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娱乐，钟丽芳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敲门声响起。“进~”钟丽芳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不停。“钟总~”秘书推开门：“BJ银行的代表到了，正在贵宾室等候，带队的是赵行长。”...瓦努阿图的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在张辰脸上，他刚结束《十二生肖》火山戏份的补拍，程龙正坐在岩石边擦汗，后背T恤被汗水浸透成深色地图。张辰把手机塞回裤兜，指尖还残留着屏幕余温——那条“电影爱坏者”的长评，他已逐字读了三遍。不是因为激动，而是熟悉。那种咬住逻辑要害、一层层剥开伪命题的论述节奏，那种对行业病灶的精准切口，甚至用词里带着点文人式的锋利与克制……太像当年在北影厂旧档案室翻《中国电影史料汇编》时，夹在第十七卷里的手写批注。泛黄纸页上蓝墨水写的“资本不配谈艺术，但艺术必须直面资本”，落款是“钟”。他没点开评论区看自己的那句“自有个儒为你辩经”，反而调出通讯录，手指悬在“钟丽芳”名字上方两秒，又缩了回去。手机震动起来，是田晓鹏发来的语音：“张总，丽芳说想当面谢您。他说《小圣归来》后期音效混录完了，现在就差最后十分钟的母带降噪，但星辰声学那边排期到八月……”张辰望向远处海平线。一艘货轮正缓缓驶离港口，船身漆着褪色的“中远海运”字样。去年此时，《环太平洋3》首映礼后台，他听见两个院线经理压低声音议论：“听说星辰声学新买的杜比全景声设备，连好莱坞混录师都抢着来试机……”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拽走，生怕被听见。可没人知道，那套价值三千二百万的设备，是张辰亲自飞慕尼黑签的合同。签完合同当晚，他在酒店写了三千字备忘录，标题叫《国产电影工业化的最后一公里》——其中第七条写着：“所有技术投入必须开放共享。星辰声学每年预留三十天公益档期，优先支援中小成本文艺片。”他按下语音键，声音混着海浪声传出去：“让丽芳明天坐最早一班飞机来京。告诉声学总监，把母带降噪安排在今晚十点，我陪他盯完。”挂断电话，张辰弯腰拾起半截被潮水冲上岸的漂流瓶。瓶底有模糊刻痕，凑近才辨出是三个字母：CNC。他忽然想起《狩猎》粗剪版里有个被删掉的镜头：贾张科饰演的猎人在暴雨中擦拭老式双筒望远镜，镜片上水珠滑落，倒映出远处山坳里若隐若现的星辰娱乐LoGo——那是文牧业坚持加的彩蛋，张辰当时笑着点头，却悄悄让美术组把LoGo尺寸缩小了三分之二。舆论战从来不是单点突破。当他看见“中国电影的未来”微博下，有用户晒出截图：某省会城市七家影院在5月28日同步下架《狩猎》预售，理由是“设备检修”。而同一天，这七家影院全部上映了同一部冷门爱情片，片方正是前两天在论坛呼吁“星辰娱乐让出档期”的某家小公司。张辰把漂流瓶塞进背包夹层。回酒店路上，他给李薇发了条消息：“查三件事：第一，这七家影院股东结构；第二，‘中国电影的未来’注册IP所属地；第三，把去年《泰坦尼克号3d》重映时，各地方院线临时加场的排片记录调出来，重点标红那些拒绝加场的影城。”手机还没放下，又震了一下。是中影集团韩三坪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某省级广电局内部文件扫描件，标题赫然是《关于优化进口影片配额执行细则的征求意见稿》，附件里用红字标注着关键条款——“允许具备A级发行资质的企业，对引进片进行自主分级放映，片源库由国家电影局统一管理”。张辰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去年《复联》上映时，他就在韩三坪办公室见过类似草案的初稿。当时韩三坪指着“自主分级”四个字说：“张导啊，这词听着新鲜，其实就是让你们自己挑哪些片子能放、哪些不能放。”张辰当时没接话，只把茶杯里凉透的龙井一口喝尽。此刻他手指划过屏幕，在韩三坪消息下回复：“韩局，这个细则什么时候落地？”对方秒回：“等你们《狩猎》定档后一周。”张辰忽然笑出声。海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眼角一道细纹——那是《失孤》杀青那天，他站在赣南山区泥路上，看着刘德华抱着道具孩子哭到脱力时留下的。当时他觉得这道纹路像把刀，后来发现它更像枚印章，盖在所有被真实击中的瞬间。回到酒店，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桌面壁纸是《小圣归来》概念图：齐天大圣的金箍棒斜插在云海之间，棒身缠绕着未拆封的胶片盒。右下角自动弹出新闻推送——《人民日报》海外版头条：《从“复联”热到“狩猎”火：中国观众审美觉醒进行时》。文中引用了张辰三年前在北大演讲的一句话：“当观众开始为角色的命运失眠，电影工业才算真正扎根。”他关掉网页，新建文档，输入标题《国产电影生存报告（2013修订版）》。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像等待被点燃的引信。窗外暮色渐沉，南太平洋的夜空浮出第一颗星。张辰没开灯，任黑暗温柔包裹自己。他想起今早程龙蹲在火山岩缝里找野生辣椒时说的话：“小辰啊，你说咱拍戏是不是也跟种地一样？旱季得忍着，雨季得抢收，但最怕的不是天灾，是有人半夜偷拔你刚冒头的苗。”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写下的第一段是：“所谓垄断，从来不是市场占有率的数字游戏，而是当九十九家影院拒绝放映一部电影时，是否还有第一百零一家愿意亮起银幕。”第二段写道：“当《泰坦尼克号3d》用9.4亿票房证明观众愿为经典付费，我们更该追问的是：为什么十年间没有一部国产电影能成为新的‘泰坦尼克号’？”第三段停顿了很久，最终落笔：“所有指责星辰娱乐‘挤压同行’的人，请先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把星辰娱乐所有已上映影片抽离2013年市场，国产电影年度总票房会缩水多少？答案是：47.3%。这个数字背后，是三百二十七家中小制片公司的联合保底发行，是四十六所高校影视专业学生的实习基地，是二十八个县级市首次拥有的ImAX影厅。”写到这里，他推开椅子走到窗前。远处海面有渔船亮起灯火，明明灭灭如呼吸。手机又震起来，这次是文牧业：“张导，《狩猎》国际版权卖出去了！法国、德国、日本三家发行商全要买，但有个条件——他们要求我们在国内上映时，必须保留所有未删减镜头，包括那段十二秒的沉默。”张辰望着海面上跳动的渔火，想起《狩猎》终剪版里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贾张科扮演的猎人每次瞄准猎物前，手指都会无意识摩挲扳机护圈内侧——那里刻着极小的“辰”字。美术组以为是道具组失误，张辰却让它留到了最后。他转身走回电脑前，在文档末尾添上最后一行：“真正的防火墙，从来不是挡住什么，而是让火种能在风里站稳。”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程龙端着两杯热咖啡站在门口，蒸汽在走廊灯光下袅袅升腾。“刚收到消息，”他晃了晃手机，“《复联》今天破八亿了。”张辰接过咖啡，杯壁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让他们再等等。”他吹开浮沫，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海，“《狩猎》的光，得等观众自己擦亮。”程龙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浪：“你这话，跟当年在横店跟我说‘爆破戏不用替身’一个调调。”张辰也笑，把咖啡杯举到半空。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沉入海平线，而第一颗星正悬在墨蓝天幕中央，清冽，恒定，不容置疑。他忽然想起《十二生肖》剧本里被删掉的台词。那场火山爆发戏，原设定是张辰饰演的角色在熔岩奔涌时高喊：“看好了！这不是特效！是咱们自己的火！”——后来因过于直白被文牧业划掉，只留下一个仰头凝望的背影。此刻张辰端着咖啡站在窗前，身影被星光勾勒出清晰轮廓。他没说话，但某种东西已在寂静中完成引爆。楼下海滩上，几个当地孩子正用荧光颜料在礁石上涂画。张辰眯眼望去，那些歪斜的线条渐渐显形：一只猴子，举着根发光的棍子，棍尖指向星空。他低头喝了口咖啡。苦味之后，回甘缓慢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