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脉迷途
矿道内,黑暗如浓稠的墨汁,只有偶尔从岩缝渗入的、被尘土过滤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粗糙的岩壁轮廓。空气浑浊,弥漫着陈年尘土、硝烟和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味。脚下是松散的碎石和深浅不一的水洼,踩上去发出窸窣或啪嗒的声响,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更添阴森。
杨妙真走在队伍最前,一手举着一根临时制作的火把——用浸透松脂的布条缠绕在短木棍上,燃烧不稳定,黑烟滚滚,但至少能照亮身前几步。火焰将她苍白而坚毅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身后,十名士兵紧紧跟随,相互搀扶,警惕地倾听着黑暗中任何异响。伤员的呻吟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脚步声,交织成地底唯一的生命律动。
按照林湘玉的刻字指引,他们沿着主矿道向北走了约一里。路况比预想的更糟,多处坍塌堵塞,需要费力清理或寻找缝隙钻过。岩壁上不时能看到早已锈蚀的矿镐、断裂的支撑木,以及一些模糊不清的、似乎是矿工留下的刻痕符号。
“停。”杨妙真突然举手,火把向前探去。前方通道一分为二,形成一个“Y”字形岔路口。两条岔路看起来都很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该走哪边?刻字说‘左往药庐,右往黑风谷’。”副将凑近,低声道,“我们现在要去汇合点,应该是……药庐方向?”
杨妙真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仔细检查两条岔路口的地面。左边岔路口的碎石上有一些相对新鲜的刮擦痕迹,似乎近期有人或动物经过;右边岔路口则积尘更厚,但靠近岩壁的地面,似乎有一处不起眼的、用三块小石子堆成的微型三角标记,尖角隐隐指向右边深处。
“林大人留下的标记。”杨妙真指着那三角石子,“她可能预料到会有人从这里逃生,所以留下了更即时的指引。右边,黑风谷方向。”
“可是将军,黑风谷方向不是更靠近敌军可能活动的区域吗?”一名士兵疑惑。
“正因如此,才可能是生路。”杨妙真分析道,“阴九的注意力现在肯定集中在坑口火场和主要出口。黑风谷地势险峻,道路隐秘,反而可能是封锁的薄弱点。而且,林大人特意指向那边,说明她很可能在那边安排了接应,或者那条路有特殊用途。”
她站起身,将火把举高,仔细观察右边岔路的岩壁。果然,在约一人高的位置,又发现了一个浅浅的刻痕箭头,指向深处。
“走右边。保持警惕,注意脚下和头顶。”杨妙真下令,率先踏入右边的矿道。
这条矿道更加狭窄曲折,坡度开始向下延伸。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阴冷,水声也清晰起来,似乎附近有地下水流。走了约半里,前方突然传来“滴答、滴答”的规律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火把的光晕照出前方景象:矿道在这里豁然开朗,变成一个天然形成的、约两丈见方的岩腔。岩腔一侧的钟乳石下,有一个脸盆大小的水洼,清澈的水滴正从钟乳石尖端缓缓滴落。水洼旁,竟然有一小堆整齐码放的物品!
众人精神一振,小心靠近。物品包括:几个用油纸包好的面饼(虽然干硬,但未霉变)、一小袋盐、两卷干净的绷带、一小瓶金疮药,甚至还有两把保养良好的短刀!
又是林湘玉的补给点!她仿佛能预知他们的每一步困境,提前在这里埋下了生机。
“林大人……真是神了……”士兵们低声惊叹,语气中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杨妙真心中同样震撼。林湘玉的布局能力,实在超乎想象。她不仅探查了路线,预留了标记,甚至在沿途设置了补给点!这份缜密和远见,令人叹服。
众人快速分食了面饼(用水泡软),处理伤口,更换绷带。清凉的泉水和食物让体力恢复了不少,士气也明显提升。
“不能久留。”杨妙真收起多余的补给,“阴九发现我们逃脱,可能会搜索这些矿道。我们继续走。”
离开岩腔,矿道再次变得狭窄,并开始出现向上的坡度。空气逐渐变得清新,甚至能感觉到微弱的气流——接近出口了!
然而,就在他们转过一个急弯时,最前方的杨妙真猛地停住脚步,迅速熄灭了火把!
“嘘——”她压低声音,示意众人隐蔽。
前方不远处,矿道的尽头透进天光,隐约传来说话声和金属碰撞声!不是自己人,说的是带着北方口音的官话——是圣元军!
二、烽火转移
叶飞羽和王栓子离开烽火台旧址,沿着林湘玉地图上标记的虚线,向东北方向前行。他们的目标是下一个标记点——那个类似小屋的简笔画所在,估计是猎户或药农的临时居所,也可能是林湘玉设立的另一个汇合点。
叶飞羽的腿伤经过处理和王栓子采摘的草药外敷,疼痛稍减,但依然影响速度。王栓子的箭伤在消炎后也没有恶化。两人互相扶持,在崎岖的山林中艰难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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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您说林大人会不会已经在那个小屋等我们了?”王栓子满怀希望地问。
“有可能。但她也可能还在躲避敌军,或者去探查其他路线了。”叶飞羽谨慎道,“我们到达后,先观察,不要贸然进入。”
他心中记挂着火场的情况。绿色信号箭发出后,他看到杨妙真等人进入了岩壁裂缝,但后来浓烟更甚,再也看不清具体情况。不知他们是否安全进入了矿道,是否找到了林湘玉的标记。
还有石岩那边。山脊上的旗幡回应后,就再无其他明显动静。他们是否已经下山接应?会不会和敌军遭遇?
每一份牵挂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但他必须集中精力,先确保自己和王栓子能安全抵达汇合点,获取更多信息和资源,才能更好地策应他人。
地图上的路线虽然隐秘,但并非坦途。他们需要翻越一道陡峭的山梁,穿过一片布满沼泽的谷地。山梁上,他们发现了更多的三角形石堆标记,指向明确,这让他们安心不少。
在穿越沼泽谷地时,他们格外小心,用木棍试探,选择较硬的草丛落脚。即便如此,王栓子还是一脚踏入了一个隐蔽的泥坑,差点陷进去,被叶飞羽拼命拉住才脱险。
“这鬼地方……林大人当初是怎么找到这条路的?”王栓子喘着粗气,心有余悸。
“她为了准备后路,肯定付出了我们难以想象的艰辛。”叶飞羽肃然道。他对林湘玉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跋涉,当天色再次向晚时,他们终于抵达了地图标记的小屋位置。
那是一座搭建在山腰背风处的简陋木屋,半倚着一块巨岩,屋顶铺着茅草和树皮,已经有些破损。木屋周围有简陋的篱笆,里面似乎曾种植过草药,但早已荒芜。
木屋静悄悄的,门窗紧闭。
叶飞羽和王栓子伏在远处的树丛后,仔细观察了约一刻钟。木屋周围没有近期人活动的明显痕迹,但也没有敌军埋伏的迹象。
“我过去看看,你在这里警戒。”叶飞羽低声道,握紧了工兵铲。
他猫着腰,利用树木和岩石的掩护,悄悄接近木屋。绕到侧面,从窗户缝隙向内窥视。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粗糙的木床,一个石砌的灶台,一张破桌子,几个陶罐。积灰很厚,似乎很久没人住了。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闪身进入。屋内空气沉闷,但并无异味。他快速检查:灶台里有陈旧的灰烬;床上铺着干草;陶罐是空的;桌子抽屉里……有一张叠起来的、质地更好的羊皮纸。
展开羊皮纸,是更详细的地形图!不仅标注了周边山脉、河流、主要道路,还特别用红笔标出了几条极其隐秘的小径,以及三个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安全屋”位置,其中就包括这间木屋和之前叶飞羽去过的旧药庐。地图一角还有新的备注:“若见此图,我已前往三号点(黑风谷东侧)。沿红线可寻。务必谨慎,敌哨已增。——林”
林湘玉果然来过!而且留下了更新的信息和去向!她去了黑风谷东侧的三号安全屋,并且提醒敌军哨卡增加了!
叶飞羽心中稍定。至少知道林湘玉的大致去向,而且她还在主动活动、布置。
他将地图小心收好,又在屋内仔细搜寻,在灶台下方一块松动的石板下,找到了一个更小的铁盒,里面是几锭银子、一些铜钱,以及……一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红色标记信号竹管。
红色,代表危险或紧急求救。林湘玉将此物留在这里,显然是为最坏情况准备的。
叶飞羽将铁盒内的物品一并收起。正要离开,屋外突然传来王栓子压低声音的急促警示:“将军!有人!从南边小路上来了!七八个,带着刀,不像猎户!”
叶飞羽心头一紧,立刻吹灭火折,闪身到门后阴影处,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小路上,果然走来七八个穿着杂乱但携带统一制式腰刀的男子,正朝木屋而来。他们步伐松散,边走边低声交谈,口音混杂,但为首一人腰间挂着的,赫然是圣元军低级军官的令牌!
是圣元军的搜索队!阴九果然扩大了搜索范围,连这么偏僻的地方都派人了!
三、山脊阻截
东南山脊,石岩带领的十人袭扰小队,并未能如愿靠近敌军主阵地。
他们刚下山不到一里,就在一处林间空地,与一支约三十人的圣元军巡逻队迎面撞上!
双方都是一愣,随即刀剑出鞘!
“杀!”石岩知道不能退,一退就会暴露山脊据点的方向。他率先冲上,手中短刀格开刺来的长矛,反手捅入一名敌兵腹部。
十名东唐残兵爆发出最后的悍勇,与三倍于己的敌军混战在一起。林间空地瞬间变成血腥的屠宰场。刀光剑影,怒吼惨叫,树木被鲜血染红。
东唐兵人少,但个个都是经历过血战的老兵,又抱有必死之心,一时间竟与敌军杀得难分难解。石岩更是状若疯虎,连杀三人,自己肩头也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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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数劣势终究难以弥补。很快,东唐兵开始出现伤亡,阵型被逐渐压缩。
石岩知道不能恋战。他的目的是袭扰拖延,不是全歼敌军。
“向东北方向!散开突围!到预定地点汇合!”他嘶声大吼,挥刀逼退两名敌兵,率先向东北方的密林深处冲去。
剩余东唐兵闻言,奋力摆脱纠缠,跟着石岩向不同方向溃散。
圣元军巡逻队队长见对方溃散,冷笑一声:“追!一个也别放过!尤其是那个领头的,要活的!”
大部分敌军向石岩逃跑的方向追去,少数几人则分散追击其他溃兵。
石岩在林间狂奔,肩头的伤口血流如注,体力迅速流逝。身后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他咬紧牙关,拐入一条更加陡峭难行的兽径,希望能借助地形甩开追兵。
然而,在攀爬一处岩坡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下滚落,重重撞在一棵树上,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追兵的声音已经到了坡顶。
石岩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自己的一条腿摔伤了,剧痛钻心。他背靠树干,握紧沾满鲜血的短刀,喘息着盯着坡顶。
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就在追兵的身影出现在坡顶,正要冲下时——
“咻!咻!咻!”
数支弩箭突然从侧方的树丛中射出!精准地命中了两名追兵的咽喉和胸口!
追兵大乱,急忙寻找掩体。
树丛晃动,五六道身影敏捷地跃出,手持弩箭和刀剑,对着坡上的追兵就是一轮猛射!为首一人,身形矫健,动作干脆利落,虽然穿着普通山民服装,但战术动作明显受过严格训练。
不是圣元军!是帮手!
石岩心中一震。
那为首之人迅速解决掉坡上剩余的追兵,然后带着人快步冲下坡,来到石岩面前。
“还能走吗?”那人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石岩借着昏暗的天光,看清了来人的脸——那是一张清秀却坚毅的脸庞,眼神锐利如鹰,正是他们一直在寻找和担忧的——
“林……林湘玉林大人?!”石岩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湘玉微微点头,快速检查了一下石岩的伤势:“腿骨折了,需要固定。其他都是皮外伤。”她转身对同伴吩咐:“背他走,这里不能久留。去三号点。”
“林大人!郡主和叶将军他们……”石岩急道。
“我知道。”林湘玉打断他,目光投向东北方烽火台和火场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我已经派人去接应了。现在,我们先离开这里。阴九的网,收得比我们想象的更快。”
她俯身,将一枚三角形的铁质令牌塞进石岩手中,令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林”字。
“拿好这个。从现在起,你们由我接管。活下去,才能做更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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