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古道苔痕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如同乳白色的河流。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腐烂的落叶和某种清冽的草木气息。
八人的小队离开了那个给予他们一夜喘息之机的河涧岩洞,踏上了向东北方向深入莽山的征途。韩震和水猴子用柔韧的柳条和坚韧的藤蔓,连夜赶制出了一副更结实、也相对舒适的担架。担架两侧有可供抬行的长杆,中间编织了致密的藤网,铺上烤干的衣物和软草,让叶飞羽可以半躺其中,减少颠簸。即便如此,每一次移动依然会牵动他的伤口,带来持续不断的隐痛,但他始终沉默忍耐,只是偶尔在颠簸剧烈时,额头会渗出细密的冷汗。
杨妙真和林湘玉走在最前开路。她们手中各持一根探路的木棍,拨开齐腰深的蕨类植物和带刺的灌木,小心翼翼地选择落脚点。赵大勇和孙二狗抬着担架居中,韩震、水猴子、石锁三人轮换着搭手,并在两侧警戒。
离开河涧后,地形立刻变得更加复杂。巨大的古树盘根错节,遮天蔽日,光线幽暗。地上堆积着不知多少年月的腐殖质,松软湿滑,底下可能暗藏着树根空洞或岩石缝隙。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在树干之间,有些甚至垂落下来,拦住去路。
方向全靠林湘玉手中的简易罗盘(从鹰巢带来,用磁石和薄铁片自制)和对太阳方位的粗略判断。在密林深处,连阳光都成了奢侈的指引,他们不得不频繁停下,爬上较高的岩石或巨树,确认大致方位。
行进了约一个时辰,众人已是大汗淋漓,抬担架的赵大勇和孙二狗更是气喘如牛。林子里异常安静,只有鸟鸣和远处隐约的兽吼,这种安静反而让人心头不安。
“停,歇一刻钟。”林湘玉举手示意。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耳朵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声响。
众人放下担架,靠在树干或岩石上喘息,小口啜饮着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溪水。叶飞羽半躺在担架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他默默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眉头微蹙。
“湘玉,”他声音依旧虚弱,但清晰可闻,“你看那边,那几棵树的间隙。”
林湘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他们左前方约二十步外,几棵巨大的云杉之间,地面似乎比周围略微平整,而且……隐约有一条几乎被苔藓和落叶完全覆盖的、极浅的凹陷,向林木深处延伸。
“像是……路的痕迹?”杨妙真也注意到了。
林湘玉立刻起身,小心地走过去。她用木棍拨开厚厚的苔藓和落叶,仔细观察地面。果然,在腐殖质之下,泥土的质地似乎略有不同,更板实一些。凹陷虽然浅,但走势平直,绝非天然形成。更关键的是,她在一棵云杉的树干离地约三尺处,发现了一道极其模糊的、似乎是刀斧砍削留下的旧疤痕,疤痕旁,还有一个用小石块浅浅镶嵌出的、几乎被树皮生长覆盖的箭头标记,指向凹陷延伸的方向!
“是古道!”林湘玉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有人工修缮过的痕迹,还有路标!年代应该很久远了,但确实存在!”
这个消息让疲惫的众人精神一振。有路,就意味着可能通向某个地方,意味着他们可能找对了方向!
“沿着古道走?”韩震问。
林湘玉沉吟:“古道未必安全,可能年久失修,有塌方或陷阱,也可能……被野兽占据。但至少比在完全没有路的密林里乱撞强。而且,这条古道大致是向东北方向延伸,与我们的目标方向一致。”她看向叶飞羽。
叶飞羽微微点头:“可以试试……但需加倍小心……留意是否有……近期人兽活动的痕迹。”
决定沿着古道探索。这一次,探路的任务交给了经验最丰富的韩震和水猴子。两人一前一后,仔细检查着古道的每一寸路面和两侧情况。林湘玉和杨妙真则负责警戒侧翼和后方。石锁替换了孙二狗,与赵大勇继续抬着担架。
沿着古道前进,速度果然快了不少。虽然路面布满苔藓湿滑,两侧草木侵扰,但至少不需要在密林中艰难开辟。古道时隐时现,有时被倒下的大树阻断,需要绕行;有时被山洪冲刷出的沟壑截断,需要寻找残留的石块或朽木通过。但总体而言,它顽强地向着东北方向延伸。
又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赫然矗立着几块巨大的、表面相对平整的岩石,其中一块上,似乎刻着模糊的图案!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巨石上的图案已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但依稀能看出似乎是某种简易的地形图,标注着山形、水流,还有几个难以理解的符号。在图案下方,还有几行更加模糊的刻字,字体古朴,并非本朝通用文字。
“这……这是古文字?好像有点眼熟……”韩震挠着头,努力辨认。
“是前朝边军常用的简化符文,多用于地图和路标。”林湘玉仔细端详片刻,缓缓道,“这几个符号……一个代表‘营’,一个代表‘水’,还有一个……像是‘警’或‘险’。这地图,可能指示的是某个营地位置、水源,以及危险区域。”
她指向地图上一个用圆圈圈住、旁边有“营”字符号的位置,那个位置大致在他们现在所在地的东北方向,更深处。“这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或者至少是相关线索。”
希望变得更加具体了!众人围在巨石旁,虽然疲惫,但眼中都燃起了火焰。他们不是毫无头绪地在莽撞乱闯,古老的痕迹正在为他们指引方向。
“继续走!注意警戒!”林湘玉压下心中的激动,冷静下令。发现了古道和路标固然是好事,但也意味着这条路线并非完全秘密,需要更加警惕可能的危险。
队伍再次启程,沿着古道,向着东北方那未知的、被古老符号标记的“营”地所在,坚定前行。
二、 狼踪隐现
就在叶飞羽等人发现古道石刻的同一时间,下游河流拐弯处。
秃鹫带着三十余人的队伍,在斥候的指引下,仔细搜索着河岸。他们找到了几处疑似有人停留过的痕迹:几块被移动过位置、用于坐卧的石头;一些被踩踏过的河滩泥地,足迹虽然被水流冲刷模糊,但依稀可辨;甚至在一处背风的岩缝里,发现了少量新鲜的木炭灰烬和鱼骨!
“他们在这里休息过!生火吃了东西!”秃鹫兴奋地低吼,“时间不久,就在昨夜或今晨!”
“头儿,看这边!”一名士兵在距离灰烬点约十几丈外的灌木丛边缘,发现了更重要的线索——几片被撕扯下的、深灰色粗麻布条,上面同样带有血迹,还有几处明显的、被带刺灌木刮破的痕迹。“他们是从这里离开河岸,钻进山里的!方向……”士兵指向东北方茂密的丛林。
秃鹫走到灌木丛前,眯着眼望向那片幽暗深邃、仿佛无边无际的林海。莽山深处……他心底那丝忌惮再次升起。但军功的诱惑和已经到手的线索,让他无法放弃。
“追!”他咬牙下令,“留下五个人,守住这个上岸点,并沿河岸上下游再搜搜,看有没有其他痕迹或丢弃物。其余人,跟我进山!循着这些血迹和刮痕,他们带着伤员,走不快!”
队伍中有些人面露犹豫,但军令如山。他们整理装备,刀出鞘,弩上弦,排成搜索队形,小心翼翼地向东北方的密林进发。两只恢复了一些的猎犬(一只腿伤,一只受惊)被牵在最前面,但它们似乎对山林深处的气息感到不安,不时发出低吠,不肯快速前进。
追踪在茂密的丛林中变得极其困难。血迹很快就断了,刮痕也时有时无。对方显然在有意掩盖踪迹,选择难以留下痕迹的路线。猎犬的嗅觉在复杂的气味环境中也大打折扣。
队伍前进的速度非常缓慢,需要斥候不断蹲下寻找最细微的线索——一片被碰歪的叶子,一根折断的细枝,泥土上半个模糊的脚印……
“头儿,这样追太慢了。林子这么大,他们随便往哪个岔路一钻,我们就跟丢了。”一名老斥候抹了把汗,低声道。
秃鹫何尝不知。他抬头看了看被高大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又看了看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林木,烦躁地吐了口唾沫。“那你说怎么办?”
老斥候想了想:“他们肯定要寻找食物、水源和安全的宿营地。我们可以分出一小队轻装,快速向前穿插,寻找可能有水源、适合扎营的地方,提前设伏或拦截。大部队则继续循迹慢追,施加压力,驱赶他们。”
这是个冒险的分兵策略,但或许有效。秃鹫权衡利弊,最终点头:“好!你带五个人,挑脚程快、眼神好的,往前探!不要硬拼,发现踪迹立刻回报!我们在后面跟着你们的标记走。”
老斥候挑了五个精锐,卸下部分重装备,如同狸猫般窜入前方更深的林子,很快消失不见。
秃鹫则带着剩下二十余人,继续像梳子一样,缓慢而仔细地梳理着丛林。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侧后方约半里外的一片山崖上,一双冰冷的、不属于人类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他们这支扰乱了山林宁静的队伍。
那是一头壮年公狼,毛色灰黑相间,蹲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它的眼神警惕而带着审视,狼吻微微张开,露出锋利的牙齿。在它身后的灌木丛阴影中,隐约还有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闪烁。
狼群。
这片莽山深处,是它们的领地。这些带着火焰和金属气味、大声喧哗的两脚兽侵入,引起了狼群本能的戒备和敌意。尤其是那些猎犬的气味,更让狼群感到威胁。
公狼仰起头,对着阴沉的天空,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
“呜嗷————”
嚎叫声在山林间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前方正在追踪的老斥候小队,以及后方缓慢推进的秃鹫大队,听到这声狼嚎,都不由得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
山林的主人,似乎并不欢迎这些不速之客。
三、 石垣残影
叶飞羽的队伍沿着古道,又艰难行进了近两个时辰。日头已经偏西,林间光线更加昏暗。众人的体力已接近极限,尤其是抬担架的赵大勇和石锁,肩膀磨得红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古道开始向上延伸,坡度逐渐变陡。两侧的林木也从高大的乔木,逐渐变为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空气变得更加清冷,风也大了些。
“看前面!”走在最前的韩震突然停下,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疑。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在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上,古道尽头,一片相对平缓的台地边缘,赫然出现了一道低矮的、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垒砌而成的残垣断壁!石墙只有齐腰高,多处坍塌,爬满了藤蔓和苔藓,但轮廓清晰,绝非自然形成!
石墙之后,台地上隐约可见一些隆起的土包和更加模糊的建筑基址痕迹,同样被茂密的植被覆盖。
“是营地遗迹!”水猴子低呼,声音带着激动。
林湘玉快步上前,仔细观察。石墙的垒砌方式粗犷而实用,是典型的军事或屯垦营地的风格。她绕过一处坍塌的缺口,走进台地内部。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土和荒草,但踩上去能感觉到下面有坚硬平整的地面——可能是夯土或石板。
她在一处较大的土包(可能是房屋基址)旁,发现了一截半埋在地里的、已经腐朽发黑的木桩,木桩顶端似乎有被利器砍断的痕迹。在不远处,她还捡到了几块颜色暗淡、边缘粗糙的陶器碎片。
“年代很久了,至少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林湘玉判断,“但确实是一个人造的据点。规模不大,看样子曾经有简单的防御工事和居住房屋。”
杨妙真扶着叶飞羽的担架也跟了进来。叶飞羽环顾着这片被遗忘在山林中的废墟,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前朝边军的哨所?还是抗元义军早期的一个秘密据点?无论如何,这里证明了他们的方向没有错,莽山深处,确实存在过人类活动的痕迹。
“这里可以暂时歇脚。”叶飞羽虚弱地说,“有石墙遮蔽……地势较高……易守难攻。”
韩震立刻安排人手探查整个台地。台地面积约有两三亩,一面靠陡坡,另外三面有残破的石墙环绕(缺口不少),只有他们上来的古道这一个主要入口。台地中央有一处凹陷,里面积蓄着浑浊的雨水,勉强可作为水源。角落里还发现了一小丛野山莓,虽然不多,但足以让大家补充一些维生素。
“清理出一块地方,生火,准备过夜。”林湘玉下令,“韩头领,带人在入口和几个缺口处布置预警机关和简易障碍。水猴子、石锁,你们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更干净的水源和可以狩猎的迹象。注意安全。”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疲惫被发现的兴奋和对安全的渴望暂时驱散。赵大勇和孙二狗清理出一块相对平坦、背风的空地,收集干燥的枯枝和苔藓。杨妙真和林湘玉则扶着叶飞羽,将他安置在一处较为干燥、靠近内墙的角落,重新检查了他的伤口并换药。
当暮色完全笼罩山林时,台地中央已经燃起了一堆篝火。火光映照着残缺的石墙和众人疲惫却带着希望的脸。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称之为“据点”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安顿下来,准备享用烤热的干粮和收集来的山莓时,远处,顺风的方向,隐约传来了第二声、第三声狼嚎,此起彼伏,仿佛在互相呼应,而且……声音似乎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篝火旁,众人咀嚼的动作同时停下了。韩震、水猴子、石锁这些老山民,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狼群,可能不止是路过。
叶飞羽靠在石墙边,听着那越来越清晰的狼嚎,又看了看跳跃的篝火,心中默默计算着他们剩余的箭矢、体力,以及这片残破石墙的防御能力。
刚刚找到的避风港,转眼间,似乎又要面临新的、来自自然界的严峻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