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残兵断途
离开隐洞,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叶飞羽的左臂搭在赵大勇肩上,右腿几乎不敢沾地,全靠赵大勇和另一侧的孙二狗半架半拖着向前挪动。每一次右腿的轻微摆动,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早已浸透了几层衣衫。
他们不敢走开阔处,只沿着林木最密、岩石嶙峋的沟壑底部艰难前行。地图和路线早已深深刻在叶飞羽脑中,但身体的极限和迫近的危险,让原本计划中相对安全的路径变得异常漫长和不确定。
“将军,歇……歇会儿吧……”孙二狗气喘如牛,他自己也带着伤,搀扶着叶飞羽更是消耗巨大。
叶飞羽咬牙摇头,嘴唇已被自己咬出血痕:“不……不能停……离隐洞……还不够远……”他侧耳倾听,远处林间似乎又有犬吠声传来,方向飘忽不定,但显然搜索并未停止。
赵大勇也累得够呛,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更加用力地撑住叶飞羽的身体。他知道,停下可能就意味着被追上,而将军现在的状态,绝无再战之力。
三人如同负伤的野兽,在阴暗潮湿的林间沟壑里蹒跚。腐烂的落叶和湿滑的苔藓让脚下更加艰难。不时有受惊的小兽从身边窜过,引得他们一阵心惊。
按照地图,他们应该向东北方向,翻过眼前这道山梁,就能进入一片相对平缓、林木更加茂密的谷地,那里距离“鬼跳涧”的“鹰愁栈道”入口就不算太远了。但眼前这道山梁,此刻却显得如同天堑。
“从这边上……坡度缓些……”叶飞羽指着左侧一条被灌木半掩的、雨水冲刷出的小沟。这是无奈的选择,走沟壑虽然绕一点,但比直接攀爬陡坡省力,也更容易隐蔽。
三人转入小沟。沟底布满卵石和流水痕迹(此时是旱季,只有湿泥),更加难行。叶飞羽几乎是被两人抬着,一点点向上挪动。伤腿不断磕碰在岩石上,疼得他浑身颤抖,几乎晕厥,全靠意志强撑。
爬到一半,上方突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声音很近,就在山梁另一侧,正向这边移动!
“这边搜过了吗?”
“没有,头儿说这片沟沟坎坎都要过一遍!”
“真他娘晦气,这破山……”
是另一支巡逻队!而且正在朝他们所在的这条小沟方向而来!
叶飞羽三人瞬间僵住,心脏几乎停跳。进退维谷!向上,会直接撞上;退后,下面可能也有搜索队。这小沟狭窄,无处可藏!
叶飞羽目光急速扫视。突然,他注意到左侧沟壁,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处被茂密藤蔓完全覆盖的凹陷,藤蔓后的岩壁颜色似乎更深——可能是个浅洞或缝隙!
“那里!上去!”叶飞羽用尽力气低喝,指向那处藤蔓。
赵大勇二话不说,将叶飞羽往上托。孙二狗也拼命帮忙。叶飞羽忍着剧痛,双手抓住藤蔓和岩壁凸起,赵大勇在下面用力推。三人手忙脚乱,终于在巡逻队脚步声转过山梁、即将出现在沟口上方的瞬间,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那处藤蔓后的凹陷!
果然是个天然形成的浅岩龛,深不过四五尺,宽约七八尺,勉强能容三人蜷缩。藤蔓垂下,恰好形成一道天然帘幕。
他们刚挤进去,用身体和背包堵住最外面,屏住呼吸,就听到清晰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从下方沟底经过,最近时,似乎就在他们藏身的岩龛正下方!
“这沟里真难走。”
“快点,搜完这趟回去吃饭。”
“你们说,那几个南蛮子能跑多远?腿都伤了。”
“谁知道,反正大帅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仔细点!”
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向下沟方向去了。
岩龛内,三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湿透。叶飞羽虚脱地靠在岩壁上,脸色惨白如纸,伤腿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绷带已被鲜血浸透,额头上冷汗涔涔。
“将军!您的腿!”孙二狗带着哭腔。
叶飞羽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从怀中摸出葛老配置的内服药末,倒了一些在掌心,就着口水艰难咽下。又示意赵大勇帮忙,解开腿上被血浸透的绷带。伤口果然又崩开了,血肉模糊。赵大勇连忙拿出所剩无几的外敷药膏,小心涂抹,用最后一段干净布条重新包扎。
“不能……再走了……”叶飞羽喘息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的腿……撑不住了……再动……骨头可能会断……”他看向岩龛外面,“这里……暂时安全……等天黑……”
赵大勇和孙二狗看着将军惨不忍睹的腿伤和虚弱至极的状态,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以将军现在的情况,强行移动,可能真的会废掉这条腿,甚至危及生命。
可是,留在这里,同样危险。巡逻队虽然过去了,但可能折返,也可能有其他的搜索队。
“将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赵大勇红着眼睛问。
叶飞羽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竭力平复呼吸和剧痛。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等天黑……如果……没有追兵再来……我们……往那个方向走……”他指了指岩龛侧后方,那里藤蔓似乎更薄,隐约能看到岩壁似乎有向上延伸的裂缝,“往上爬……爬到山梁顶上……那里视野好……或许……能看清‘鹰愁栈道’的位置……甚至……看到西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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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选择。攀爬岩壁,对他现在来说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务。但困守浅龛,也是坐以待毙。爬到高处,至少有机会观察形势,或许能发现生路,或者……给可能也在寻找他们的林湘玉、杨妙真,提供一个更明显的目标。
赵大勇和孙二狗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岩壁陡峭,裂缝狭窄,布满湿滑的青苔。但对于绝境中的人来说,再难的路,也比没有路强。
“好!将军,等天黑,我背您上去!”赵大勇咬牙道。
“我……我也能帮忙!”孙二狗擦干眼泪。
叶飞羽微微点头,不再说话,保存着最后一点体力。岩龛内陷入沉默,只有三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淌,每一刻都像是永恒。
二、 栈道寻踪
“鹰愁栈道”比想象中更加险恶。
所谓栈道,在许多地段,只剩下岩壁上浅浅的凿痕和零星几根插入石缝、早已腐朽大半的木桩残端。宽度往往不足一脚,必须侧身贴紧冰冷湿滑的岩壁,手脚并用,一点点向前挪动。另一侧,便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山风凛冽,吹得人摇摇欲坠。
林湘玉打头,她身姿轻盈,步伐稳健,仿佛天生就属于这悬崖绝壁。杨妙真紧随其后,她武功底子好,平衡能力极强,虽然内心焦灼,但行动间毫不拖沓。韩震居中策应,水猴子和石锁殿后,两人常年在险峻山水间活动,攀爬经验丰富。
五人以绳索相连(间隔数丈),小心翼翼地沿着栈道残迹向东北方向推进。速度很慢,但胜在隐蔽。这条近乎废弃的古道,显然早已不在圣元军常规巡逻范围内。
“林姑娘,这边!”前方的林湘玉突然停下,蹲下身,用匕首轻轻拨开一处石缝边缘的苔藓。
杨妙真连忙凑过去。只见在湿滑的苔藓下,岩石上有一道很新的、浅浅的刮痕,像是金属利器无意中划过。痕迹很轻,若非仔细查看,极易忽略。
“是新的,不超过两天。”林湘玉低声道,眼神锐利起来,“有人从这里经过,而且很匆忙。”
会是飞羽他们吗?杨妙真心跳加速。栈道如此险峻,以飞羽的腿伤,怎么可能走到这里?但若不是他们,又会是谁?猎户?还是敌军的侦察兵?
“继续前进,加强戒备。”林湘玉起身,语气冷静,“留意任何类似的痕迹,还有丢弃物、血迹、或者……特殊的标记。”
队伍再次前进,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又前行了约一里,栈道在一处略微突出的岩台处变得稍宽。在这里,眼尖的石锁在岩台边缘的碎石中,发现了一小片被撕碎的、深灰色的粗麻布条,上面沾着已经变成褐色的血迹!
杨妙真一把抢过布条,手指颤抖。这布料……很像东唐军普通士兵内衣的质地!血迹……飞羽?!
“是……是我们的人!”杨妙真声音发颤,看向林湘玉。
林湘玉接过布条,仔细查看,又凑近嗅了嗅。“血迹干了有些时候,但气味还没完全散去。布料撕裂边缘粗糙,是被尖锐岩石或树枝刮破的。”她抬头看向栈道前方和下方深邃的沟壑,“他们可能就在附近……而且,可能被迫离开了栈道,下到沟里去了。这布条可能是挂到岩石上撕扯下来的。”
“下沟?”韩震皱眉,“下面地形更复杂,而且更容易遇到巡逻队。”
“也可能是为了躲避。”林湘玉分析道,“如果后面有追兵,栈道无处可藏,下到沟壑密林中是本能选择。”她看向杨妙真,“妙真,你和韩头领、水猴子继续沿栈道向前探查,留意有无向下攀爬的痕迹。我和石锁从这里试着下到沟底看看。以哨箭为号,若有发现,三短一长。若遇险,长鸣不断。”
“我和你一起下去!”杨妙真急道。
“不,你需要保存体力,而且栈道上也需要人。”林湘玉不容置疑,“放心,我和石锁很快回来。”
她迅速从包裹中取出绳索和岩钉(简易攀爬工具),与石锁配合,在岩台边缘找到一处相对稳固的岩缝,打入岩钉,系好绳索。
“小心。”杨妙真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能叮嘱。
林湘玉点点头,与石锁一前一后,抓住绳索,敏捷地向下方雾气弥漫的沟壑滑降而去,很快消失在浓密的树冠和雾气中。
杨妙真、韩震、水猴子则继续沿栈道向前。走了不到百步,前方栈道突然中断了一截——大约两丈长的距离,岩壁上凿痕消失,木桩全无,只剩下光滑垂直的崖壁!
“他娘的,栈道断了!”韩震骂了一声,探头看了看下方令人眩晕的深渊,“得绕过去,或者爬过去。”
绕过去不知道要费多少周折。爬过去……这两丈光滑崖壁,即使对于他们这些好手来说,也极其危险。
就在三人商议对策时,下方沟壑深处,隐约传来了一阵短促而奇怪的声响——像是重物拖拽,又像是压抑的闷哼,还有碎石滚落的声音!
声音来自林湘玉和石锁下去的方向,而且不远!
杨妙真浑身一震,再也顾不得许多,扑到栈道边缘,朝下方大喊:“湘玉!石锁!是你们吗?下面怎么了?”
没有回应。只有山风呼啸,和那隐约持续着的、令人不安的拖拽与闷哼声。
“不对劲!”韩震脸色一变,“水猴子,你留在这里守着绳子!郡主,跟我下去看看!”
两人也顾不上危险,抓住林湘玉留下的绳索,快速向下滑降。杨妙真心急如焚,几乎是用跳的方式向下坠落,手掌被粗糙的绳索磨得生疼也浑然不觉。
当他们降落到沟底一片相对平缓的、堆积着厚厚落叶的斜坡时,眼前的景象让杨妙真瞬间血液凝固!
只见林湘玉和石锁正半跪在一处藤蔓垂挂的岩壁前,石锁用力扒开藤蔓,而林湘玉则伸出手,似乎正试图拉住岩壁凹陷处里面的什么人!而在他们脚边,散落着带血的绷带碎布和一个空空的水囊!
更重要的是,杨妙真一眼就看到了藤蔓缝隙间,露出一张她朝思暮想、此刻却苍白如纸、布满汗水和痛苦的脸——
“飞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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