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贤楼权力帮的大宴持续到深夜,酒肉香味与帮众们狂放的笑骂声几乎要冲破屋瓦。
权力帮新立的规矩带来的那一丝不安和疑虑,早已被烈酒和赵志敬描绘的“远大前程”所麻醉。
……
翌日清晨,宿醉未醒的众头目被召集到悦来客栈天字号院落时,他们发现帮主赵志敬早已精神奕奕,玄袍玉带,目光清明冷静,哪有半分纵情声色后的疲态。
“酒足饭饱,该办正事了。”
赵志敬的声音不高,却让还有些昏沉的众人一个激灵,“今日,便带兄弟们去取第一份安身立命的基业。”
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只有简短的命令。
赵志敬点出“毒秀才”范文程、“血手人屠”屠刚、“湘西尸王”古振川以及“玉面狐”柳三娘,令他们各带二十名精干手下,其余人等留守客栈听候调遣。韩小莹与穆念慈则被他留在客栈,由部分心腹保护。
“目标,襄阳安抚使吕文德的府邸。”赵志敬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记住,换上你们最好的行头,精神点。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见不得光的江湖客了。”
众人虽不明就里,但慑于赵志敬威严,又隐隐感到有大事发生,纷纷凛然听命。
范文程眼中精光闪烁,似乎猜到了什么;屠刚摩拳擦掌,独眼中凶光毕露;古振川默默检查了一下随身的铜铃和几个小皮囊;柳三娘则整理了一下鬓发,露出一个娇柔却带着寒意的笑容。
午后,襄阳城阳光正好,街市依旧喧嚣。
一队约百人的队伍出现在通往城西官署区的道路上。这些人穿着各异,但大多是新换的劲装或锦袍,虽然掩盖不住眉宇间的草莽凶戾之气,但至少表面看起来像是一群颇有势力的江湖帮派集体出行。
虽引人侧目,倒也不算太过突兀——在襄阳这种边关重镇,携刀佩剑的江湖人本就不在少数。
然而,当他们径直来到挂着“吕府”鎏金匾额、门前有披甲兵丁守卫的安抚使府邸前时,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站住!此乃吕安抚使官邸,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一名队长模样的军官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厉声喝道。其余八名守卫也立刻持枪戒备,警惕地看着这群来意不善、气息凶戾的不速之客。
赵志敬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向台阶走去。
“找死!”
那军官见警告无效,眼中厉色一闪,“锵”地拔出腰刀,“兄弟们,拿下……”
他话未说完,眼前一花,一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已鬼魅般欺近身前!正是“血手人屠”屠刚!
屠刚独眼圆睁,蒲扇般的大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军官持刀的手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
军官凄厉的惨叫刚发出半声,屠刚另一只手已并指如戟,狠狠地戳在他喉结上!军官双眼暴凸,喉间作响,委顿在地,瞬间毙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其余守卫大惊,刚要挺枪刺来,数道身影已从赵志敬身后掠出。
古振川手中的铜铃一摆,发出清脆却令人心烦意乱的铃声,两名冲在最前的守卫动作莫名一滞,眼神出现瞬间恍惚。
就在这刹那,两道细若牛毛的乌光从范文程袖中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两人眉心。两人哼都未哼,软软倒地。
柳三娘轻笑一声,身形如落花飘摇,闪过一杆刺来的长枪,玉手在那守卫脖颈间轻轻一拂,那守卫脸色瞬间变得青黑,口吐白沫倒下。
几乎是眨眼功夫,九名守卫连同军官,全部毙命!
鲜血染红了府邸前的石阶。
赵志敬看也未看地上的尸体,仿佛只是拂去了几粒灰尘,抬脚踏过门槛,走入吕府。
屠刚、范文程等人紧随而入,手下帮众迅速控制府门,将尸体拖到一旁角落,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
吕府内的仆役丫鬟听到动静探头来看,见到这血腥一幕和凶神恶煞的众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奔逃,府内一片大乱。
“何人胆敢擅闯安抚使府!?”
内院终于惊动了护院的武师和吕文德的亲兵,约莫三四十人手持兵刃涌了出来。
吕文德能在襄阳坐镇多年,手下自然也有些硬手。
然而,面对赵志敬麾下这群由邪派高手率领、刚从血腥中走过的亡命徒,这些护院亲兵的抵抗显得苍白无力。
屠刚狂吼一声,如同虎入羊群,一双铁掌上下翻飞,挨着即死,碰着即伤,掌风呼啸,血腥气弥漫。
古振川不再摇铃,而是从皮囊中掏出几把不知名的粉末撒出,中者顿时皮肤溃烂,惨嚎不止。
范文程游走外围,手中折扇开合间,牛毛细针无声无息地收割着性命。
柳三娘则专门找那些头目模样的人,或用毒,或用迷魂之术扰乱心神。
战斗,更准确地说是屠杀,很快结束。
吕府内尸横遍地,抵抗力量被彻底粉碎。
赵志敬负手站在院中,对周遭惨状视若无睹,淡淡开口:“去把吕文德带来。”
很快,在后宅一处奢华的卧房里,浑身肥肉乱颤、仅着中衣、脸色惨白如纸的襄阳安抚使吕文德,像头待宰的肥猪般被两名凶悍的帮众拖到了赵志敬面前。
他身边还有两个衣衫不整、哭得梨花带雨的美貌小妾,也被一并带来。
“你……你们是何人?想要干什么?本官乃朝廷命官,你们这是造反!!”
吕文德色厉内荏地叫道,但颤抖的声音和裤裆处的湿痕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赵志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看一只蝼蚁。
“吕安抚使,”他语气平淡,“从今日起,襄阳城,归我权力帮管了。你,还是安抚使,不过……得听我的。”
“放……放肆!”吕文德还想挣扎。
范文程微笑着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颗猩红色、散发着甜腻异香的药丸。
“吕大人,此乃范某精心炼制的蚀心附骨丹。每月需服一次解药,否则……呵呵,先是万蚁噬心,痛不欲生,接着骨肉慢慢溃烂,七七四十九天后方在极致痛苦中死去。滋味嘛,据说尝过的人,宁愿被千刀万剐。”
不等吕文德反应,屠刚已粗暴地捏开他的嘴巴,范文程手指一弹,药丸便射入他喉中,顺势一拍后背,吕文德“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咳咳咳……你……你们给我吃了什么?!”
吕文德惊恐万状,拼命抠着喉咙,却无济于事。
“放心,吕大人,”赵志敬道,“只要你听话,每月自会有人给你解药。你依然可以做你的安抚使,享你的荣华富贵,和你的夫人们……”
他瞥了一眼那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妾,“安稳度日。朝廷来的文书、指令,你得按我的意思回复、应付。襄阳城的防务、府库、税赋、刑名……凡有要害部门,从今日起,会慢慢换上我的人。你只管盖章画押,做个富贵闲人即可。”
“若敢阳奉阴违,或走漏风声……”
赵志敬眼神一冷,“不仅你要尝尝那蚀心附骨之苦,你的家小亲族,一个也休想活命。当然,你若配合得好,将来富贵,未必止于这襄阳一隅。”
威逼,利诱,加上那已入腹的毒药,彻底击垮了吕文德本就稀薄的骨气和忠诚。
他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我……我答应……我都答应!只求好汉饶命!饶我家人性命!”
“很好。”
赵志敬点头,对范文程道:“范先生,吕大人的解药,就劳烦你定时提供了。务必让他们……安心。”
“属下遵命。”
范文程躬身应道,脸上笑容不变。
接下来的几天,襄阳城依旧是那副太平景象。
街市上车水马龙,小贩的吆喝声、酒楼的划拳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和往日并无半分不同。
可只有少数人能察觉到,一股无形的暗流,正顺着襄阳城的大街小巷,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搅动着这座边关重镇的根基。
一场无声的剧变,正在阳光下,悄然上演。
吕文德这尊“泥菩萨”,被架在了安抚使的宝座上。
他每日照旧升堂,照旧批阅文书,可案头的每一份公文,落笔之前都要先送到吕府后院,经赵志敬过目点头,才能敢用印发出。
那些盖着襄阳安抚使朱红大印的指令,从衙署的渠道流水般下达,没人敢有丝毫质疑。
城防军的衙门里,最先掀起了波澜。
城门校尉、巡防营统领、武库掌管,这些手握襄阳城防务命脉的关键职位,一夜之间便换了人。
新上任的,不是久历沙场的老将,也不是朝廷派来的勋贵,赫然是“血手人屠”屠刚,以及他手下那几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悍匪头目。
屠刚穿着一身崭新的校尉皮甲,衬得他本就魁梧的身躯愈发像座铁塔。那皮甲上的铜扣擦得锃亮,却掩不住他身上散不去的血腥气。
他往城门楼上一站,独眼一瞪,过往的兵卒腿肚子都打颤,哪还敢有半分不敬。
这帮昔日的匪类,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军官,握着兵符,便能名正言顺地号令数千城防士卒。
他们行事依旧粗野,巡街时看到不顺眼的,张口就是骂,抬手就要打,可腰间悬挂的校尉腰牌,却让他们的蛮横,多了一层无人敢违逆的“法理”。
府衙那边,同样是一番天翻地覆的变化。
刑名师爷、钱粮主事、仓廪大使,这些掌管着襄阳城刑狱、赋税、粮草的要害职位,全被换上了“毒秀才”范文程的人。
这些人,有的是江湖上有名的算学高手,能在算盘上拨弄出襄阳府库的每一两银子;
有的是心思缜密的谋士,最擅长钻律法的空子,将黑的说成白的;
还有的是手段狠辣的酷吏,对付那些不服管束的胥吏,有的是法子。
他们接手了府衙的事务,将襄阳城的钱袋子、米缸子,牢牢攥在了手里。
至于那些需要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或是掌管着地下秩序的活儿,比如城门口的牙行、码头的货栈、甚至是青楼赌坊的抽成,赵志敬则悉数交给了“玉面狐”柳三娘。
柳三娘手下的男女,个个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最懂笼络人心,也最懂用软刀子杀人。
他们很快便和襄阳城的地头蛇打成一片,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地下势力,尽数收编,纳入权力帮的麾下。
就连守城器械维护、军中兽医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冷门职位,也都被安插进了权力帮的人。
谁也不知道,那些摆弄弓箭弩机的工匠里,藏着古振川的徒弟;
谁也不清楚,那个给军马看病的兽医,袖子里揣着的不是草药,而是能夺人性命的尸粉。
权力帮的成员,几乎是一夜之间,完成了从阴沟里的老鼠,到登堂入室的“体面人”的蜕变。
他们不再是见不得光的江湖邪派,不再需要躲在黑夜里打家劫舍,而是穿上了官服、军服,拿着朝廷发放的官饷、军饷,成了襄阳城说一不二的掌权者。
虽然许多人大字不识一个,连官文上的字都认不全,更不懂什么政务民生,但赵志敬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能臣干吏,他要的只是牢牢攥住襄阳城的控制权,守住这一方根基。
那些繁琐的文书往来、钱粮核算,自有原本的胥吏小官去忙活。
这些胥吏们依旧伏案疾书,依旧奔走于府衙街巷,可他们心里都清楚,头顶上的天,已经变了。
以前的上司,最多是呵斥几句,如今的主子,却是能一言决定他们生死的凶神。
当第一个月的俸禄,沉甸甸地发到这些新晋“官员”和“军官”手中时,整个权力帮都沸腾了。
那是白花花的银子,是带着官府印记的官锭,不是抢来的赃物,不是赌赢的筹码,而是堂堂正正的俸禄。
城防军新设的“振威营”营房里,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群刚刚换上皮甲的前匪徒,围坐在酒桌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他们手里攥着银锭,颠来倒去地看,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狂热。
“他奶奶的!”一个独臂汉子猛地灌下一大口烈酒,狠狠一拍桌子,震得酒碗都跳了起来,“老子以前在山里当匪,抢破头,一个月也弄不到这么多实实在在的官银!还得提心吊胆,怕官兵围剿,怕仇家报复!”
“可不是!”旁边一个脸上横着刀疤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他摸了摸身上崭新的皮甲,语气里满是得意,“现在咱们是官兵了!是朝廷的人!名正言顺!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说咱们是匪!”
“都是赵帮主厉害!”一个矮个子汉子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精光,“谁能想到啊,跟着帮主,不光能吃香的喝辣的,还能直接当官!这才叫干大事!这才叫真正的风光!”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没错!帮主不愧是江湖第一魔头!”一个络腮胡大汉高声道,“以前咱们抢个庄子,劫个镖局,就觉得是天大的买卖了!现在跟帮主这手笔一比,简直是小孩过家家!”
“跟着帮主干,以后说不定真能混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封妻荫子!”
“对对对!老子以后也要娶个官家小姐,风风光光地过日子!哈哈哈哈!”
粗犷的笑声在营房里回荡,夹杂着酒水的醇香,和银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兴奋、憧憬、还有对赵志敬近乎狂热的崇拜,像野火一般,在权力帮这些新晋的“体面人”心中熊熊燃烧起来。
他们看着手里的银子,摸着身上的官服,只觉得眼前的路,一片光明。
赵志敬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将他们的利益与自己的野心牢牢捆绑在一起。
从江湖到庙堂的跨越,所带来的身份转变和实际利益,比任何空口许诺都更能收买人心,也更坚定了他们追随的决心。
吕文德的府邸成了赵志敬平日里和自己女人们休息的地方。
后院厢房里,吕文德战战兢兢地按照范文程的“指点”书写发往朝廷的平安文书,汇报着“襄阳防务稳固,民生安定”的假话。
他的两个小妾在一旁瑟瑟发抖地伺候着,再也不敢有往日骄横。
而前院,赵志敬则听取着屠刚、范文程等人关于接管进度的汇报,不断发出新的指令。
襄阳城的权柄,在血腥与毒药的双重作用下,悄然易主。
江湖势力,第一次如此深入地探入了王朝的肌体。
赵志敬站在吕府最高的阁楼上,俯瞰着脚下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襄阳城,眼神幽深。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