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的风卷着雪沫。
在炮楼的青砖墙上撞出呜咽般的声响。
篝火的火焰被吹得剧烈摇晃,将佐野智子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她的目光像两束淬了冰的探照灯,自始至终没有从顾青知身上挪开,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极致的审视与权衡。
几轮试探下来,佐野智子心中已然明了。
再继续针对顾青知追问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眼前这个男人太过沉稳,无论是提及廖大升交代的“高级内奸”,还是挑拨他与马汉敬的矛盾,他都应对得滴水不漏,语气、神态、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如果顾青知真的是潜伏在江城站的内奸,经过这一连串的试探,此刻必然已经竖起了全身的戒备,想要从他口中套出线索,难如登天。
既然顾青知这边暂时找不到突破口,佐野智子便缓缓收回了目光,转而投向远处篝火旁的齐觅山。
齐觅山正按照顾青知的吩咐,低声约束着侦察科的队员,让他们原地休整,不准随意走动。
他身姿挺拔,即便在疲惫与寒冷中,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眼神时不时扫过炮楼内的日军和皇协军,带着明显的防备。
齐觅山有嫌疑吗?
佐野智子在心中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她对江城站所有人的背景都做过详细调查,齐觅山的履历自然也不例外。
他原本是警察局特别调查科侦查科科长常承志的得力下属,而常承志的身份早已查明,是潜伏在警察局内部的军统特务,后来身份暴露,被抓捕后死亡。
一个军统特务的核心下属,真的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与常承志没有任何私下联系吗?
佐野智子绝不相信。
更让她怀疑的是,常承志潜逃后,齐觅山没有被牵连问责,反而被顾青知一手提拔起来,从一个普通的侦查员,一路坐到了侦察科科长的位置,成为顾青知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这其中难道没有猫腻?
或许,齐觅山转投顾青知麾下,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伪装,目的就是借助顾青知的势力,继续潜伏在江城站内部。
思绪流转间,佐野智子的目光又飘向了正在为伤员包扎伤口的潘春云。
这位江城站医务室的主任,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为一名行动科队员处理化脓的伤口,神情专注,看起来人畜无害。
在江城站内,潘春云一直以“中立”自居,无论是哪个派系的人受伤,他都一视同仁,从不参与任何权力争斗,也从不发表任何立场鲜明的言论。
可越是这样看似中立的人,就越让佐野智子觉得可疑。
在这个尔虞我诈、派系林立的江城站,真正的中立者根本无法生存。
潘春云能安然无恙地坐稳医务室主任的位置,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医术高明?
还是说,他所谓的“中立”,只是一种韬光养晦的伪装?
或许,他早已凭借“医者”的身份,悄无声息地建立起了自己的情报网络,暗中为抗日分子提供帮助。
她的视线继续移动,落在了后勤股股长刘沛然身上。
刘沛然正指挥着两名队员,将慰问物资从卡车上搬下来,分类堆放整齐。
他原本只是总务科后勤股汽车班的一个普通班长,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突出的能力,却突然得到了顾青知的赏识,被破格提拔为后勤股股长,掌管着江城站的物资调配大权。
顾青知为什么要提拔这样一个看似平庸的人?
是真的看中了他的踏实肯干,还是因为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利用价值?
佐野智子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后勤股是江城站的核心部门之一,掌管着粮食、弹药、药品等关键物资,一旦这里被抗日分子渗透,后果不堪设想。
刘沛然会不会就是那个隐藏在后勤系统里的内奸,借助物资调配的便利,为抗日分子输送补给?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正扶着马汉敬的何金山身上。
刚才,这个男人的“表演”她看得一清二楚。
扑到马汉敬身边,声泪俱下,又是关心伤势,又是喊着要报仇,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几乎要骗过所有人。
可佐野智子却从他那夸张的表情和刻意的动作中,看出了一丝矫揉造作。
这个何金山,会不会也是潜伏在行动科内部的抗日分子?
或许,他的“忠心”只是伪装,目的就是借助马汉敬的信任,获取行动科的机密情报。
甚至,马汉敬此次在南芜“遭遇袭击”,会不会就是何金山里应外合的结果?
佐野智子缓缓转动着手中的武士刀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的思绪更加清晰。
今晚来到这座炮楼的所有人,在她眼中,都值得怀疑。
每个人的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每个人的笑容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把致命的刀。
她必须在这些人中,找出那个潜伏的内奸,完成野田浩交给她的任务。
“顾科长。”
佐野智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青知,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一连串的怀疑从未出现过:“你觉得潘主任怎么样?”
她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怀疑,而是通过询问顾青知的看法,来侧面打探信息,同时观察顾青知的反应。
顾青知心中一凛。
佐野智子果然开始逐个排查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与潘春云的交集,发现两人确实没什么太深的接触。
潘春云性格内敛,不善交际,除了工作上的必要沟通,几乎从不与其他科室的人来往。
顾青知如实回答道:“课长,我与潘主任平时接触不多,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工作层面。不过通过此次随行支援的任务,我能看出潘主任还是比较热心的,对待受伤的弟兄们也很负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说实话,潘主任有时候做事确实有些畏手畏脚,缺乏一些魄力。遇到事情总是想着息事宁人,颇有些明哲保身的意思。就比如出发前,他还想推掉这次任务,让医务室的股长陈家芬过来,被我拒绝了。”
佐野智子微微点头,将顾青知的话记在心里,又追问道:“是他主动要求跟你去南芜的?”
顾青知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