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
车窗半降，风灌了进来，吹散车厢里的烟味。
赵刚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瞟了眼后座。
林宇正把那张盖着红章的批文对着阳光照，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想笑就笑，憋出内伤我可不报销。”
林宇头也没抬，把批文折好，收进旧军装的内兜里。
“噗。”
赵刚没忍住，肩膀剧烈耸动。
“老板，我是真服了。”
“拿拉猪的车去拖教授，亏您想得出来。”
林宇把腿往前面的椅背上一架，摸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
“这叫物尽其用。”
林宇吐出一口烟，一脸的理所当然。
“也就是您。”
“换个人这么干，早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林宇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那还要大堤干什么？”
“刚子，回去准备钱。”
“现金。”
“把账上能动的现钱，全给我取出来。”
赵刚一愣。
“全取？那得有一两个亿。”
“取！”
林宇把烟头在车载烟灰缸里掐灭。
“光有梁文源的条子不行，那是虚的。”
“想让人家心甘情愿跟咱们走，得来点实在的。”
“这一仗，咱们得把声势造大。”
……
第二天晚上。
汉江新华书店。
这家书店刚翻修过。
门口却站着两排黑衣壮汉，手里拎着橡胶棍，神情肃穆，阵仗比当初的汉江大酒店只强不弱。
几十辆豪车把门口的马路堵得严严实实。
张万财、王大发这帮老板，一个个穿着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但这会儿，没人有心思抖威风。
大家凑在书店门口，互相递烟，手都在抖。
“老张，你说这林书记又是唱的哪一出？”
王大发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
“上次请吃饭，这次请看书？”
“我这右眼皮跳了一天，总觉得没好事。”
张万财深吸一口烟，把烟蒂扔在脚下狠狠踩灭。
“是好事是坏事，来了就得受着。”
“你看那边。”
张万财下巴朝角落里努了努。
那个做外贸的老钱，正缩在人群最后面，脸上一块青一块紫，那是从煤渣车里拖出来时磕的。
看到这一幕，王大发打了个寒颤。
“进吧。”
“死就死吧。”
一群人硬着头皮，排着队进了书店。
书店大厅被清空了。
没有椅子，没有茶水。
只有中间堆成一座小山的书。
灰色粗布封面，血红的大字——《人民的名义》。
灯光打在书堆上，红得刺眼。
林宇没穿军装，换了身中山装，正围着书堆转悠。
看到人齐了。
林宇停下脚步，把手中的棍子往地上一扔。
咚！
闷响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各位老板，晚上好。”
林宇笑眯眯地看着众人。
“别紧张，今天不谈钱，谈文化。”
“大家都知道，我是个读书人，平时没啥爱好，就喜欢写写画画。”
底下人嘴角抽搐。
读书人？
谁家读书人随身带着把真理，动不动就焊大门？
林宇指了指身后的书堆。
“这本书，是我以咱们达康市长为原型，呕心沥血写出来的。”
“昨天，我特意去了一趟省府。”
林宇顿了顿，扫过全场。
“赵省和梁副省，对这本书那是爱不释手。”
“两位领导当场表态，要带头写三千字的读后感，还要发红头文件，全省推广。”
嘶——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省？梁副省？
带头写读后感？
这排面，简直是通了天了！
老板们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惊恐。
王大发缩着脖子，小声嘀咕。
“真的假的？赵省长能看这种书？”
旁边一个搞物流的老板捅了他一下。
“嘘！你想死别拉上我！”
“林书记敢在这种场合说，那还能有假？”
林宇好像没听见底下的议论，随手拿起一本书，抛了抛。
“书就在这儿。”
“大家先看看，免费的。”
赵刚带着几个安保队员，把书分发下去。
一人一本。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
起初，大家都是装模作样。
翻两页，假装点头，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得掏多少钱买个平安。
但看着看着，味道就不对了。
王大发翻到第五章，眼睛直了。
“这……这写得有点东西啊。”
“这侯亮平，太愣了吧？”
“哎哟，这祁同伟，这不就是咱们以前那个……”
他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
张万财看得更是入迷，烟烧到了手指头都没察觉。
“这台词，绝了！”
“官场现形记啊这是！”
“没想到林书记看着是个土匪，肚子里还真有点墨水。”
二十分钟过去。
没人说话，都在低头猛看。
有人甚至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蹲在地上看得津津有味。
啪。
林宇拍了拍手。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
“书怎么样，大家心里也有数。”
“现在咱们谈谈生意。”
众人意犹未尽地合上书，抬起头。
虽然书好看，但一想到要掏钱，大伙儿的脸又垮了下来。
这书店里几万册书，肯定是要摊派给他们的。
一本一百？还是两百？
就在这时。
人群里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个做煤炭生意的刘大脑袋，平时看着大字不识一个，这会儿却红着眼，嗓门大得吓人。
“林书记！”
“这书真他妈带劲！”
“我买了！”
“我刘大脑袋，一千册！！”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一千册？
这刘大脑袋疯了？
这是在给林宇当托儿吧？
王大发刚想在心里骂两句“马屁精”。
就看见刘大脑袋直接掏出支票本，刷刷刷签了一张，拍在桌子上。
“十万！不用找了！”
真的买？
王大发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旁边又有人喊了起来。
“我也要一千册！我是做物流的，路上解闷正好！”
“我要两千册！放在公司大堂，谁来了送谁一本！”
“那个限量版还有吗？我要一百套！带签名的！”
现场瞬间炸了锅。
老板们虽然不知道这书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人抢成这样。
但有一点他们清楚。
林宇站在那儿看着呢！
谁买得少，谁就是不给赵省长面子，就是不给达康市长面子，就是不想在汉江混了！
更重要的是，有人带了头，这种恐慌情绪瞬间传染。
“我也买！”
“给我留点！”
“别抢！那捆是我的！”
王大发一看这架势，急了。
这要是买不着，明天林宇那个“特供专列”说不定就开到他家门口了。
“我买五千册！”
王大发跳上一张桌子，挥舞着手里的金卡。
“刷卡！现在就刷！”
“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
一个小时后。
书店空了。
几万册书，连个书皮都没剩下。
连那张贴在墙上的海报，都被一个喝高了的老板撕下来卷走了，说是要拿回去辟邪。
林宇坐在空荡荡的柜台上，指尖捻着一沓厚厚的支票。
“刚子，数数。”
赵刚拿着计算器，手指在按键上飞快跳动。
“老板，五百万。”
“刨去成本，净赚四百五十万。”
林宇把支票揣进兜里。
“这点钱，太少。”
“不过，路费够了。”
几天后。
一则消息在汉江商圈炸开了锅。
那天晚上第一个喊着买一千册书的刘大脑袋，压根没把书发给矿工。
这孙子转手就把书拉到了隔壁省的省会。
在那边的高端会所、机场书店，这本《人民的名义》被炒上了天价。
特别是那两百套限量版，一套的价格突破了一万！
赵达功写读后感的消息不胫而走。
不仅汉江在传，周边几个省也传遍了。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本让赵达功动容的书，到底写了什么。
一时间，洛阳纸贵。
刘大脑袋那一千册书，转手就赚了十几万。
消息传回汉江。
王大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角落里堆着的五千册书，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妈的！”
“老子以为是被抢劫，合着是发财的机会？”
“那个刘大脑袋，看着傻，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
“快！备车！”
“去哪？”秘书问。
“去出版社！”
王大发吼道。
“去进货！有多少要多少！”
“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了！”
汉江，大院。
一百辆红白相间的大巴车，整整齐齐停满了广场。
车身印着“南江优选”四个大字。
车厢被洗得锃亮，甚至喷了空气清新剂，一股廉价的柠檬味混合着淡淡的生猪气息，味道十分上头。
林宇穿着那身旧军装，腰里别着真理。
他身后，是赵刚和五百名安保队员。
这些汉子清一色的寸头，黑色的战术背心，手里提着银色的金属箱子。
里面是钱。
整整一亿现金。
从汉江各大银行紧急调拨出来，金库都搬空了。
林宇站在一辆大巴车的车顶，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大喇叭。
风吹着他的衣角。
“兄弟们！”
“今天，咱们去干一票大的！”
底下的汉子们齐声大吼。
“是！”
吼声震天。
林宇大手一挥，指向东南方向。
“咱们汉江，楼盖起来了，路修好了。”
“但咱们缺人！”
“缺老师！缺医生！缺专家！”
“邻省楚州，是教育大省，师范大学里人才多得是。”
“他们用不完，那是浪费！”
“咱们去帮他们分担分担！”
林宇跳下车顶，钻进00069号红旗车。
“出发！”
轰隆隆——
一百辆大巴车同时发动，引擎声低沉。
车队浩浩荡荡驶出市委大院，杀向高速路口。
车上。
赵刚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一百辆“运猪车”。
“老板，咱们这么去，人家能放人？”
“那是楚州师范大学，省属重点，门口的保安比咱们这儿的交警都多。”
林宇靠在后座上，把玩着一枚硬币。
“放人？”
“谁说要让他们放人了？”
“咱们是去‘交流’的。”
林宇指了指后面那辆装着现金的押运车。
“钱，我带了。”
“编制，我有老梁的条子。”
“大巴车，我有座。”
“要是这还不肯来……”
林宇把硬币弹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那就别怪我不讲武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