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背架夜行
残阳如血,给阴森的沟谷涂抹上最后一丝凄艳的光彩。
岩龛内,制作背架的工作在争分夺秒地进行。韩震和水猴子不愧是山中老手,他们选取了两根碗口粗、相对笔直柔韧的青冈木,截成约五尺长,作为主支架。用匕首削出凹槽,再用收集来的坚韧野藤和随身携带的备用绳索,将两根主木平行固定,中间用短木棍横向加固,形成一个简陋但结实的“井”字形框架。
框架下方,用粗藤编织成网状,铺上从背包里拆出的柔软衣物和干草,作为坐垫。框架两侧,又用藤条编出可供背负者手臂穿过的背带,以及用于固定伤者、防止滑落的横向束带。
“试试承重。”林湘玉检查着每个绳结,沉声道。
韩震二话不说,将背架背起,石锁在旁协助,小心翼翼地将尚在半昏迷中的叶飞羽扶起,放入背架坐垫中。叶飞羽闷哼一声,伤腿被碰到,脸色又是一白。林湘玉立刻上前调整他的姿势,尽量让伤腿自然下垂,避免压迫,并用剩余的布条将他的腰部和腿部与背架框架松紧适当地绑在一起。
“稳当!”韩震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平衡,又蹲起走了几步,“就是他了!轮流背,一个人顶半个时辰应该没问题。”
“好。”林湘玉点头,看向天色,“太阳快落山了,一刻钟后出发。大勇,二狗,你们负责携带所有物资,走在中间。水猴子、石锁,你们一左一右,负责两侧警戒和探路。韩头领,你先背第一程。妙真,你跟我走最前面,决定方向和路径。”
“明白!”众人低声应诺,迅速整理行装。最后一点干粮和水分发下去,勉强果腹。药品和火折等关键物品由杨妙真和林湘玉贴身携带。岩龛内留下的生活痕迹被尽量清理,但时间仓促,也只能做到粗浅掩饰。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山脊吞没,林间彻底陷入沉郁的灰蓝色时,这支八人的小队,悄然离开了藏身半日的岩龛。
韩震打头,背负着叶飞羽。沉重的分量和崎岖的地形让他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叶飞羽靠在背架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剧烈的颠簸牵扯着伤口,带来持续不断的钝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偶尔从喉咙里溢出几不可闻的闷哼。
杨妙真和林湘玉走在最前,拨开拦路的荆棘和藤蔓,尽量选择草木相对稀疏、岩石裸露的路径,减少留下足迹。同时,她们要时刻根据记忆中的地图和星空(偶尔从林隙露出)判断大致方向——向东。
夜色渐浓,山林苏醒了另一种活力。夜枭的啼叫,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虫鸣蛙鼓,还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背景音。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吞噬了视线,几人不得不靠得更近,凭借微弱的星光和长期山野生活练就的夜视能力,勉强辨识前路。
速度慢得令人心焦。背负伤员,地形陌生,黑暗笼罩,每前进一丈都异常艰难。更让人不安的是,后方,他们来的方向,隐约有断续的犬吠声传来,虽因距离和山势回音显得飘忽,但确确实实存在着,并且……似乎在向这边移动!
“他们追来了。”林湘玉侧耳倾听片刻,声音冰冷,“比预想的快。猎犬找到了岩龛。”
“怎么办?加快速度?”杨妙真急道,回头望了一眼黑暗中韩震背负叶飞羽的沉重身影。
“不能盲目加速,容易摔倒出事,也更容易留下明显痕迹。”林湘玉冷静分析,“我们得想办法干扰追踪。”
她停下脚步,示意韩震放下背架稍歇。然后快速布置:“水猴子,石锁,你们去后面,在我们经过的路径上,布置几个简易陷阱——不需要杀伤,只要能拖延,最好能伤到猎犬。用绊索、陷坑(浅的)、还有……把我们带的一点辣椒粉和硫磺粉混合,撒在几个岔路口,干扰嗅觉。”
“明白!”水猴子和石锁领命,立刻折返,消失在黑暗中。
“韩头领,换我来背一段。”赵大勇上前。
“你伤还没好利索,我来。”石锁不在,水猴子刚走,韩震看向孙二狗。
孙二狗一挺胸:“我年轻,力气还有,我来!”
林湘玉看了一眼孙二狗单薄但倔强的身形,点了点头:“小心脚下,慢点没关系,稳当第一。”
孙二狗接过背架,韩震帮他调整好背带。叶飞羽的重量压得他一个踉跄,但他咬牙站稳,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韩震和赵大勇一左一右护着,防止他失足。
队伍继续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林湘玉和杨妙真更加小心地选择路线,有时甚至故意从溪流中趟过一段,或者选择岩石坡地,尽量减少气味和足迹。但背负着伤员,很多理想路线无法采用,只能折衷。
走了约半个时辰,后方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犬吠,紧接着是人的怒骂和混乱声!
“陷阱生效了。”林湘玉眼中没有丝毫喜色,“但只能拖延一时。他们会更警惕,也会更确定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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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短暂的混乱后,犬吠声再次响起,虽然似乎少了一只,但剩下的叫声更加焦躁急促,追索的方向也更加明确。
压力如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黑暗和疲惫侵蚀着意志,身后的追兵如同附骨之疽。
二、 血迹迷踪
追踪而至的,正是那支从隐洞搜到沟底的十人巡逻队,外加两只猎犬。领头的是个面相凶悍的百夫长,名叫秃鹫(因头顶有块疤)。
他们在岩龛发现了新鲜的血迹、用过的绷带、残留的药味和凌乱的足迹,确认目标曾在此长时间停留,并且刚离开不久。猎犬兴奋地嗅着气味,引领方向。
“追!他们带着伤员,跑不远!”秃鹫狞笑,仿佛看到了唾手可得的军功。
然而,追出不远,他们就遭遇了麻烦。先是走在最前面的猎犬突然踩进一个浅坑,扭伤了腿,惨叫着倒地。接着,另一只猎犬在冲过一个转弯时,被隐蔽的藤蔓绊索套住脖子,虽未致命,但也受了惊,狂吠不止。更恼火的是,在几处岔路口,猎犬明显被刺鼻的混合气味干扰,原地打转,犹豫不决。
“妈的!有埋伏!小心点!”秃鹫又惊又怒,命令队伍放缓速度,刀出鞘,弩上弦,警惕地搜索前进。他们花了比预期更多的时间来排除陷阱和辨别方向。
“头儿,看这里!”一名眼尖的士兵在溪边石头上发现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是血迹!刚滴落不久!”
秃鹫凑近,用火把照亮。果然,石头上有一小滴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沿着溪流方向,滴落在不该出现的位置——显然,过溪时,伤员的伤口又渗血了。
“他们过溪了!想用水流掩盖踪迹!”秃鹫冷笑,“雕虫小技!追上去!注意两岸!”
他们循着血迹和猎犬重新辨别的气味,渡过溪流。但过溪后,痕迹似乎变得更加微弱和分散。对方显然意识到了血迹暴露的问题,进行了处理。
黑暗和复杂的地形进一步增加了追踪难度。巡逻队不得不频繁停下,用火把仔细查看地面,寻找蛛丝马迹——一片被踩弯的草叶,一根折断的细枝,岩石上细微的刮擦……进展缓慢。
“头儿,这样追太慢了!天这么黑,林子又密,万一跟丢了……”一名士兵抱怨。
秃鹫何尝不急。但他也知道,莽撞追击,在黑暗中很可能中埋伏,或者追错方向。“少废话!仔细搜!他们带着重伤员,走不快!肯定就在前面!”
他抬头望向前方黑黢黢的、仿佛巨兽张开大口的山林,心中也升起一丝寒意。这莽山深处,夜晚的危险可不止来自逃亡者。但他不能退缩,大帅的军令如山。
“分成两组,前后照应,保持距离。猎犬带路,都给我打起精神!”秃鹫下令,队伍再次蠕动起来,如同一条警惕的毒蛇,在夜色中蜿蜒前行。
三、 夜壑惊魂
前方,逃亡小队并不知道身后的追兵具体距离,但持续不断的犬吠声如同催命符,提醒着危险正在逼近。
孙二狗背着叶飞羽,体力消耗极快,呼吸越来越粗重,脚步也开始踉跄。韩震见状,立刻换下他。沉重的背架再次压在韩震宽阔的背上。
“这样不行。”林湘玉再次停下,脸色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凝重,“我们速度太慢,甩不掉他们。必须想办法彻底摆脱,或者……制造一个他们不敢再追的假象。”
“怎么制造?”杨妙真问。
林湘玉目光扫视四周。他们此刻正位于一道狭窄的山脊上,一侧是陡坡,长满灌木;另一侧则是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山壑,夜风从壑底倒卷上来,带着潮湿的寒气和水流的轰鸣。
“看到那道山壑了吗?”林湘玉指向黑暗的深渊,“下面是条不小的河,水声很急。如果我们能下到壑底,涉水或沿河走一段,就能彻底切断陆地上的气味踪迹。猎犬在河边会失去作用。”
“可是,怎么下去?这么陡,这么黑,还背着将军……”赵大勇望着那令人心悸的黑暗,声音发颤。
“有路。”林湘玉语气肯定,“听水声的回音,壑壁并非完全垂直,应该有植被和突出的岩石可以攀附。而且,风带来的水汽很重,说明落差可能没有看起来那么恐怖,下面河水可能就在不远处。”她看向韩震和水猴子,“韩头领,水猴子,你们看呢?”
韩震侧耳倾听片刻,又眯眼看了看黑暗中的壑壁轮廓(凭借微弱星光):“林姑娘说得对,这壑是有坡度的,不是直上直下。藤蔓很多,摸着下,应该能行。就是黑,危险。”
“再危险,也比被后面追上围死强。”水猴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打头,探路。”
“我跟你一起。”石锁刚从后面赶回来(布置完陷阱),接口道。
林湘玉点头:“好。水猴子、石锁探路,用绳索做标记和牵引。韩头领,你背着飞羽第二个下,我和妙真在两侧护着。大勇、二狗,你们跟在最后,注意清理我们留下的痕迹,尽量别碰断太多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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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既定,立刻行动。水猴子和石锁如同两只灵巧的猿猴,抓住壑壁垂下的粗壮藤蔓,试探着向下滑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有他们压低的声音偶尔传来:“这里有个落脚点!”“小心,这块石头松!”
片刻后,下方传来水猴子短促的鸟鸣暗号——安全,可以下。
韩震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背带,抓住水猴子留下的绳索,开始向下挪动。背负着叶飞羽,重心难以掌握,脚下湿滑的岩壁和藤蔓更是增加了难度。他全神贯注,手脚并用,一点点向下移动。杨妙真和林湘玉一左一右,紧紧跟在他身侧,随时准备伸手扶持。
叶飞羽在颠簸和失重感中清醒过来,感受到身体正在垂直下降,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越来越响的水流轰鸣。他低头望去,只见下方是无尽的黑暗,只有隐约的水光反射。但他没有惊慌,反而尽力放松身体,配合韩震的动作,减少负担。
这是一次与死神擦肩而下的攀爬。黑暗剥夺了视觉,全凭触觉和听觉,以及对同伴的信任。不时有松动的石块被踩落,坠入深渊,良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提醒着他们脚下是何等险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韩震的脚终于踏到了坚实而潮湿的河滩碎石上。水猴子立刻上前帮他卸下背架。叶飞羽被轻轻放下来,靠在岩石上,脸色惨白,但还活着。
紧接着,杨妙真、林湘玉、赵大勇、孙二狗也陆续安全下到壑底。
这里是一条宽阔的山涧,河水湍急,在夜色中泛着森冷的白光,撞击着两岸巨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高耸入黑暗的夜空。
“快,沿河向下游走!”林湘玉顾不上喘息,立刻下令。河水能最大程度地掩盖他们的气味和足迹。
众人互相搀扶着,踏进冰凉刺骨的河水中,沿着水流方向,在乱石滩中艰难跋涉。河水时深时浅,最深处没过腰际,冲得人站立不稳。但他们咬牙坚持,因为身后,山脊上方,已经传来了追兵火把的光亮和隐约的呼喊声——他们追到山脊边缘了!
秃鹫带着巡逻队赶到山脊,看着下方黑沉沉、水声轰鸣的深渊,以及那些明显被踩踏过、垂向壑底的藤蔓,脸色阴晴不定。
“头儿,他们……他们下去了!”一名士兵探头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下面水这么急,又是晚上,他们带着伤员,找死吗?”另一人怀疑。
猎犬在壑边焦躁地徘徊,对着下方狂吠,但显然失去了明确的追踪方向。
秃鹫盯着黑暗的深渊,听着下面隆隆的水声,犹豫了。夜间下这种未知的深壑,风险太大,他的士兵未必愿意,也容易造成非战斗减员。而且,对方既然敢下去,要么是慌不择路,要么……下面可能有别的逃生途径?
“头儿,追不追?”手下问道。
秃鹫沉吟半晌,看着手中火把光亮无法穿透的黑暗,最终狠狠啐了一口:“追个屁!黑灯瞎火的下去送死吗?派两个人在这里守着,监视动静。其他人,跟我原路返回,把情况报上去!他们就算没摔死,困在这深壑里,没有补给,也活不了多久!明天天亮,再多派些人手,上下游堵截,看他们往哪跑!”
他做出了最稳妥、但也可能错失良机的决定。
而此刻,在下方冰冷的河水中艰难跋涉的逃亡小队,并不知道头顶的追兵已经暂时放弃了直接追击。他们只知道,必须往前走,离追兵越远越好。
冰冷的河水带走体温,体力在快速消耗。但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在黑暗的河涧中,向着未知的下游,一步,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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