴。</br>必须在一切彻底毁灭前,冲进那个漩涡!</br>那是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