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汁般彻底染透了莽山。残破的石垣营地内,唯一的篝火在呼啸的山风中明灭不定,将众人紧绷的影子投在长满苔藓的石墙上。狼嚎声已停歇了小半个时辰,但这死寂比嚎叫更令人窒息。
赵大勇用一根烧焦的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溅起,短暂地照亮了他脸上未干的泪痕——黄昏时他亲手埋葬了那只为救他而死的猎犬“老黑”。水猴子蹲在火堆对面,正用一块粗糙的石头打磨短刀的刀刃,磨刀声单调而急促,透着他内心的焦躁。石锁靠在矮墙边,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墙外黑暗,手里紧握的长矛木柄已被汗水浸得滑腻。
林湘玉检查完叶飞羽的伤口,将染血的布条丢进火堆,火焰“嗤”地窜高了一瞬。“血暂时止住了,但伤口太深,必须尽快找到安稳处静养。”她低声对杨妙真说。
杨妙真没说话,只是将水囊凑到叶飞羽唇边。他抿了一小口,便摇头示意够了。火光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额角渗着虚汗,但那双眼睛仍清亮如寒星,此刻正微微转动,捕捉着风穿过石缝的细微变调。
“它们在等。”韩震的声音从东侧缺口传来,他正用一根皮绳加固手中猎弓的中段,“等火弱,等人乏。上半夜那几声嚎叫是探路,现在……”他侧耳倾听,脸色骤变,“东南三十步外,有爪甲刮石的声音——不是一头,在换位置。”
几乎同时,叶飞羽虚弱的声音也响起:“西北……也有……”
林湘玉与杨妙真对视一眼,两人无声地分开。林湘玉移向东南矮墙,剑已出鞘三寸;杨妙真则提枪站到叶飞羽侧前方,枪尖低垂,正是雪花枪法起手式“雪覆寒松”——静中藏杀,周身三尺尽在枪势笼罩之下。
石锁和赵大勇各守着一处缺口,喉结滚动。孙二狗蹲在火堆旁,身体止不住发抖,却死死抱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板。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火堆噼啪作响,山风穿过石垣缺口发出呜咽。某一刻,韩震忽然弓身如豹,低喝:“来了!”
不是从墙外,而是从西北角堆放杂物的阴影里!一道灰影毫无征兆地窜出,直扑正低头检查箭囊的韩震——那畜生竟是从早先就被众人忽略的一处狗洞大小的墙根破洞钻进来的!
“背后!”叶飞羽嘶声喝道。
韩震战斗经验极丰,闻声不及回头,向前猛扑的同时反手一弓横扫!木弓带着破风声砸在狼头上发出闷响,那灰狼痛嚎一声落地打滚,但立刻又龇牙爬起,绿眼中凶光更盛。而此刻,墙外狼嚎骤起,四五道黑影从不同方向同时跃向矮墙!
真正的总攻开始了!
“守住位置!别乱!”林湘玉厉喝,一剑刺穿一头刚探进半个身子的公狼咽喉,温热腥臭的血喷了她半身。她手腕一抖,剑身绞动,那狼尚未断气便被甩出墙外,砸翻了另一头正欲扑入的同伴。
杨妙真长枪舞动,枪尖在火光中绽出数点寒芒,精准地将两头试图翻越矮墙的狼凌空点落。但狼群实在太多,且配合狡诈——一头狼故意在正面佯扑吸引枪尖,另一头却从侧面矮处疾窜而入,直取叶飞羽所在的担架!
“滚!”水猴子怒吼着抡斧劈去,那狼极其敏捷地扭身避过,爪子已在担架边缘留下三道深痕。石锁挺矛来救,矛尖擦着狼腰划过,只带下一撮灰毛。那狼落地转身,绿眼凶光毕露,再次蓄势欲扑——
“咻!”
一支短弩箭从斜刺里射来,正中狼眼!是林湘玉百忙中抽出缴获的短弩施放冷箭!那狼惨嚎着翻滚倒地,爪子疯狂刨地,带起一片尘土。
但就在这片刻分神,东面缺口处传来孙二狗的惨叫!一头体型硕大、肩背带着旧伤疤的头狼竟撞开了堆在缺口的碎石,一口咬住了孙二狗的小腿将他拖倒在地!赵大勇惊骇中挥矛乱刺,却因害怕伤到同伴而束手束脚。
“救二狗!”韩震刚踢开一头狼,见状急扑过去,挥弓猛砸狼头。那头狼吃痛松口,却顺势一爪撕向韩震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如流星划过——
杨妙真弃了长枪——长枪在这种贴身混战中反而掣肘——合身扑上,手中短刃深深扎进头狼颈侧!她整个人几乎压在狼背上,手腕发力,刀刃在狼颈内狠狠一绞!狼血如泉涌喷出,溅了她满头满脸。头狼发出濒死的哀嚎,疯狂扭动,杨妙真被甩出去重重撞在石墙上,后背与粗粝石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她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妙真!”林湘玉目眦欲裂,连发两弩逼退逼近的狼群,冲到杨妙真身边扶住她。
狼群见头狼毙命,攻势为之一滞。但随即,远处传来一声极其悠长威严的狼嚎,那声音浑厚苍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剩余的七八头狼闻声后撤数步,却并未退走,而是呈半圆状将营地围住,绿眼在黑暗中幽幽闪烁,喉间发出低沉持续的威胁低吼。它们交替舔舐着受伤同伴的伤口,偶尔用爪子扒地,仿佛在积蓄下一波攻势的力量。
它们在等待新的指令,或者说……在消耗猎物的体力和意志。
营地内一片狼藉。孙二狗小腿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都露了出来,疼得几欲昏厥。韩震脸上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左眼被血糊得几乎睁不开。杨妙真虽未受重伤,但撞在石墙那一下让她气血翻腾,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石锁手臂被狼牙划开一条口子,血顺着手臂滴落。水猴子斧柄上沾着狼毛和血肉,喘息如牛。林湘玉持弩的虎口崩裂,血染红了弩身。
而叶飞羽,在刚才的混战中竟勉力坐起,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何时摸到的、锈迹斑斑的短铁尺——那是清理营地时从土里挖出的前朝遗物,尺身布满红锈,但边缘仍锋利。此刻尺尖沾着黏稠的血,一头试图从侧面偷袭的狼被他在极近的距离刺中了鼻梁,此刻正倒在两丈外抽搐,前爪徒劳地抓挠地面。
“清点……伤亡……”叶飞羽每说一词都要喘息,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重整防线……火……不能灭……”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那两头狼尸,“把死狼……拖进来……剥皮……肉可弃……皮和内脏……扔到墙外远处……”
林湘玉瞬间明白:狼尸和内脏的气味能干扰狼群判断,甚至可能引发狼群内讧争抢。
众人强忍疲惫和伤痛,迅速行动。韩震和水猴子将两头尚温热的狼尸拖入,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水猴子用短刀麻利地剥下狼皮——手法出奇地娴熟,皮子完整剥下,还带着头骨和尾巴。杨妙真强忍恶心,用枪尖挑开狼腹,将内脏掏出。当她们将狼皮和血淋淋的内脏奋力抛向远处黑暗时,围困的狼群果然出现了明显骚动。几头狼躁动地踱步,鼻子不停抽动,绿眼在营地与远处血腥物之间来回逡巡,喉间发出贪婪的低呜。
趁此间隙,众人用碎石、木料和那两张还滴着血的狼皮,匆匆加固了最重要的几处缺口。林湘玉重新点燃两支火把,插在营地两侧,又将几根浸了松脂的枯枝堆在墙根备燃。
“这样撑不到天亮。”韩震哑声道,他的箭囊已空,脸上伤口虽草草包扎,但血仍在渗出,“弩箭还有五支。等它们再攻一次,我们就……”
话音未落,东北方向的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短促的人类惨叫!紧接着是兵刃碰撞的铿锵声、惊恐的呼喊,以及更多狼的咆哮与撕咬声!
营地内外所有人(狼)都愣住了。
狼群明显躁动起来,不少绿眼转向了惨叫传来的方向。远处那威严的狼嚎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催促意味,音调高昂急促。
围困营地的狼群开始后退,一步,两步,最终悉数转身,没入黑暗,朝着东北方骚乱处奔去。风中隐约传来人的怒骂、狼的撕咬和渐渐远去的奔逃声,其间夹杂着一两声濒死的哀鸣,随即戛然而止。
“是追兵……撞上狼群了。”叶飞羽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缓缓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他侧耳倾听片刻,“至少……三头狼去追了……暂时……安全了。”
绝处逢生。但没有人欢呼。
孙二狗痛苦的呻吟、众人粗重的喘息、火堆噼啪的爆响,交织在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残垣里。远处,最后一声人类的闷哼和狼群争食的低吼传来,然后一切归于山林那吞没一切的寂静。
杨妙真抹去嘴角的血,走到叶飞羽身边蹲下。火光下,他脸色白得像浸水的纸,但握铁尺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取走那柄染血的铁尺,用布擦净,放在他手边。
“下半夜……”叶飞羽闭着眼睛,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轮流警戒……韩震、水猴子第一班……妙真、湘玉第二班……两个时辰后……”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望向东方天际那尚未显现的微光,“我们必须走……这里……不能再待了。”
狼群或许被新的猎物引开,但秃鹫的大队人马,很可能已被惨叫声引来。血腥味会像路标一样指引追兵。这残破的营地,刚刚经历一场惨烈守御,转眼又将成为新的陷阱入口。
残垣外,莽山如巨兽匍匐。残垣内,七人带伤,一人垂危,弹药几尽,前路茫茫。
夜还很长。而黎明到来时,他们将不得不带着累累伤痕,再次踏入那片吃人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