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洞内部,黑暗、轰鸣与灼热的炼狱。
叶飞羽蜷缩着身体,手脚并用,在倾斜向下、仅容身体通过的孔道内艰难爬行。绳索在身后拖曳,每隔几步,他就用力扯动三下,向洞外的同伴传递“安全、继续”的信号。孔道内壁异常光滑,是亿万年水流冲刷的痕迹,此刻却干燥滚烫,手指触摸上去,即使隔着皮革手套,也能感到惊人的热量。
空气稀薄而污浊。面罩的过滤效果在如此高浓度的硫磺、汞蒸气和矿物粉尘面前,显得捉襟见肘。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灼热的细沙,喉咙和肺部火烧火燎。汗水瞬间被蒸发,皮肤干裂刺痛。唯一的光源是手中紧握的一小截特制蜡烛,灯芯浸过硝石和硫磺,能在缺氧环境下短暂燃烧,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身前尺许。
耳膜几乎要被持续不断的轰鸣声震破。那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无数声响的混合体:前方深处,是狂暴如雷的、持续的水流冲击声,仿佛地下有瀑布奔腾;身周岩壁,传来低沉的、仿佛巨兽磨牙的岩石摩擦和碎裂声;更夹杂着尖锐的气流嘶啸,那是高压气体从更细小的裂隙中强行挤出的声音。
爬行了约莫五丈(绳索长度显示),孔道开始变得宽敞,坡度也略微放缓。叶飞羽勉强能半蹲起身,烛光映照下,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葫芦形的、天然形成的岩腔。岩腔高约一人半,宽约两丈,地面凹凸不平,布满水蚀的坑洼和尖锐的钟乳石残根。空气在这里稍微流通一些,但温度更高,烛火摇曳得厉害。
最引人注目的是岩腔的尽头——那里并非实心岩壁,而是一个更加巨大的、黑漆漆的洞口,狂暴的轰鸣声和灼热的气流正从那里喷涌而出!洞口边缘的岩石呈现出暗红色,仿佛被长期炙烤。借着烛光,叶飞羽看到洞口下方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闪烁,不是火光,更像是……被下方某种炽热物质映照的岩壁反光。
他小心翼翼靠近洞口边缘,趴在地上,将蜡烛尽量伸出去。烛火立刻被强劲的、向上的热风吹得几乎熄灭。他眯起眼,极力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垂直的竖井状空间,深不见底。暗红色的光芒来自井壁——许多地方的岩石本身就在发出暗红光泽,显然是长期处于高温状态。更下方,隐约可见翻滚的、乳白色与暗红色交织的雾气,那应该是极高温度的水蒸气与矿物粉尘的混合物。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正是从这翻滚的雾气深处传来,仿佛地心有一口永不停歇的巨锅在沸腾。
“地热蒸汽腔……主裂隙的泄压口之一……”叶飞羽心中震撼。他终于亲眼看到了鹰愁涧污染的核心之一!这个竖井,很可能就是那条“主岩隙”的一个主要膨胀腔室,下方连接着真正的高温高压地热泉和毒矿物源。大火导致的外部压力变化,正在促使这个腔室更加剧烈地排放能量和物质。
他注意到,在竖井井壁上,距离他这个洞口下方约两三丈的位置,有一处突出的、相对平坦的岩台,岩台边缘,似乎有一个较小的、水平方向的黑暗洞口。而自己所在的这个岩腔侧壁,也有一条不起眼的、被矿物沉积半掩的横向裂缝,不知通向何处。
绳索的长度已到极限,他无法直接下到那个岩台。但那个岩台和其上的小洞,或许是一条可能的生路,或者至少是一个相对安全的观测点。而侧壁的裂缝,或许能通往别处。
他需要做出选择:继续留在这个高温危险的岩腔观察?尝试用绳索荡到下方岩台?还是探索侧壁裂缝?
就在他权衡之际,脚下整个岩腔猛地一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头顶簌簌落下许多碎石和尘土。竖井下方的轰鸣声骤然拔高了一个调门,翻滚的雾气猛地向上窜了一截,一股更加灼热、硫磺味浓到令人窒息的气浪从竖井中冲天而起!
“不好!压力又在增加!可能真的要喷发了!”叶飞羽心脏狂跳。这个岩腔首当其冲,一旦下面发生剧烈的蒸汽或物质喷发,这里瞬间就会被高温毒气充满,绝无生机!
他不再犹豫,目光锁定侧壁那条裂缝。裂缝狭窄,但似乎有一定深度。他迅速解开腰间的绳索(保留连接洞口外的部分),将末端牢牢系在岩腔中一根粗壮的石笋上,然后抓起绳索的中段,向裂缝跑去。
裂缝入口处堆积着许多松动的碎石和矿物结壳。他手脚并用,拼命将其扒开,弄出一个可供人钻入的缺口。热浪从裂缝深处涌出,但比竖井方向要温和许多,而且气流方向似乎是向外的——这意味着裂缝另一端可能有出口,或者至少连接着其他通风处。
他先将蜡烛伸入裂缝,火焰稳定地飘向裂缝深处,说明有持续的气流。他不再迟疑,缩紧身体,向裂缝内钻去。裂缝起初极其狭窄,需侧身蠕动,岩壁将防护皮衣刮得嗤嗤作响。但前进约一丈后,空间豁然开朗,变成一条可弯腰通行的天然甬道。
甬道曲折向下,坡度平缓。温度依然很高,但已没有那种致命的灼烧感。更重要的是,空气虽然依旧带有异味,但硫磺和汞的浓度明显下降,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水声轰鸣也变得遥远而沉闷,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滴答、滴答,清脆而有规律的水滴声,还有……隐约的、潺潺的流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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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飞羽精神一振,循着水声和相对清新的空气方向,加快脚步。甬道越来越潮湿,岩壁上开始出现凝结的水珠和滑腻的苔藓(能在这种环境生存的苔藓,恐怕也非同一般)。脚下的路也变得泥泞。
转过一个弯,眼前景象让他怔住了。
前方是一个不大的、碗状的天然石穴。石穴一侧的岩壁上,一道清冽的、只有手腕粗细的水流,正从一道石缝中汩汩涌出,沿着石壁流下,在穴底形成一个脸盆大小的、清澈见底的水洼,多余的水则顺着石穴另一侧的一道更细的裂缝流走,发出潺潺之声。水洼上方,石笋尖端正缓缓滴落水珠,叮咚作响。
这里的水,清澈冰凉,与外面滚烫的毒泉截然不同!而且空气虽然仍有些地底的土腥味,却几乎闻不到硫磺和汞的气息!
他扑到水边,用手捧起一捧,仔细嗅闻,又小心地舔了一下。水略带甜味,没有任何刺激性气味或味道!他迫不及待地摘下早已干涸起皮的面罩,将脸埋进水中,清凉的感觉瞬间驱散了燥热和刺痛。他又贪婪地喝了几大口,干涸的身体如同久旱逢甘霖。
这很可能是 一条独立的、未被污染的浅层地下水脉!它可能源自远离污染源的某处高山融水或降水渗入,在地下流经相对洁净的岩层,最终在这里露出。因为地质构造的原因,它与下方高温高压的污染主裂隙系统仅有岩层相隔,却并未连通,从而保留了纯净。
这是一个天赐的避难所!虽然空间狭小,但有水、有相对安全的空气,温度也勉强可以忍受。
叶飞羽狂喜之后,迅速冷静下来。他回到裂缝入口处,用力扯动绳索,这次是连续、急促的扯动——代表“发现安全点,速来”!
然后他返回水穴,仔细打量环境。水穴除了进来的裂缝,还有水流走的细缝,但人无法通过。这里暂时安全,但并非长久之计。他需要找到出路,或者……利用这个位置做些什么。
他想起刚才在岩腔看到的竖井和下方岩台。如果……如果能从这条相对安全的甬道,找到通往那个岩台附近的路,或者能观测到竖井的情况,那么这里就不只是一个避难所,而可能是一个 绝佳的前进基地和观测站!
他仔细探索水穴周围,用匕首敲击岩壁,倾听回声。在水流涌出的石缝上方,他听到了一处回声略显空荡的地方。小心清理开表面的苔藓和沉积物,他发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向上的、仅供鼠类通过的细小孔道,有微弱的气流从上方吹下。
有气流,就可能通往更大的空间!
希望,在这地肺深处,如同这缕细微的气流和这股清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叶飞羽靠着潮湿的岩壁坐下,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等待同伴的到来,并思考着如何利用这个意外的发现,扭转整个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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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口第二防线,矮墙后。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垂死者的惨叫、军官的怒吼……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着死亡的交响乐。
阴九的火攻之后,果然紧接着便是步兵的强攻。数百名圣元军重甲步兵,在盾牌掩护下,如同黑色的潮水,涌过还在燃烧、但火势已弱的坑口前沿,向着杨妙真匆忙构筑的第二道防线发起冲击。
防线只有简单的矮墙和一道浅壕,防御工事极其薄弱。守军人数劣势,且疲惫带伤。但退无可退的绝境,反而激起了所有人骨子里的血性。
杨妙真持剑立在矮墙后一处稍高的土堆上,这里是防线的枢纽。她的命令简洁而清晰,透过厮杀声准确传入每个小队长的耳中:“长枪手,抵住盾牌缝隙!刀斧手,砍敌军腿脚!弓箭手,射无甲面门!滚木礌石,往人群最密处砸!”
战斗残酷而直接。圣元军试图用数量压垮防线,守军则利用矮墙和地势,以及同仇敌忾的意志,寸步不让。不断有人倒下,缺口出现,立刻有人嘶吼着补上。矮墙下的浅壕很快被尸体和鲜血填满。
杨妙真如同定海神针,哪里危急就出现在哪里。剑光过处,必有一名敌军军官或悍卒倒下。她的存在,就是防线不垮的象征。
但实力的差距终究难以完全弥补。防线上多处出现松动,敌军已经数次突入矮墙,又被守军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推回去。守军的伤亡在急剧增加,箭矢耗尽,滚木礌石所剩无几。
眼看防线摇摇欲坠,杨妙真知道,最后时刻快到了。她已下令将最后一批火药和易燃物堆积在防线后,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一阵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闷、都要深远的巨响,从鹰愁涧深处传来!紧接着,大地剧烈震动!不是局部的塌方,而是整个山体仿佛都在颤抖!
交战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动作不由自主地一滞。
只见鹰愁涧主坑洞方向,那原本被火焰和浓烟笼罩的区域,猛地向上冲起一股更加粗大、更加浓黑的烟柱!烟柱中,隐隐夹杂着骇人的暗红色光芒和无数飞溅的碎石!一股混合着硫磺、焦臭和奇异甜腥的狂风,以坑洞为中心,向四周猛扑而来!
地下的压力,终于突破了某个临界点,发生了剧烈的释放!虽然不是毁灭性的爆炸,但无疑是规模不小的 蒸汽或气体喷发!
这突如其来的天灾(或者说人祸引发的连锁反应),瞬间打断了地面上的攻防。圣元军的攻势为之一乱,许多士兵惊恐地望向那喷发的坑洞,阵型出现松动。
杨妙真虽也震惊,但她瞬间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敌军已乱!随我杀!”她长剑一指,身先士卒,跃出矮墙,朝着最近的一股混乱敌军冲杀过去!
绝境中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怒吼,跟随着他们的郡主,向混乱的敌军发起了反冲锋!一时间,竟然将圣元军的先头部队杀得节节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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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陈远山小队。
他们也感受到了那阵剧烈的地动山摇,以及随之而来的、来自头顶上方峭壁深处的沉闷轰鸣和狂风。
“是下面!叶将军他们那边!”陈远山抬头,只见上方峭壁某处,正有烟尘溢出,虽然很快被谷中的风吹散,但那个位置,恰好与他们估算的叶飞羽所在平台大致吻合!
“快!就在那边!找能上去的路!”陈远山心急如焚,带领小队在乱石嶙峋、荆棘密布的谷底拼命向那个方向靠近。谷底阴暗潮湿,有溪流潺潺(水质尚可),但地势复杂,巨石挡道,藤蔓缠脚。
他们奋力劈砍,手脚并用,终于接近了那片峭壁的下方。仰头望去,峭壁近乎垂直,高不可攀。但眼尖的猎手发现,在一处藤蔓特别茂密的地方,似乎垂下了一截……绳索?
“将军!看!是绳子!从上面垂下来的!还在动!”
陈远山奔过去,拔开藤蔓。果然,一截浸过油的粗麻绳,从上方数十丈高的峭壁缝隙中垂下,末端离地还有两三丈,正在微微晃动,仿佛上面有人正在拉扯!
是叶将军他们!他们还活着,而且放下了绳索!
“接上我们的绳子!抛上去,钩住它!”陈远山狂喜,立刻下令。
生的信号,终于在这绝望的深渊谷底,清晰地亮起。但上方那场刚刚发生的、不知后果如何的“地肺喷发”,又为这希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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