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暗夜归营
林间追逐已至白热。
叶飞羽拖着伤腿,与王栓子相互搀扶,在漆黑的山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身后数十步外,火把的光影晃动,呼喝声越来越近。五六名圣元军追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猎犬,死死咬着不放。
“将军……我不行了……您先走……”王栓子气喘如牛,肩上箭伤崩裂,鲜血染红半边身子。
“闭嘴!抓紧!”叶飞羽低吼,几乎是将王栓子半扛在肩上。他自己也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肋下闷痛,右腿膝盖肿得几乎无法弯曲,全凭意志在支撑。
不能倒在这里。妙真和湘玉她们还在等着。那隐约看到的、山洞口微弱的标记光……
就在一道陡坡前,追兵终于迫近!当先一人弯弓搭箭,箭镞寒光在火把映照下直指叶飞羽背心!
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侧方黑暗的树丛中,数点寒星疾射而出!不是箭矢,而是更短促锐利的弩箭!精准地掠过叶飞羽二人身侧,没入追兵群中!
“啊!”两名追兵应声倒地,火把脱手滚落。
其余追兵大骇,急忙止步寻找掩体。就在这瞬间,几道黑影从侧翼扑出,刀光如匹练斩落!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花巧,顷刻间又有两人毙命。
最后一名追兵转身欲逃,一支弩箭追魂索命般钉入其后颈。
战斗在几个呼吸间开始并结束。林湘玉手持一架精巧的手弩,从树后闪出,弩箭仍冒着缕缕青烟。她身后跟着杨妙真和另外两名劲装手下。
“走!”林湘玉言简意赅,两名手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几乎虚脱的叶飞羽和王栓子。
一行人迅速撤离现场,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与复杂地形中。林湘玉殿后,仔细清理了沿途痕迹,并布下几个简易的预警机关。
当他们终于抵达那个藤蔓遮掩的山洞,钻进温暖光亮、有人接应的内部时,叶飞羽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他恍惚间看到杨妙真近在咫尺的、布满血丝却写满担忧的眼眸,还有旁边林湘玉沉静却同样关切的脸。
“飞羽!”
“将军!”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只来得及挤出两个字:“……栓子……”
二、洞中议事
叶飞羽醒来时,首先感到的是温暖和干燥。身下是铺着干草的简易床铺,身上盖着斗篷。肋下和腿部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敷上了清凉的药膏,缠着干净的绷带。喉咙干得冒烟。
“水……”他嘶哑道。
一只水囊立刻递到唇边。他贪婪地喝了几口,清凉微甜的泉水滋润了灼痛的喉咙。抬眼看去,杨妙真坐在床边,眼眶微红,显然哭过,但此刻眼神已恢复沉静。
“感觉如何?”她轻声问。
“死不了。”叶飞羽扯出一个笑容,试图坐起,却被肋下的疼痛逼得闷哼一声。杨妙真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叠起的斗篷。
他这才有机会打量这个山洞。空间比预想的更宽敞,约莫能容纳三四十人。洞顶有天然裂缝,引入微弱天光(此刻应是白天),空气流通尚可。洞内一角有地下泉形成的小潭,水质清澈。此刻,约三十人聚集在此:除了他和杨妙真,还有林湘玉、石岩(腿已固定,靠在岩壁休息)、王栓子(伤口也被处理过,睡在另一侧)、以及十余名从火场逃出的东唐残兵,还有七八名林湘玉带来的、气质精悍的陌生男女。
这些人虽然个个带伤,衣衫褴褛,但眼神中已重新燃起求生的火焰和久违的安全感。他们低声交谈,整理武器,分配所剩无几的干粮,秩序井然。显然,林湘玉的指挥和这个相对安全的环境,让这支残破的队伍迅速恢复了部分组织和士气。
林湘玉正在水潭边,与那名猎户打扮的中年汉子低声交谈,手里拿着一张更大的皮质地图。察觉到叶飞羽醒来,她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出卖了她的心境。
“醒了就好。你昏迷了三个时辰。”林湘玉递给他一块烤热的、掺着野菜的面饼,“先吃点东西。我们需要决定下一步。”
叶飞羽接过面饼,咬了一口,粗糙但能提供能量。他看向围拢过来的石岩、王栓子,以及几名还能行动的小队长。
“先说说情况。”他声音依旧嘶哑,但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我们还有多少人?物资如何?外面的敌军动向?”
林湘玉示意那名中年汉子——阿木汇报。阿木显然是林湘玉在此地的负责人,对周边情况极熟。
“回禀叶将军、郡主、林大人。”阿木恭敬道,“目前洞内共有三十一人。其中重伤需担架者四人,包括石岩队长;轻伤能行走者二十三人;完好者四人。武器方面,刀剑十一把(大多残损),短刀五把,猎弓三张,弩箭四架(林大人所携),箭矢弩箭合计不足五十,自制木矛若干。食物方面,收集的野果、野菜加上我们之前的储备,省着吃能支撑三日。水充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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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继续道:“敌军方面,鹰愁涧主坑区域因地动和火灾,已成绝地,阴九已命主力后撤五里重新扎营。但他并未放弃搜捕,已派出至少十支搜索队,每队二十至三十人,在鹰愁涧周围十里范围内拉网式搜索,重点就是废弃矿道、猎户小径、水源地等可能藏身之处。我们所在的这片山区,已有两支搜索队经过,最近的一支距此不到两里。他们带有猎犬,但昨日地动后山石松动、气息混乱,暂时干扰了猎犬。”
“我们被发现的概率有多大?这个山洞安全吗?”杨妙真问。
“山洞极其隐蔽,且有巨石和藤蔓伪装,寻常搜索难以发现。”阿木道,“但若敌军大规模搜山,进行地毯式排查,或猎犬恢复状态,仍有风险。更重要的是,我们食物有限,伤员需要更好的治疗,长期困守非良策。”
叶飞羽沉默片刻,看向林湘玉:“湘玉,你之前的地图,还有更详细的路线吗?我们能否沿着你预设的路线,直接撤回我们的控制区?最近的接应点在哪?”
林湘玉展开那张皮质地图,铺在众人面前。地图绘制精细,不仅标出了鹰愁涧周边,更延伸到了百里之外的区域。几条用红线标注的隐秘路线蜿蜒向北,最终指向一个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区域——莽山东麓。
“我预设的三条撤离路线。”林湘玉指尖划过红线,“最短的一条,需要横穿黑风谷,谷内有圣元军一个前哨营地,约两百人。第二条绕远,需翻越三座险峰,路途艰难,且可能遭遇山间巡逻队。第三条……”她指向最长、最曲折的一条,“沿云江支流潜行,迂回至敌后,再折向西北,路程最远,但沿途有我早年布下的三个隐蔽补给点和两处接应暗桩。这是最安全,但也最耗时的一条,全程走完至少需要七天。”
七天!以他们现在的人员状态和物资储备,几乎不可能。
“阴九的搜索网正在收紧,我们没时间绕远路。”杨妙真摇头,“必须尽快跳出他的搜索圈。黑风谷那条路虽然危险,但若能快速通过,反而能出其不意。”
“可我们带着这么多伤员,如何快速通过?”石岩躺在草铺上,急道,“而且谷口有敌军营地,硬闯是送死。”
叶飞羽盯着地图,脑中飞速计算。伤员、追兵、物资、时间……每一个因素都指向绝境。但绝境中,往往也藏着唯一的生机。
他看向林湘玉:“湘玉,你在这片区域活动多日,对敌军巡逻规律、换防时间、营地虚实,了解多少?”
林湘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黑风谷前哨营地,驻军二百,多为步兵,配有少量骑兵用于通讯。营地依谷口而建,扼守要道,但并非铁板一块。他们每日辰时、午时、酉时换防,每次换防间隙约一刻钟,哨位会出现短暂的空当。另外,营地西侧靠山处,有一段约二十丈的陡峭崖壁,他们认为无法攀爬,因此警戒薄弱。”
“崖壁……你能爬吗?”叶飞羽问。
林湘玉点头:“我的人可以。携带工具和绳索,能开辟一条临时通道。但只能通过轻装人员,伤员和物资无法从那里走。”
“足够了。”叶飞羽眼中光芒渐盛,“我们不从谷口过,也不从崖壁全员通过。我们要做的,是‘调虎离山’。”
众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湘玉,你带几名好手,趁夜从西侧崖壁潜入,在营地内制造混乱——烧粮草、马厩,甚至攻击指挥所。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吸引谷口守军回援。”叶飞羽快速道,“同时,妙真,你带主力,携带伤员,潜伏在谷口外敌军哨位视野死角。一旦营地大乱,守军回援,谷口防御必然空虚,你们立刻快速通过!不要恋战,穿过谷口就是莽山余脉,地形复杂,易于摆脱追兵。”
“那你呢?”杨妙真和林湘玉几乎同时问道。
“我腿伤走不快,会拖累队伍。我和王栓子,再带两名自愿留下的弟兄,在谷口制造假象,吸引和迟滞可能从其他方向赶来的援军。”叶飞羽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等你们安全通过,我们会自行撤离,沿第三条路线迂回。”
“不行!”杨妙真霍然站起,声音发颤,“你伤势这么重,留下断后就是送死!要留也是我留!”
“你是郡主,是军魂,你必须带着大家活着回去。”叶飞羽看着她,眼神不容置疑,“湘玉擅长奇袭渗透,也只有她能带队完成潜入制造混乱的任务。而我,最擅长制造‘惊喜’和拖延时间。这是最合理的人员分配。”
林湘玉沉默着,目光在叶飞羽和杨妙真之间徘徊,最终落在叶飞羽脸上:“你有多少把握脱身?”
“五成。”叶飞羽坦诚道,“但若我们抱团一起走,全军覆没的把握是十成。”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水珠滴落潭中的声音,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冒险。将本就薄弱的力量再次分兵,执行两个高风险的行动,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但正如叶飞羽所说,困守是死,抱团突围也是死,唯有行险一搏,才有一线生机。
“我同意。”林湘玉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冷澈如冰,“但我需要两个人,和我一起潜入。阿木熟悉地形,算一个。另一个……”她看向叶飞羽。
“王栓子跟我。”叶飞羽道,“他伤重,跟着你们行动不便,留在我这边还能帮点忙。你需要谁,自己挑。”
林湘玉点头,目光扫过自己带来的几名手下,迅速点了一人。
“我也同意。”石岩在草铺上咬牙道,“虽然我这条腿废了,但还可以帮郡主指挥,稳定军心。”
杨妙真看着叶飞羽,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簇熟悉的、永不熄灭的火焰。她知道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而她,也同样肩负着带领其他人活下去的责任。
她缓缓坐下,握住叶飞羽的手,用力紧了紧,然后松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那么,就这么定了。”叶飞羽看向洞内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口,准备武器和必要物资。今夜子时,湘玉带队出发,潜入敌军营地。丑时三刻,制造混乱。妙真带队于丑时正进入潜伏位置,看到营地火起为号,即刻通过谷口。我带队在谷口侧翼制造假象,牵制援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诸位,我们一同从地狱火海里爬出来,这条命是捡来的。现在,我们要把这条命,带回家。无论前路多险,记住,你身边还有同伴,你身后还有需要守护的人。活下去,就是胜利。”
洞内众人,无论伤重伤轻,无论兵将,眼中都燃起了决绝的光芒。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低声应和:“活下去!”
简单的三个字,在此刻,重于千钧。
林湘玉开始低声向阿木和选定的手下布置潜入细节。杨妙真则召集其余人员,分配潜伏任务和通过谷口时的队形、顺序。叶飞羽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脑中反复推演着谷口牵制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那五成生机,该如何争取。
洞外,天色渐暗,山风渐起,带着远山未散的烟尘气息,也带着追兵步步紧逼的肃杀。
而在更远的北方,莽山深处,那些仍在坚持的抗元势力,那些等待着他们归去的人们,并不知道,这一夜,将决定一支百战余生的火种,能否冲破黑暗,重新点燃燎原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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