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襄阳北行,赵志敬一路走得从容不迫,甚至堪称奢侈招摇。
他如同一位携巨资北上游历的江南豪客,途经南阳、方城、许昌,每到一处,必选最繁华的客栈,包下最上等的院落,享用最精致的席面。
锦衣玉食,仆从虽未明带,但入住后自有当地权力帮暗桩或他用金银迅速收买的闲汉殷勤伺候,排场丝毫不减。
赵志敬花费如流水,他却浑不在意。这些黄白之物不过是沿途的尘土,于他而言,这些钱财随手可得。
这一日,赵志敬抵达昔日北宋旧都,如今金国的国都汴京。
此城虽经战火洗礼,繁华不及当年,但依旧是中原一等一的大城,人流熙攘,市井气息浓厚。赵志敬自然下榻在汴河畔最负盛名的“丰乐楼”。
时近正午,他独坐三楼临窗的雅座,点了一桌丰盛的酒菜,自斟自饮。
窗外汴河波光粼粼,画舫往来,远处旧日宫阙的飞檐在秋阳下沉默矗立,带着历史的沧桑。赵志敬目光悠远,心思却已飘向北方草原,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与可能遇到的阻碍。
正思量间,楼梯口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店小二小心翼翼、近乎讨好的劝阻声:“姑娘,姑娘您消消气,楼上雅座确有客官了,要不您移步二楼?清静也一样……”
“少啰嗦!本姑娘就要坐靠窗的位置!让开!”
一个清脆却带着明显不耐与骄横的女声响起,如同珠玉坠盘,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赵志敬眉梢微挑,抬眼望去。
只见楼梯口,店小二苦着脸拦着一位年约十八岁的红衣少女。那红,并非寻常女子喜爱的桃红、玫红,而是极为正色、灼眼如烈火的朱红,衣料是上好的杭缎,在光影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这红色穿在她身上,竟不显半分俗艳,反倒像是一池沉静幽深的墨绿潭水中,陡然投入的一点惊心动魄的朱砂,鲜明夺目至极。
少女身量高挑,体态匀称,并非江南女子的纤弱,而是充满了健康活力的矫健。她的肤色是那种久经户外、见过风日的莹润蜜色,透着青春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一双眸子,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眼波流转间,没有寻常少女的羞涩躲闪,反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掂量,锐利如刀,那是久居上位、自身亦拥有强大实力才能养出的底气与骄矜。
她的美是带着锋芒的。眉不画而黛,天然一股英气上扬,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如玉琢,唇不点而朱,颜色饱满,此刻正因为不悦而微微抿着,透出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
青丝如墨染的瀑布,只用一根式样简单却质地极佳的羊脂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拂过线条清晰优美的下颌——那里,正隐隐显露出某种一脉相承的、执拗的轮廓,仿佛昭示着她绝非易于妥协之辈。
她的姿态也与寻常闺秀截然不同。即便只是站在那里与小二争执,脊背也挺得笔直,像一杆迎风不折的翠竹,看似静止,却蕴含着随时能迸发的惊人力道。
那双手,此刻正不耐烦地挥开小二试图阻拦的胳膊,十指纤长,骨节匀亭,肌肤细腻,是双极好看的手。可当她拂过楼梯栏杆时,指尖所及,坚硬的木质表面竟留下了几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浅白划痕——那不是刻意,而是内力修为已臻相当火候,不经意间透出的一丝凛冽威仪。
赵志敬是何等眼力?只这惊鸿一瞥,便已断定这红衣少女不仅容貌极美,更是身负上乘武功,且心高气傲,脾气火爆。
他心中微微一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如此品貌气质俱佳,又身怀绝技的年轻女子,江湖上可不多见。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修为,背后定有不俗的师门渊源。
就在赵志敬心念转动间,那红衣少女已经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快要哭出来的店小二,美目含煞,径直朝着赵志敬这唯一靠窗的空桌走了过来。
“喂!” 她走到桌边,毫不客气地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命令的口吻,“这位子本姑娘看上了,你换个地方吃!”
若是寻常人,被如此美貌却蛮横的姑娘呵斥,或许会恼怒,或许会惊艳失措。但赵志敬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玩味与欣赏的笑容。
他本就生得俊美,气质复杂难言,这一笑,更是有种漫不经心的魅力。
“姑娘,” 他声音温和,目光坦然地在少女脸上停留片刻,既不失礼,又足够让人感受到他的关注,“窗边风景虽好,却也需有佳客共赏,方不辜负。独自一人,难免寂寥。若姑娘不嫌弃,不妨同坐?这桌酒菜尚可,也算是在下为惊扰姑娘雅兴赔罪了。”
他指了指对面空着的座位,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邀请一位偶遇的朋友。
少女一愣。她行走江湖这段日子,因为脾气和美貌,遇到的要么是畏惧躲闪,要么是垂涎讨好,要么是不屑冲突,像眼前这人这般,被她无礼呵斥后还能如此从容不迫、言语得体甚至带着邀请的,倒是头一遭。
而且,这人看她的眼神……很奇怪,有欣赏,却没有令人厌恶的淫邪;有打量,却仿佛能看透她些许本质,让她没来由地有些心慌,又有些被重视的奇异感觉。
她柳眉一蹙,本想拒绝,但目光扫过窗外汴河景色,又看看桌上确实精致的菜肴,再瞥一眼赵志敬那副气定神闲、似乎笃定她会答应的模样,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哼,同坐就同坐!怕你不成?” 她拉开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下,依旧抬着下巴,维持着骄傲的姿态,“不过,谁要你请?本姑娘自己付账!”
“自然。” 赵志敬从善如流,示意候在一旁不敢作声的店小二添一副碗筷,并温声道,“再上几道你们的拿手菜,要清爽些的,算我账上。另外,温一壶上好的兰陵酒。”
少女听到“兰陵酒”,又见他点菜顾及自己口味,语气不由稍稍缓和,但仍带着审视:“你倒会享受。看你这做派,不像是本地人,也不像是寻常商贾。江湖人?”
赵志敬为她斟上一杯刚送来的清茶,微笑道:“算是吧。四处走走,看看山水,会会朋友。姑娘一身英气,功夫俊得很,想必也是江湖儿女?敢问芳名?”
“我叫裘千尺!” 她回答得干脆,带着几分自报家门的傲然,“铁掌帮的!”
她盯着赵志敬,想从他脸上看到诸如“久仰”、“失敬”之类的反应。
赵志敬闻言,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铁掌帮,裘千仞的妹妹,那个原着中命运凄惨的可怜女子。
他面上却露出钦佩神色,且那份欣赏,更多落在她本人身上:“原来是铁掌帮的千金!难怪有如此风采。令兄裘帮主铁掌水上漂的功夫名震江湖,姑娘家学渊源,想必已得真传,适才观姑娘拂袖留痕的手段,功力已然不凡。”
这话既恭维了铁掌帮和裘千仞,又精准地点出了她自身的武功,还隐含“我已看出你深浅”的意味,比单纯的奉承高明得多。
裘千尺心中受用,嘴上却道:“你眼力倒不差。不过我的功夫是我自己练的,跟我哥没关系!”
语气中依然带着对兄长的一丝怨气。
赵志敬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熟读原着,对裘千尺的一切早已一清二楚——她是铁掌帮帮主裘千仞的妹妹,自幼习得家传绝学“铁掌功”,从小美貌异常,又被娇生惯养,脾气火爆得很。这次离家,正是因为与二哥裘千仞发生争执,负气出走江湖漂泊。
好色如命的赵志敬,此刻看着眼前这朵灼灼绽放的红莲,一颗心早已热了起来。可转念想到原着里她的悲剧,心头又腾起一股怒意。
赵志敬太清楚了,再过些时日,她便会遇上那个叫公孙止的伪君子。那绝情谷谷主,外表生得英俊潇洒,实则阴险薄幸,靠着闭穴功、阴阳倒乱刃法在江湖上立足。
初见时,公孙止会被裘千尺的美貌与江湖气概吸引,用尽手段大献殷勤;而长期缺乏异性赞美的裘千尺,会被那些甜言蜜语哄得心动不已,数日后便会决意下嫁。
婚后,裘千尺凭着远超公孙止的武功,还有精湛的武学理论,帮他补足了家传武功的破绽,让他的武功直追五绝级别。
可公孙止表面顺从,内心却因地位被压制,渐渐滋生出刻骨的不满。偏偏裘千尺性子刚烈,控制欲极强,一句“丈夫,丈夫,只是一丈,一丈之外便不是丈夫”,更是成了压垮这段关系的稻草。
后来的事,想起来都让人心寒——公孙止与婢女柔儿私通,计划私奔。被裘千尺发现后,她怒将二人推入情花丛,毁掉绝大多数绝情丹,逼公孙止亲手杀死柔儿换取解药。
可那伪君子竟假意悔过,灌醉了裘千尺,挑断她的手足筋脉,将她扔进地底鳄鱼潭。十余年间,她靠着枣树果实苟活,练成了枣核钉,却也变得秃头皱面,与昔日的明艳判若两人……
想到这里,赵志敬攥了攥拳,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这等人间绝色,这等天赋武功,岂能让公孙止那个禽兽祸害了?
裘千尺必须是他赵志敬的女人!
赵志敬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掩去眼底深处的算计。
裘千尺孤身在外,心性骄傲,又带着对兄长的怨气,这不正是最好的时机?
他压下心中翻腾的念头,不再追问家事,转而谈起沿途见闻,说起南阳的玉雕、方城的古迹、许昌的钧瓷,语气生动,见识广博,偶尔穿插几句无伤大雅的江湖趣事或武林掌故,妙语连珠,却又恰到好处地不触及敏感话题。
赵志敬何等能言善道?几句话的功夫,就逗得裘千尺这种刚出家门的千金大小姐眉开眼笑。
她自幼在铁掌帮长大,虽也习武,但兄长管教甚严,接触外界有限,负气出走后又多是独自闯荡,何曾遇到过这般风趣的人物?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原本紧绷的俏脸已不知不觉缓和下来,眼中那审视的锐利也化作了听得入神的好奇,嘴角更是时不时漾起一抹莞尔。
“真的?那‘一阵风’周长老真因为打赌,去偷了知府小姐的绣鞋?还被狗追了三条街?” 裘千尺忍不住笑出声,明媚的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的骄横,更添几分少女的鲜活。
“千真万确,此事在南阳老一辈江湖人中传为笑谈。” 赵志敬含笑点头,又为她夹了一筷新上的清炒河鲜,“尝尝这个,汴河特产,还算鲜美。”
裘千尺下意识地接过来尝了,味道果然清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太“听话”了点,脸颊微热,为了掩饰,故意板起脸哼道:“你倒是知道得不少。看来在江湖上混得挺开?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赵志敬微微一笑,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在下赵志敬。”
裘千尺眨眨眼,觉得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她此刻心情颇佳,也懒得深究,只道:“名字还行。看你还算有趣,不像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也不像那些只知好勇斗狠的莽夫。”
“姑娘谬赞了。” 赵志敬举杯,“相逢即是有缘,敬姑娘一杯,愿姑娘江湖路顺,永远这般明艳动人。”
裘千尺被他直白的赞美说得心头一跳,脸上更热,却也不忸怩,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酒液甘醇,带着兰陵特有的香气,一如她此刻有些微醺的心境。她看着对面俊美从容、言语风趣的男子,忽然觉得,这次负气离家,似乎也并非全是坏事。
至少,遇到了一个……挺特别的人。
赵志敬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无声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