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药庐夜谋
夜色如墨,山风穿过破败的药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叶飞羽蜷缩在角落尚算干燥的草铺上,就着残月透入的微光,再次展开那张羊皮地图。
地图绘制得相当精细。鹰愁涧主坑洞、东南山脊、东北废矿道、旧药庐……还有一条用虚线标注的、蜿蜒向北延伸的路径,沿途标记着数个符号:一个三角形(可能代表高地或了望点),一个圆圈加十字(像是水井或泉眼),还有一个类似小屋的简笔画。路径的终点,指向地图边缘外,旁边写着两个字:“莽山”。
这确实是林湘玉的手笔。线条干净利落,标注清晰实用,甚至考虑到地形起伏,用细密的短横线表示坡度。只有她,那个心思缜密到可怕、总能比别人多看三步的女子,才会在战局尚未恶化至此之前,就秘密勘探并预留这样一条生机。
“湘玉……”叶飞羽指尖轻触那娟秀的“林”字,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感激,钦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她总是这样,默默为他,为整个团体,铺好后路,却从不多言。
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他将地图内容牢牢记在脑中,然后小心收起。当前最紧要的,是两件事:第一,处理伤势,恢复体力;第二,将这条生路的信息,传递给绝境中的杨妙真和山脊上的同伴。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况。左臂肿痛稍减,但活动依然受限;右腿膝盖红肿发热,疑似关节挫伤或轻微骨裂,走路瘸得厉害;肋骨处的闷痛提醒他内伤不轻。最麻烦的是,身上没有任何药品,只有嚼烂敷上的草药,效果有限。
他望向药庐外漆黑的夜。必须在天亮前有所行动。阴九的军队随时可能扩大搜索范围,这里并不绝对安全。而且,杨妙真他们……能撑多久?
他挣扎着站起,拄着木棍,在药庐内再次仔细搜寻。也许林湘玉还会留下其他东西。
一番翻找,在灶台坍塌的烟道缝隙里,他摸到了一个用油布紧密包裹的狭长铁盒!用力撬开,里面是:三支用蜡封口的竹管(疑似信号焰火或急救药品),一小卷极细但坚韧的钢丝,几块火镰和火石,还有一张更小的、折叠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是林湘玉熟悉的字迹,寥寥数语:“沿标记前行,每处标记点有浅埋补给。三角处为烽火台旧址,视野极佳,可观望战场并传递信号。保重。”
烽火台旧址!叶飞羽精神一振。如果有制高点可以观望战场,或许就能用更明显的方式传递信息!
他立刻将铁盒内的物品收好,将竹管、火镰等贴身携带。三支竹管,其中一支标注着红色圆点,另两支是绿色。他猜测红色可能是警示或求救信号,绿色可能是安全或联络信号。
不能再等了。他灌满一皮囊溪水(用布简单过滤),抓起最后几个野果,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出药庐,依照地图标记和纸条提示,向北而行。
夜色中,山路崎岖难行。他全靠意志支撑,每走几十步就要停下来喘息。腿伤拖慢了速度,原本预计一个时辰的路程,他走了近两个时辰。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三角形标记点。
这是一处突出山崖的平台,三面凌空,视野极其开阔。脚下是奔腾的云江支流,对岸是连绵的丘陵。向东南方向望去,鹰愁涧主战场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但依然能隐约看到坑口区域升起的、不同于晨雾的灰黑色烟柱,以及更远处山脊的轮廓。
平台边缘,果然有废弃的烽火台基座,石砌的台基大半坍塌,但中心位置有一个明显被清理过的浅坑。叶飞羽用木棍挖掘,很快触到一个坚硬的陶罐。取出陶罐,打开封泥,里面是:一小包盐,几块硬如铁石的肉干,两卷干净的绷带,一小瓶金疮药粉,还有——一面巴掌大的、磨得极其光亮的铜镜!
铜镜!林湘玉连这个都准备了!这分明就是为了在制高点进行远距离光信号通讯而预留的!
叶飞羽心中狂喜。有了这面镜子,他就能尝试向山脊方向,甚至向坑口石台方向发送更复杂、更远距离的光信号!
他立刻处理伤口,用干净的绷带和金疮药重新包扎,吃了点肉干(用水泡软),补充盐分。虽然依旧虚弱,但状态明显好转。
他爬上烽火台残存的最高处,举起铜镜,调整角度,让清晨的阳光反射出去。光斑在对面的山峦上移动。
他需要先确认石岩他们的位置是否在可视范围内。他回忆着之前在山脊背面观察时的大致方位,将光斑向那个区域扫去,并按照之前约定的简易信号(三短一长)进行闪烁。
一次,两次……
没有回应。可能角度不对,可能距离太远光线衰减,也可能山脊上的人并未时刻注意这个方向。
他并不气馁。至少,他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且有补给和通讯潜力的据点。他可以在这里休整观察,同时尝试其他方法。
他将目光投向东北方向,地图上下一个标记点——那个圆圈加十字,疑似水源地。距离此地约三里。也许在那里,他能找到更多线索,甚至……遇到林湘玉布下的暗桩?
天色已大亮。鹰愁涧方向的烟柱似乎更加浓重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
二、烈焰将燃
坑口石台,晨光熹微,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寒意。
杨妙真裹紧破烂的披风,望着远处圣元军阵地的动静。敌军在黎明时分开始了新的调动:大量干柴、火油桶被运送到坑口外围,一队队工兵在搭建某种类似鼓风机的木架器械(驱烟车),更有数十名弓弩手配备了浸油的火箭。
“他们想火攻。”杨妙真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用大火焚烧坑口区域,既驱散毒烟,也把我们逼出来,或者……直接烧死。”
身边还能行动的士兵只剩下十五人,个个面如土色,眼中布满血丝。水和食物彻底耗尽,伤员的呻吟声低弱下去——不是好转,是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郡主,我们……冲出去拼了吧!死也死个痛快!”一名年轻士兵嘶声道,握刀的手在颤抖。
杨妙真摇了摇头:“现在冲,正中阴九下怀。他巴不得我们离开掩体,在开阔地被他的骑兵和弓弩收割。”她顿了顿,“火攻……未必全是坏事。”
众人愕然。
“毒烟怕高温,火攻确实能快速清除毒障。但大火也会产生浓烟和热浪,干扰视线,制造混乱。”杨妙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而且,你们还记得,昨日地下爆炸后,坑口附近的地面裂缝更多了吗?”
“记得,有些裂缝还在冒气……”
“对。地下压力并未完全释放。如果地面再经受猛烈的高温炙烤和震动……”杨妙真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郡主是想……借敌军之火,再次引发地下变故?”
“不是引发,是加剧。”杨妙真纠正道,“我们需要做的,是在火攻最猛烈、敌军注意力被吸引时,寻找机会。哪怕只是制造一点混乱,或许就能为山脊那边的弟兄们创造接应的机会,或者……为我们自己,找到一丝缝隙。”
她看向众人:“把最后那点火药集中起来,分成两份。一份埋在石台边缘,面向敌军可能突入的方向,用碎石和尘土掩盖好,做最后一道屏障。另一份……绑在我身上。”
“郡主!”众人惊呼。
“若真到了最后一刻,我会冲向火势最猛、敌军最密集的地方。”杨妙真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作为主帅的责任。你们不一样,如果真有混乱出现,如果真有缝隙,你们要抓住机会,能走一个是一个。”
“我们誓死追随郡主!”
“糊涂!”杨妙真厉声道,“你们的命,是飞羽将军用命换来的!是无数兄弟用血铺出来的!不是为了陪我死在这里!我要你们活着出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外面的人,告诉天下人,我们东唐儿女,没有孬种!告诉后来者,这血仇,必须报!”
众人热泪盈眶,咬牙不语。
杨妙真放缓语气:“当然,那是最后一步。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尽可能利用一切,拖延,观察,等待变数。石岩他们一定在想办法。还有……飞羽他……”
她望向那依旧沉寂的地缝方向,心中默默祈祷。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相信,那个总能创造奇迹的男人,不会就这么消失。
“呜——呜——呜——”
对面敌军阵中,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这是进攻前的准备号。
圣元军的“驱烟车”开始运作,巨大的皮囊鼓动,强风对着坑口区域的毒烟吹去。虽然无法立刻吹散,但烟柱明显开始飘移、变形。
弓弩手点燃了火箭,箭头包裹的油布熊熊燃烧。
火油桶被推到阵前,士兵们用长杆准备将其推滚入坑口区域。
一切准备就绪。阴九骑在战马上,远远望着石台方向,缓缓举起了右手。
“点火。”
三、山脊暗涌
东南山脊,岩洞据点。
石岩一夜未眠,一直守在洞口,用千里镜观察着战场和周围动静。陈远山在天亮前带了两名猎手出发,前往更外围侦察。据点里剩下二十一人,除了伤员,都被安排了任务:制作更多的弓箭(削尖的木杆)、收集石块、加固洞口防御、寻找水源和可食用的植物。
晨光中,他看到敌军阵地的异常调动,心头一沉。
“石头领,你看!他们在准备火油和火箭!要放火烧山吗?”一名了望的士兵紧张道。
石岩眉头紧锁。火攻……这是要将郡主他们最后的立足之地也化为焦土!阴九这是铁了心要速战速决,不留任何活口。
必须做点什么,分散敌军注意力,哪怕只是拖延片刻。
他看向洞内储备:有几张猎弓,几十支自制木箭(箭头用燧石片或骨头磨制),一些绳索,还有从昨日袭扰战中缴获的两把短弩和十几支弩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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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十个身手最好、最能跑的兄弟过来。”石岩下令,“带上弓弩和所有箭只,还有绳索和火镰。”
很快,十名精悍的士兵集合在他面前。
“敌军准备火攻,郡主他们危在旦夕。我们不能干看着。”石岩沉声道,“你们跟我下山,从侧翼靠近敌军外围,用弓箭袭扰他们的后勤线和‘驱烟车’操作手。记住,打了就跑,绝不纠缠,利用山林地形周旋。我们的目的不是杀伤多少敌人,是制造混乱,打乱他们的节奏,拖延火攻时间!”
“是!”
十人小队迅速准备,携带武器,从岩洞后方一条更隐蔽的小径下山,迂回向圣元军阵地的侧后方。
石岩则留在洞口,继续观察,并准备了一样东西——一面用树枝和破布临时绑成的、尽量大的白色旗幡。如果郡主那边真的出现机会,或者需要他们接应,他需要给出更明显的信号。
他望着远处开始运作的“驱烟车”和点燃的火箭,手心全是冷汗。时间,每一刻都在燃烧。
四、密道之遇
叶飞羽在烽火台旧址简单休整后,决定前往下一个标记点——水源地。他需要更多补给,也希望那里有更多林湘玉留下的线索或布置。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腿伤让他举步维艰,几乎是一点点向下挪。三里路,他走了近一个时辰。
水源地是一处隐蔽的山坳,一道清泉从石缝涌出,汇成一个小潭,水质清澈甘冽。潭边果然又有一处浅埋点,这次挖出的是:更多肉干和盐,一小袋炒米,一个完好的水囊,还有一把短柄的、便于携带的工兵铲。
补给虽简单,却至关重要。叶飞羽饱饮清泉,灌满水囊,将食物妥善收好。工兵铲更是意外之喜,无论是开路、挖掘还是防身,都有大用。
他在潭边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清凉的泉水让他精神一振。他观察四周,这里植被茂密,地势低洼,相对隐蔽,是个暂时歇脚的好地方。
就在他准备离开,继续沿着地图虚线前进时,侧方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声——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有人!
叶飞羽瞬间汗毛倒竖,闪电般滚到一块岩石后,屏住呼吸,手握工兵铲和匕首,眼睛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灌木丛晃动了几下,一个身影踉跄着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东唐军服的老兵,满脸血污和疲惫,左肩中了一箭,箭杆已被折断,但箭头还嵌在内。他看到潭水,眼中冒出绿光,跌跌撞撞扑到潭边,埋头猛喝。
是自己人!而且伤得不轻!
叶飞羽松了口气,但仍保持警惕,压低声音道:“兄弟,哪部分的?”
那老兵猛地抬头,看到岩石后的叶飞羽,先是一惊,随即看到叶飞羽身上同样破烂但熟悉的衣着,眼中露出狂喜和难以置信:“你……你是……叶将军?!叶飞羽将军?!”
叶飞羽一愣,仔细辨认对方污浊的脸:“你是……王栓子?辎重营的王栓子?”
“是我!是我啊将军!”王栓子激动得浑身发抖,想要站起来,却牵动伤口,痛得龇牙咧嘴,“老天爷!您还活着!我们都以为您……”
“慢慢说。”叶飞羽走出岩石,扶住王栓子,让他靠坐在潭边,检查他的伤口。箭头入肉不深,但已经感染化脓,必须尽快取出。
“将军,您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王栓子一边忍着痛让叶飞羽处理伤口,一边急急问道。
“说来话长。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来的?外面情况如何?还有多少人?”叶飞羽用匕首在火上烤过,小心地割开伤口周围的腐肉。
王栓子痛得额头青筋暴起,咬牙道:“我是跟着林湘玉林大人那一队的……半个月前,林大人带我们一队精锐,秘密探查鹰愁涧周围地形和敌后通道,说是为大军预备退路和奇袭路线。我们发现了这条古猎道和几个废弃据点,林大人还留下了补给……”
果然是林湘玉的人!叶飞羽心中激动:“林大人现在在哪?”
“三天前,我们小队在更北边的黑风谷遭遇圣元军巡逻队,发生激战。林大人为掩护我们几个伤兵撤退,带着主力将敌军引开了。我们按照事先约定,分散躲藏,约定在几个标记点汇合或留下暗号。我肩上有伤,躲躲藏藏,昨天才摸到这里,想找点水和吃的,等林大人或者别的兄弟……”王栓子声音哽咽,“将军,林大人她……她会不会……”
“她不会有事。”叶飞羽斩钉截铁道,心中却同样担忧。林湘玉智计超群,身手也不弱,但孤军引开敌军,凶险万分。“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里?有没有办法联系上林大人或者其他兄弟?”
王栓子想了想:“林大人说过,如果失散,可以在每个标记点的最高处,用三块石头垒成三角形,尖角指向下一个汇合点方向。她如果脱险,会沿途寻找记号。另外……我们在黑风谷分开前,她给了我一支这个,说是紧急时用。”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竹管,和叶飞羽在药庐铁盒里找到的一模一样,上面也有绿色圆点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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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竹管!而且林湘玉很可能还活着,并且在试图汇合!
希望大增!叶飞羽快速为王栓子取出箭头,敷上金疮药,用干净绷带包扎好。“你还能走吗?”
王栓子活动了一下胳膊,虽然疼得咧嘴,但眼神坚定:“能!将军,跟着您,爬也能爬出去!”
“好。我们在这里留下三角形石堆标记,然后立刻赶往下一个标记点,同时……”叶飞羽望向东南方向,那里,鹰愁涧上空,黑烟愈发浓重,隐约可见火光,“我要去烽火台旧址,用镜子发送信号。必须让郡主和石岩他们知道,这里有生路,有人接应!”
“将军,我跟你去!我知道一条更近的小路,虽然陡,但能省一半时间!”王栓子挣扎着站起来。
叶飞羽看着他苍白但坚决的脸,点了点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也多一份将消息传出去的希望。
两人迅速在水源地留下标记,然后由王栓子带路,折返向烽火台旧址方向。王栓子虽然伤重,但对这一带地形极熟,选择的路径果然更为隐秘快捷。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再次爬上烽火台旧址平台时,已是午时前后。
而就在他们登上平台,举起铜镜,准备向山脊方向发送信号的瞬间——
东南方向,鹰愁涧主战场,火光冲天!
阴九的火攻,开始了!
无数燃烧的火箭如同流星火雨,射向坑口区域。推滚的火油桶轰然炸裂,烈焰瞬间吞没了大片焦土。驱烟车鼓动的强风,非但没有吹散毒烟,反而让火借风势,愈演愈烈!
浓烟滚滚,烈焰翻腾,整个坑口区域化作一片火海!灼热的气浪即使相隔数里,也能隐约感受到!
石台掩体,瞬间被火焰和浓烟包围!
“郡主——!”叶飞羽目眦欲裂,手中的铜镜几乎握不住。
而与此同时,在剧烈燃烧和高温炙烤下,坑口区域本就脆弱的地面,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连绵不绝的碎裂声!数道原本就存在的裂缝,在火焰中猛然扩大,更多的灰白色蒸汽和有毒气体,混合着火焰,冲天而起!
地下,似乎再次被引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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