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流转,草原那场盛大婚典的吉期已是近在眼前。
赵志敬掐着指尖算着行程,心头明镜似的——这两日里,必得寻个天衣无缝的由头,暂离汴京这龙蛇混杂之地,星夜北上,了却华筝那桩迫在眉睫的抢亲大事。
至于裘千尺这边,她早已对自己情根深种,纵是百炼钢也化作了绕指柔,相较之下,这段情缘倒能暂且缓上一缓。
既定了主意,赵志敬待裘千尺依旧是温和周到,举手投足间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那份初时为了笼络人心,刻意拿捏出的无微不至的殷勤,那眼底藏不住的灼灼热烈,却是悄无声息地淡了几分。
于他而言,猎物既已入网,又何须再耗费心力,维持那副志在必得的诱捕姿态?
可裘千尺是何等人物?铁掌帮的大小姐,自幼便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心高气傲,敏锐得堪比深山灵狐,旁人眉宇间一丝一毫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
初时沉溺在赵志敬织就的温柔情网里,只觉神魂颠倒,浑然不觉周遭变化;而今心神稍定,那点细微的疏离感,便如针尖般扎进了心底。
他不再似前几日那般,目光须臾不离她左右,偶尔会独自凭窗伫立,望着北方天际出神,眉峰微蹙,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她撒娇耍赖时,他纵是依着,唇边笑意却少了几分滚烫的热度,多了些许近乎惯性的敷衍;
便是夜里相拥而眠,他的怀抱依旧温热,可那胸腔里的心跳,却平稳得过分,全无她这般心潮翻涌、小鹿乱撞的悸动。
这察觉如同一记闷拳,打得裘千尺心头蓦地一空,随即,一股酸涩的委屈与惶惶不安便如潮水般将她裹挟。
她猛地想起江湖上那些关于赵志敬的风言风语,说他风流倜傥,身边红颜知己从未断过。
他对自己,莫非只是一时新鲜?莫非是得到了,便弃如敝履?莫非在他心里,自己也不过是那些莺莺燕燕中的一个,半点不特别?
不!她裘千尺岂能与那些庸脂俗粉相提并论?
她是铁掌水上漂裘千仞的亲妹妹,一身武功青出于蓝,容貌更是艳压群芳,性子更是桀骜不驯,独一无二!
她要做的,是赵志敬心尖上最特别、最难以割舍的那一个!绝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那般轻易便能得到,随手便可抛在脑后的角色!
一个带着稚气,却又透着她鲜明性格烙印的念头,如毒藤般疯长出来——刺激他!
定要让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让他紧张,让他吃醋!
就像儿时那般,兄长若是忙于帮务冷落了她,她便故意闯些小祸,或是对着旁人笑语晏晏,总能惹得兄长又气又急,不得不将注意力转回她身上。
而眼下,现成的“棋子”不就在眼前吗?
那个对她旧情难忘,在赵志敬面前畏缩得如同老鼠见了猫,却又贼心不死,总在不远处徘徊窥探的公孙止!
拿定了主意,裘千尺眼底闪过一丝倔强的赌气之色。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赵志敬面前提起公孙止,语带轻描淡写:“前几日偶遇公孙公子,他倒说过,这家酒楼的醉仙酿算得上汴京一绝。”
或是拈着发间珠花,漫不经心地评价:“这珠花的样式,倒是公孙公子送的,瞧着也算别致。”
起初不过是言语试探,一双凤目却紧紧盯着赵志敬的脸色,不肯放过半点波澜。
赵志敬何等精明,岂会看不穿她这点小女孩家的心思?
他心中洞若观火,甚至忍不住暗暗发笑。
这裘千尺,论美貌,确是顶尖的;论武功天赋,亦是万里挑一;可这性子,却是被娇生惯养得太过,不知天高地厚,这般试探的手段,更是幼稚得近乎可笑。
难怪原着之中,她落得那般凄惨下场……念及此处,他不由得暗叹一声。
这般骄纵任性、不识人心险恶,偏又带着强烈占有欲与控制欲的女子,若非遇上自己,恐怕迟早要栽个大跟头。
比之黄蓉的玲珑剔透、李莫愁的偏执狠辣、穆念慈的温婉坚韧,她这般性子,更难驾驭,也更容易一步踏错,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过……他的目光掠过裘千尺因赌气而微微嘟起的红唇,掠过那双因算计而愈发流光溢彩的眸子。
那眉眼间交织的英气与娇蛮,那份明艳张扬的美貌,确是动人心魄。
这般一朵带刺的红莲,纵是棘手,纵是顽劣,他既已看中,又岂有拱手让给公孙止那等伪君子的道理?
面对裘千尺的百般试探,赵志敬面上却是波澜不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偶尔顺着她的话头评点两句,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街边的寻常景致:“公孙公子的眼光,倒还不算太差。”
或是:“听闻绝情谷风光秀丽,倒是个好去处。”
这般不咸不淡的态度,直让裘千尺憋了一肚子火气,只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半点力道也使不出来。
既然言语无用,那便付诸行动!她的“刺激”,陡然升级。
这日午后,汴京城阳光正好,两人在客栈临窗的茶座对坐品茗。
茶香袅袅,氤氲了窗棂外的车水马龙。
裘千尺眼尖,一瞥之下,便瞧见楼下街角处,公孙止果然如往常一般,“恰好”路过,正仰头往二楼茶座的方向张望,目光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觊觎。
她心一横,忽然抬眼看向赵志敬,声音清脆:“赵大哥,我下楼去旁边的胭脂铺逛逛,你且在此等我片刻。”
话音未落,不等赵志敬应声,她便已起身,裙摆翩跹,脚步轻快地噔噔噔走下了楼梯。
赵志敬端起青瓷茶杯,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透过窗棂,不动声色地俯瞰着楼下的动静。
只见裘千尺并未走向街角的胭脂铺,反而莲步轻移,径直朝着公孙止的方向走去,脸上漾开一抹从未对公孙止展露过的灿烂笑容。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发间那支从皇宫夺来的七宝琉璃簪,阳光洒落,簪头宝石流光溢彩,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似是与公孙止说着什么趣事,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公孙止见状,顿时受宠若惊,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狂喜,点头哈腰,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一双眼睛几乎黏在了裘千尺的脸上,贪婪得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裘千尺一边应付着公孙止的喋喋不休,眼角余光却始终瞟着客栈二楼的窗口。
她在等,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窗前,等他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悦,等他为自己发怒,为自己吃醋。
然而,二楼的窗口空荡荡的,静悄悄的,仿佛楼上的人,早已将楼下的一切抛之脑后,又或者……根本毫不在意。
裘千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失落如同潮水般涌来,夹杂着难以言喻的不甘。
她咬了咬唇,索性对着公孙止愈发热络起来,微微侧过身,凑近他,仿佛在认真聆听他的话语,眉眼间的笑意愈发真切。
楼上,赵志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这裘千尺,果然是被宠坏了,竟用这般拙劣的手段试探、挑衅,实在是不够聪明。
他的目光落在楼下那对身影上——裘千尺一袭红衣,明艳灼灼,站在人群之中,宛如一朵怒放的烈焰红梅,英气逼人;
旁边的公孙止身着蓝衫,纵然刻意摆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可眉宇间的猥琐与谄媚,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两人站在一起,恰似一颗璀璨明珠旁缀着一粒蒙尘的砂石,愈发衬得裘千尺光彩夺目。
“这裘千尺虽性子刁蛮,不讨人喜,但这般绝色,倒也不该被这等腌臜货色沾染。”赵志敬心中漠然思忖。
他并不着急,如同经验老道的猎手,深知此时按兵不动,甚至稍稍后撤,反而能让那急躁的猎物,彻底暴露自己的意图。
果然,裘千尺在楼下与公孙止“相谈甚欢”了半晌,见楼上始终毫无动静,心底的气馁与莫名的慌乱,已是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她只觉公孙止那谄媚的笑容,那喋喋不休的话语,都变得格外刺耳,格外乏味,甚至让她生出几分厌烦。
她猛地收住笑意,草草打断了公孙止的话头,不顾他脸上的错愕与急切的挽留,转身便走,脚步匆匆地回了客栈。
裘千尺脚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客栈门口,方才还满脸谄媚的公孙止,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一寸寸褪去,只剩下阴鸷与怨毒。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方才裘千尺笑语晏晏的模样还在眼前,可那眼底的敷衍与余光里的焦灼,他又岂会真的看不穿?
她根本不是心悦于他,不过是借着他,去试探楼上那个男人的心意罢了!
他公孙止出身绝情谷,论家世论武功,哪一点比不上赵志敬?
凭什么裘千尺对那厮死心塌地,对自己却这般利用?
一股酸水混杂着怒火,从心底翻涌而上。
他恨赵志敬的步步占先,更恨自己这般窝囊——明明觊觎裘千尺许久,却碍于赵志敬的威慑,连半句硬话都不敢说,只能像条哈巴狗似的,任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赵志敬……”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底闪过一抹狠厉的寒光,“裘千尺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你给我等着!”
风卷起街角的尘土,迷了他的眼,却吹不散那满脸的不甘与怨怼。
公孙止狠狠啐了一口,这才悻悻然转身,蓝衫的衣角扫过地面,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
裘千尺一脚踏进二楼茶座,便见赵志敬依旧端坐桌前,手里正翻看着一本客栈备下的江湖杂记,神情悠然自得。
见她回来,他方才抬眼,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回来了?那胭脂铺的货色,可还合意?”
语气平淡,神情自然,仿佛方才楼下那一幕,他从未看见,从未放在心上。
裘千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闷闷地坐回椅子上,抓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便灌了一口,半晌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没什么好看的。”
赵志敬笑了笑,合上手中杂记,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明日起,我需离京几日,去北边处理些私事。
你且在此安心住下,一应吃穿用度,我已吩咐妥当了。若觉烦闷,可自行上街游玩,或是……寻友谈心,也无不可。”
这话他说得坦坦荡荡,甚至带着几分纵容,仿佛丝毫不在意,她口中的“友人”,是不是那个对她虎视眈眈的公孙止。
裘千尺闻言,心头却是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失落与恐慌,瞬间如冰水般将她从头浇到脚。
他要走?还要允她去寻旁人谈心?他果然……是不在意的吗?
“你……你要走?去多久?到底去做什么?”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颤抖。
“短则十日,长则半月。不过是些琐碎私事,不值一提。”赵志敬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起身,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依旧温柔,“晚上想吃些什么?听闻东市新开了一家炙羊肉铺子,火候独到,味道颇佳。”
他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指尖的温度依旧温热,可裘千尺却觉得,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那距离,远得让她心慌。
她望着赵志敬从容不迫的侧脸,心头蓦地一凉,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那些幼稚的“刺激”手段,在他面前,不过是一场贻笑大方的儿戏。
他看得清清楚楚,却毫不在意,甚至可能觉得可笑至极。
而他一旦决定离开,自己竟连一丝挽留的余地,都没有。
这般认知,比亲眼瞧见他为自己吃醋发怒,更让她感到彻骨的挫败,还有……深入骨髓的害怕。
怕他此番离去,便再也不会回来;怕自己在他心中,终究是无足轻重,可有可无。
至于公孙止?那个在赵志敬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男人,此刻在她心中,早已变得分文不值,甚至有些令人作呕。
她想要的,自始至终,不过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全部关注,全部在意。
赵志敬将她眼中的慌乱、失落,还有那份试图掩饰却欲盖弥彰的依赖,尽收眼底,心中却是古井无波。
他知道,火候,已是差不多了。
这朵带刺的红莲,纵是明艳,纵是桀骜,也需偶尔施以“冷落”,才能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收起那些无谓的小性子。
至于公孙止?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等他北行归来,若这小丑还敢在自己眼前蹦跶,随手碾死,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