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暗河迷踪
幽蓝的荧光在洞顶闪烁,如同倒悬的星空。叶飞羽拖着伤躯,沿着湍急的暗河边缘,一步一挪地向那透光的洞口走去。
地下河宽约三四丈,水流汹涌,水声在巨大的溶洞中回荡,掩盖了其他声响。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矿物和水腥味,但至少不再有那种灼烧肺腑的毒气。他深吸了几口,精神稍振。
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让他额头冷汗涔涔。左臂可能骨裂了,每一次摆动都钻心地疼。肋骨处传来的闷痛提醒他内伤不轻。最麻烦的是,从岩缝中被水冲出来时,右腿膝盖重重磕在岩石上,此刻每走一步都像有锥子在刺。
但他不能停。暗河的水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水面上开始漂浮起一些油腻的、泛着彩色光泽的薄膜——那是地下爆炸后,深层矿物和油气上涌的迹象。这个相对安全的空间,可能也维持不了多久。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地面的战况,不去想杨妙真和同伴们的生死。专注眼前,活下去,出去,才能改变什么。
透光的洞口在暗河下游转弯处,距离他最初落水的位置大约有百余步。这百余步,他走了近半个时辰。
靠近洞口,光线越来越亮。那并非直射的阳光,而是经过多次折射、漫射进来的天光,依然昏暗,但足以看清轮廓。洞口被一挂水帘遮挡,水流从上方岩缝渗出,形成一道天然的门帘。洞外传来轰隆的水声,比暗河更响亮——是瀑布!
叶飞羽咬牙拨开水帘,钻出洞口。
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置身于一处巨大的、半开放的山腹空洞之中。暗河在这里冲出山体,化作一道宽约两丈的瀑布,飞泻而下,坠入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潭。空洞的一侧是垂直的崖壁,另一侧则是缓坡,覆盖着茂密的、喜阴的蕨类和藤蔓植物。抬头望去,空洞顶部并非完全封闭,而是有一道狭长的、歪斜的裂缝,天光正是从那里渗入,照亮了飞溅的水雾,形成一道朦胧的彩虹。
瀑布落差约有十丈,水流砸入深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在空洞中激起持续的水雾和回音。潭水溢出,形成一条溪流,蜿蜒流向空洞另一侧的一个低矮出口——那里透进的光线更亮,隐约可见外面的植被和天空。
有出口!而且很可能是通往山外的!
但问题来了:他所在的洞口位于瀑布上方,距离下方深潭十丈高。潭水幽深墨绿,不知深浅,且水流湍急,直接跳下去风险极大。而瀑布两侧的岩壁长满湿滑的青苔,攀爬下去同样危险。
他仔细观察地形。瀑布左侧的岩壁相对平缓,有许多裂缝和突出的岩石,而且……似乎有隐约的人工凿痕?他眯起眼,努力分辨。在藤蔓和青苔的遮掩下,岩壁上似乎有一条极其隐蔽的、之字形的凹槽或踏脚点,蜿蜒向下,通向潭边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滩。
“又是人工痕迹……和上面裂隙里的凹槽很像。”叶飞羽心中一动。这鹰愁涧深处,难道隐藏着一条不为人知的、古代开凿的秘密通道?守墓人一系,或者其他什么人留下的?
无论如何,这是目前唯一的路径。他检查了一下身上:匕首还在,火折浸湿了但或许晒干还能用,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他撕下破损的衣摆,将受伤的左臂简单固定,然后深吸一口气,向那条疑似路径的岩壁挪去。
拨开茂密的藤蔓,凹槽果然存在。宽约一掌,深不足半寸,呈阶梯状向下延伸,表面已被岁月和青苔打磨得光滑,但依然能提供落脚和抓握的点。开凿的痕迹古朴粗粝,绝非近代所为。
他小心翼翼地将脚探入第一个凹槽,身体紧贴岩壁,开始向下挪动。岩壁湿滑,水雾弥漫,视线模糊。他全神贯注,将身体的重量和平衡完全交付给手指和脚尖。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伤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下降约三丈后,他踩到了一处松动的石块。石块脱落,他身体瞬间失衡,右手猛地抓向岩壁上一丛粗壮的藤蔓!
“哗啦——”
藤蔓被他扯下大片,但根系牢固,堪堪稳住了身形。他心脏狂跳,伏在岩壁上喘息片刻,才继续向下。
又下了一丈,凹槽突然中断了——前方的岩壁有一片明显的、较新的崩塌痕迹,碎石堆积,原来的路径被掩埋。
距离下方的砾石滩还有约两丈高。下方是深潭边缘的浅水区,水深约到膝盖,底下是大小不一的石块。
没有选择了。叶飞羽目测了一下落点,深吸一口气,松开双手,屈膝向下一跃!
“噗通!”
他落入冰冷的潭水中,水花四溅。右腿膝盖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咬紧牙关,挣扎着爬向不远处的砾石滩,瘫倒在粗糙的石子上,剧烈咳嗽,大口喘息。
成功了……从地下炼狱,回到了有天空和植被的世界。
他躺在石滩上,望向头顶那道狭长的裂缝和隐约的天空。光线的角度表明,此刻可能是午后。他不知道自己在暗河里昏迷或挣扎了多久,但从爆炸发生到现在,时间应该过去了至少一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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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尽快确定自己的位置,并想办法与同伴取得联系。
他挣扎着坐起,检查周围。这条溪流从深潭流出,穿过低矮的出口,流向山外。从水流方向和周围山势判断,这个空洞很可能位于鹰愁涧主坑洞的侧后方,甚至可能……已经出了阴九大军的直接包围圈?
希望再次燃起。他拄着一根捡来的木棍,沿着溪流,一瘸一拐地向那个透光的出口走去。
二、绝地重整
坑口第二防线,石台掩体后。
杨妙真用撕下的战袍布条,仔细缠绕着胸前的伤口。布条浸透了金疮药粉(所剩无几),但伤口太深,依然有血渗出。她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身边还能行动的士兵,仅剩十八人。人人带伤,物资耗尽。毒烟虽因爆炸和气流扰动暂时稀薄了些,但仍弥漫在战场上,持续削弱着他们的体力。
“郡主,喝点水。”副将递过一个水囊,里面是最后一点净水,混合了碾碎的解毒草药,味道苦涩。
杨妙真接过,抿了一小口,将大部分递给身边一名受伤更重的年轻士兵。“省着点,不知道要守多久。”
她抬眼望向敌军方向。阴九的大军果然如她所料,后撤了约三百步,重新列阵。但并未远离,而是形成了更严密的包围圈。敌军阵中,可以看到一些工兵正在搭建防毒烟的简易掩体,还有术士模样的人在施放某种粉末(可能是中和或吸附毒物的药剂),试图清理出一片安全区域。
“他们在等,等毒烟再散些,或者等我们彻底油尽灯枯。”杨妙真冷冷道,“也可能在寻找别的进攻路线。”
她看向坑口侧方那处地缝。地缝周围的岩石在爆炸后出现了更多裂痕,烟雾依然在丝丝缕缕地冒出,但绳索……不见了。不知是被爆炸震落,还是被下面的人收走了。
下面的人……飞羽他……还活着吗?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是他引发的,那他……
她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现在,她是这十八个人的主心骨,她不能垮。
“清点我们所有还能用的东西。”她下令,“武器、食物、水、药品、火源,哪怕是一根绳子,一块铁片。”
很快,清单出来了:刀剑七把(大多卷刃或缺口),长矛杆三根(矛头已失),弓一张(无箭),最后三块压缩干粮(硬如石头),半袋混着泥沙的炒米,两小包金疮药,一根火折,几段散落的绳索,以及……一面破损的小铜盾,和几个空水囊。
“把干粮和炒米分下去,每人吃一点,保持体力。空水囊收集岩石上凝结的水珠,虽然慢,但总能积攒一些。”杨妙真分配着,“武器重新分配,确保每个人都有防身之物。用矛杆和绳索,把那面铜盾绑在木杆上,做成一面简易的旗号或信号牌。”
她看向远处阴九的中军大旗,又看向更远的、鹰愁涧其他方向的山峦。
“我们需要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还活着,知道我们的位置,以及……我们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她沉思道,“石岩和陈远山如果成功撤离,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他们一定会尝试联系我们。”
“可是郡主,我们被围得铁桶一般,怎么联系?”副将愁道。
杨妙真目光落在那些收集来的、岩石上凝结的水珠上。“水……反光。”
她拿起那面绑在矛杆上的铜盾,走到石台掩体最高处,调整角度,让盾面反射天空的光线。然后,她开始有节奏地晃动盾牌——短促的反射光,代表“点”;较长时间的遮蔽后反射,代表“划”。
她在用光线发送最简单的莫尔斯码式信号(这是叶飞羽早年教过她的一种简易通讯方式,只有他们几个核心的人知道)。信号内容重复:“存活,坑口石台,十八人,急需接应。”
光线信号微弱,在毒烟弥漫的战场上更难察觉。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穿透包围圈、被远处高山上的观察哨(如果有的话)看到的方式。
她不知道谁会看到,不知道石岩他们是否在能观察到的位置,但她必须尝试。
发送完一轮信号,她累得几乎虚脱,靠坐在岩壁下喘息。伤口又崩开了,布条被染红。
“郡主,您休息一下,我们来盯着。”士兵们围过来,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敬意。
杨妙真点点头,闭上眼睛,但大脑仍在飞速运转。如果石岩他们能看到信号,并设法回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不行,那就只能做好最后一战的准备了。
她摸了摸怀中,那里藏着最后一小包火药和一根浸油的引信——是她给自己准备的。
三、山脊汇合
鹰愁涧东南方向,一处隐秘的山脊背面。
石岩、陈远山,以及成功撤离的二十六名部下(包括矿工、猎手、士兵),正聚集在一片松林下的岩洞里。这里地势高,视野开阔,可以观察到鹰愁涧主战场和部分谷底的情况,且易守难攻,是他们事先约定的二号备用集合点。
气氛沉重而悲怆。众人身上大多带伤,沉默地处理着伤口,啃着为数不多的干粮。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眶都是红的。
陈远山胳膊上缠着绷带,脸色灰败。他一直在自责,如果不是他带人去引开敌军,或许叶将军就不会返回地下,或许……
“陈将军,这不是你的错。”石岩声音沙哑,他脸上被岩壁刮出的伤口还未结痂,“将军是知道自己回去做什么。他把生路留给了我们,我们……不能辜负他。”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中何尝不是刀绞一般。那个带他们找到水源、发现生路、最后却毅然赴死的年轻将军的身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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