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绝缝藏踪
缝隙窄得令人窒息。
叶飞羽侧身挤在岩壁与一块崩落巨石的夹缝里,冰冷的岩石紧贴着他的脸颊和伤腿。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胸膛的起伏幅度太大,碰落了松动的石屑。黑暗浓稠如墨,只有从缝隙入口处透进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赵大勇和孙二狗紧挨着他的模糊轮廓。
洞外的声音近在咫尺。
“……这边!仔细搜!连石头缝都别放过!”粗粝的北地口音,带着不耐烦的凶狠。
“汪!汪汪!”猎犬兴奋的吠叫,爪子刨地的声音,鼻息喷在岩石上的咻咻声。
“头儿,这有个洞!被藤蔓遮着!”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发现猎物的激动。
叶飞羽的心脏骤然缩紧。赵大勇和孙二狗的身体瞬间僵硬。三人的手同时握紧了武器——叶飞羽的短刀,赵大勇的匕首,孙二狗削尖的木棍。
“进去看看!”那个头目的声音。
藤蔓被粗暴扯开的声音,靴子踢踏碎石踏入洞口的声音。火把的光芒瞬间涌入主洞,将洞壁映得摇晃不定,也有一丝余光漏进了他们藏身的侧缝入口附近。
“他娘的,还挺深!有火堆灰烬!新鲜的!”进入者惊呼,“人刚走不久!”
“分头找!肯定躲在哪了!把犄角旮旯都翻一遍!”头目厉喝。
脚步声在主洞内散开,敲击岩壁声,翻动干草声,还有兵器探入阴影处的刮擦声。一只猎犬似乎嗅到了什么,在侧缝入口附近的地面上焦躁地转圈,发出低沉的呜咽。
“这边!狗有反应!”一名士兵喊道,脚步声向侧缝靠近。
赵大勇的手臂肌肉绷紧,匕首反握,准备一旦被发现就扑出去拼命。孙二狗吓得闭上眼睛,牙齿咯咯打颤。
叶飞羽却异常冷静。他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缝隙入口处那一线摇曳的光影。缝隙入口被几块天然崩落的碎石半掩,藤蔓垂挂,若不是极其仔细地搜查或猎犬直接钻入,并不容易立刻发现。但若士兵用长矛往里捅刺……
火光在缝隙口晃动。一双穿着破损皮靴的脚停在那里。长矛的矛尖影子在地上晃动,慢慢探向碎石缝隙……
就在此时,主洞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和重物倒地的闷响!
“啊!什么东西!”
“是陷阱!该死的!有绊索!”
“小心!可能有埋伏!”
停在侧缝口的脚立刻挪开,脚步声急促地奔向出事地点。猎犬也被叫声吸引,吠叫着跟了过去。
“怎么回事?!”头目的怒喝。
“踩到藤蔓绊索了,摔了一跤……没事,没受伤。”士兵悻悻道。
“废物!一惊一乍!继续搜!动作快点!”
短暂的混乱给了侧缝内三人一丝喘息之机。叶飞羽轻轻碰了碰赵大勇,用眼神示意——不能坐以待毙。这个侧缝是死路,一旦被确定有人,封住入口就是瓮中捉鳖。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忍着腿伤剧痛,将眼睛凑到一块岩石的微小孔洞处,向外窥视。
主洞内,五名圣元军士兵,一人举着火把守在洞口,另外四人正在分头搜索。其中一人揉着膝盖,刚才显然就是他中了那个简陋的绊索(是赵大勇前几天随手布置的,没想到真起了作用)。一只体型不大的土黄色猎犬,正伸着舌头,在洞内各处嗅闻。
他们的搜索并不算特别仔细,更多是依赖猎犬和粗略查看。毕竟,这只是无数可疑地点中的一个。
叶飞羽大脑飞速运转。对方五人一犬,己方三人一重伤,硬拼绝无胜算。但对方似乎认为他们“刚走不久”,搜索的重点在于“找”,而非“确定洞内无人”。或许……可以利用这个心理。
他收回目光,用极低的气声在赵大勇和孙二狗耳边说道:“他们以为我们跑了……不会久留……但狗可能会找到缝隙。等他们搜索到另一边时,大勇,你弄出点轻微声响,像老鼠或石头滚落,在那边。”他指了指侧缝深处与主洞另一侧岩壁可能产生回音的方向。“引开注意力。然后,我们趁他们转头时,尽可能往里挤,用碎石堵住入口缝隙。”
这是险招。任何异常声响都可能让搜索者警觉。但总比被狗鼻子直接嗅到强。
赵大勇会意,摸索着捡起一块小石子。
外面,搜索继续。火把光移向主洞另一侧的角落。猎犬似乎对水洼边他们之前生活留下的气味残留很感兴趣,在那里徘徊。
就是现在!
赵大勇手指用力,将小石子弹向侧缝深处一块斜倚的岩石。“嗒”一声轻响,在寂静和洞内回音放大下,显得颇为清晰。
“什么声音?!”洞口守卫立刻警觉,火把照向声音大致来向。
猎犬也竖起耳朵,停止了在水洼边的嗅闻,转头望向侧缝深处方向。
“好像是从石头后面传来的……”一名搜索的士兵狐疑地走向主洞另一侧的岩壁,用矛杆敲打,“是老鼠吧?”
“这鬼地方,有老鼠也正常。”头目不以为意,“快点搜完,去下一个点。这洞不大,看样子顶多藏两三个人,估计早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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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猎犬)都被那声轻响和士兵的敲打吸引向相反方向,叶飞羽三人用尽全身力气,无声地向侧缝更深处、更狭窄的黑暗里挤去。叶飞羽疼得眼前发黑,死死咬住嘴唇。赵大勇和孙二狗一边挤,一边用脚将入口处几块松动的碎石轻轻拨动,让它们更自然地堆叠,进一步遮掩入口。
他们刚刚完成这一系列微小动作,将身体蜷缩进几乎无法动弹的更深角落,外面就传来了头目不耐烦的声音:
“行了!别磨蹭了!这破洞一眼看到底,除了那堆灰烬和破碗,屁都没有!人肯定早顺着别的口子溜了!撤!去下一片林子!”
“可是头儿,狗好像还有点……”
“走!耽误了时间,回去吃鞭子吗?这山里老鼠虫子叫唤两声你也当回事?”
脚步声响起,火把光摇晃着移向洞口,猎犬似乎被主人拉扯,不情愿地低吠了两声,终究还是跟着离开了。
藤蔓被重新拨动的声音,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侧缝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只有三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冷汗滴落在岩石上的细微声响。
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三人才如同虚脱般,松弛了紧绷的身体。
“走……走了?”孙二狗带着哭腔问,声音发颤。
“走了。”赵大勇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
叶飞羽靠着冰冷的岩壁,剧烈咳嗽了几声,肋下和腿上的伤口因刚才的挤压和紧张而疼痛加剧。“暂时……安全了。但这里……不能待了。他们认定我们‘刚走’,可能会在附近扩大搜索……或者上报,引来更多人。”
他看向缝隙入口处那被他们用身体和碎石堵得更严实的缝隙,透进的光线几乎微不可察。“必须离开隐洞……按照地图,往‘鬼跳涧’方向走。林湘玉她们……很可能已经行动了。”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长途跋涉近乎自杀。但没有选择。留下,就是等死。
“将军,您的腿……”赵大勇忧心如焚。
“死不了。”叶飞羽咬牙,“扶我起来。二狗,收拾东西,只带最必需的——药、地图、信、一点干粮和水。其他……全扔了。”
求生的意志,压倒了肉体的痛苦。在这黑暗的绝缝之中,他们再次做出了向前、向未知险地挪动的决定。
二、 雾锁鬼跳涧
云江西岸,“老鳖石”下水点。
晨雾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浓重,江面和对岸的山崖完全被乳白色的雾霭吞噬,能见度不足十步。江水奔流的声音在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夹杂着水拍礁石的轰鸣——那是从上游“鬼跳涧”方向传来的、永不疲倦的咆哮。
五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聚集在江边一块形似巨鳖的黝黑岩石后。正是林湘玉、杨妙真、韩震,以及韩震挑选的两名最得力的手下——一个叫“水猴子”的枯瘦汉子,和一个叫“石锁”的敦实青年。两人都是江边出生,水性超群,且对“鬼跳涧”的水情和两岸地形了如指掌。
五人都已换上了紧身的黑色水靠。水靠用多层浸油软皮和鱼胶密缝而成,贴身紧绷,袖口、领口、裤脚都有松紧皮绳扎紧,最大限度减少水流阻力并保温。外面套着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背负着用猪尿泡密封的武器包裹(内藏短刃、手弩、绳索、钩爪等),腰间挂着分水刺(水猴子、石锁专用)或短刀。
韩震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用力拉扯每个人水靠的关键部位,确保没有破损漏气。林湘玉则将一小包用油布多重包裹的“引路香”药丸和一份更简化的地图,塞进贴身防水囊。
“雾大,是坏事,也是好事。”韩震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坏在看不见对岸,容易迷路,撞上暗礁。好在同样,对岸的哨兵也成了睁眼瞎,江面上的巡逻船更不敢在这种天气轻易进入‘鬼跳涧’河段。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路线都记清了?”林湘玉问。
“记清了。”水猴子和石锁同时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紧张交织的光芒,“从‘老鳖石’下水,顺主流漂约半里,至江心‘磨盘石’附近,开始全力向左岸(东岸)斜切。那里水流最乱,但有道潜流直通‘鬼跳涧’崖壁下的‘回龙湾’。进了‘回龙湾’,水流会缓一些,贴着崖壁根,有一处水下石阶可以暂时歇脚。从那里,攀崖壁上预先钉好的‘鬼爪钉’(早年走私贩留下的,我们维护过),上到‘鹰愁栈道’(几乎废弃的古老栈道)起始处。”
“记住,”林湘玉补充,“一切以安全为先。若中途失散,或遇不可抗力,优先自保,退回西岸或寻找其他隐蔽点。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登上东岸,找到‘鹰愁栈道’,然后沿栈道向东北方向(隐洞大致方位)搜寻,并沿途留下约定标记。”
杨妙真握紧了手中的分水刺(林湘玉临时给她配备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不是害怕江水,而是对即将可能见到叶飞羽(或者……见不到)的结果,感到一种近乎窒息般的期待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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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了吗?”韩震目光扫过众人。
“好了!”众人低声应和。
“下水!”
五道黑影如同游鱼般滑入冰冷的江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水靠,让人激灵灵打个冷战。浓雾立刻吞噬了他们的身影。
一下水,韩震和水猴子、石锁就展现出惊人的水性。他们并不蛮力对抗汹涌的江水,而是像三条真正的水蛇,顺着水流的力量,灵巧地调整着方向和姿态,破开浪花,快速向江心潜去。林湘玉紧随其后,动作虽不如三人专业,但冷静稳健,显然也受过严格的水性训练。杨妙真咬牙跟上,她武功底子好,身体协调能力强,很快掌握了在激流中保持平衡和前进的节奏。
视线极差,只能勉强看到前方一两个身位同伴晃动的黑影和翻起的白色水花。耳朵里全是轰鸣的水声。身体不时被暗流拉扯,撞上漂浮的枯木或擦过水下嶙峋的礁石。水靠起到了关键的保护作用,但撞击的力道依旧让人气血翻腾。
半里路程,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浓雾激流中,仿佛无比漫长。每个人都拼尽全力,与冰冷的江水和混乱的暗流搏斗。
终于,前方引路的水猴子做出了一个手势——到达“磨盘石”区域了!这里水流更加狂暴,如同巨大的漩涡,水声震耳欲聋。五人迅速靠拢,韩震打出手势:向左岸斜切,进潜流!
这是一次赌博。那道通往“回龙湾”的潜流位置并不固定,且极其凶险,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更深更乱的漩涡或直接撞上崖壁。水猴子和石锁一马当先,凭借多年经验和对水流的感知,猛地扎入一个看似平常的水面下。
林湘玉毫不犹豫地跟上。杨妙真和韩震殿后。
一进入潜流,感觉立刻不同。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攫住,以更快的速度、沿着一个倾斜的角度,被拽向左侧。周围的水压剧增,光线更加昏暗,耳边是水流在狭窄通道中加速的尖啸。肺里的空气被快速消耗。
杨妙真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冰冷浑浊的江水不断冲击着口鼻眼耳。她死死闭住气,握紧分水刺,凭借着本能和前方模糊黑影的指引,拼命划动四肢。
就在她感觉快要窒息时,前方压力一轻,水流速度陡然减缓!昏暗的视线中,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的、黑沉沉的崖壁几乎贴在面前!
到“回龙湾”了!
五人相继冒出头,剧烈喘息,贪婪地吸入潮湿冰冷的空气。这里位于“鬼跳涧”主瀑布侧下方的凹陷处,水流受到崖壁阻挡形成回旋,相对平缓,但水声依旧震耳欲聋,雾气被瀑布激起的水沫所取代,周围白茫茫一片。
水下石阶就在旁边。水猴子和石锁率先爬上去,然后转身将其他人拉上来。石阶湿滑,仅容一人站立,上方是垂直的、布满湿滑青苔的悬崖。
短暂休整。韩震检查人数装备,无人掉队,武器包裹完好。
“上钉!”韩震低喝。
水猴子从包裹里取出一个前端带铁钩的短绳,甩向头顶崖壁。铁钩在岩缝间磕碰了几下,“咔”的一声挂住了什么。他用力拉扯测试,然后如同猿猴般,拉着绳索,脚蹬岩壁上的微小凸起,迅速向上攀去。片刻后,他从上方垂下一条更结实的绳索。
这是他们预先侦查并维护过的“鬼爪钉”路径,虽然险峻,但已是相对最“安全”的攀登点。
五人依次攀爬。崖壁湿滑异常,脚下是轰鸣的深渊,每一次抬手落脚都需用尽全身力气和注意力。杨妙真手臂酸麻,指甲抠进岩缝,渗出血丝,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去!飞羽在那边!
不知过了多久,当杨妙真几乎力竭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上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宽约尺余的天然岩架。
到了!“鹰愁栈道”的起始处。
所谓栈道,不过是悬崖腰间一系列人工开凿的凹槽、石窝,以及零星的、早已腐朽大半的木桩残留。宽度仅容一人侧身贴壁而行,另一侧就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峡谷。山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猎猎,几乎站立不稳。
但无论如何,他们登上了江东岸!踏在了叶飞羽所在的土地上!
五人瘫坐在狭窄的岩架上,背靠冰冷岩壁,剧烈喘息,脸上分不清是汗水、江水还是激动的泪水。
林湘玉抹了把脸,眼神迅速恢复锐利,扫视着上方和栈道延伸的昏暗方向。雾气在这里稀薄了一些,但天色依旧阴沉。
“休息一刻钟。检查装备,处理擦伤。然后,”她看向栈道延伸的东北方向,那里是莽莽群山,也是隐洞所在,“我们出发。”
杨妙真望向同样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飞羽,我们来了。你一定要……等着我们。
而在他们下方数百丈的江面上,浓雾依然深锁。一艘圣元军的小型巡逻船,正小心翼翼地在远离“鬼跳涧”主流的安全水域徘徊。船上的士兵咒骂着鬼天气,全然不知,就在他们眼皮底下,五个人已经如同壁虎般,横渡了天堑,潜入了他们正在严密封锁的东岸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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