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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抉择:打出去!
    会议室里的烟味浓得化不开。

    不是一个人抽,是七八个人同时在抽。旱烟、卷烟、还有楚风桌上那包已经拆开分完的“飞马”牌——烟是缴获的,放久了有点潮,抽起来一股霉味,但没人嫌弃。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线斜射进来,照在长条桌上,把桌上那份摊开的地图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地图上已经画满了红蓝箭头和圈圈叉叉,像一张被各种虫子爬过的树皮。

    楚风坐在桌子一头,没抽烟。他面前放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浓茶,茶叶放得太多,水已经成了酱黑色。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舌头发麻。

    “都说说。”

    他把缸子放下,声音有点哑。不是累的,是昨晚在炼油厂废墟站了大半夜,被烟呛的。

    没人先开口。

    方立功坐在楚风左手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他扶了扶眼镜——眼镜腿松了,用线缠着,缠得很难看——先清了清嗓子:

    “那我就……先报报家底。”

    他翻开本子,手指在数字上移动,移动得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能机动的部队,满编满员的,四个主力师。但一师三团在西北跟着李云龙护矿,实际能调动的,三个师零两个团。”

    “弹药库存……按中等强度作战算,够打……十八天。如果算上后备仓库里那些复装弹和土造手榴弹,能凑到二十二天。”

    “燃油……只够所有卡车跑十二天。这还不算‘疾风’训练用油——航空队那边已经停了所有非必要训练,油省下来了,但也只够紧急升空三次。”

    “粮食……”方立功顿了顿,喉咙动了动,“如果不动战略储备,按现在的供应标准,能撑二十五天。如果……如果抽调部队南下,行军打仗消耗大,这个时间要减半。”

    他报完了。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只有抽烟的声音,嘶——呼——,像一群人在叹气。

    “十二天油……”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是二师师长陈大山,黑脸,络腮胡,嗓门大,但此刻声音压得很低,“够跑到沧县不?”

    “够。”方立功说,“但打起来就不够了。炮弹运输、伤员后送、补给跟进……全是烧油的。”

    “那要是打完了,油没了,部队怎么回来?”三师师长是个书生气的,姓周,平时话不多,但问题很毒。

    “要么走路。”方立功说,“要么……等家里送油去。但家里也没油了。”

    又是一阵沉默。

    窗户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很快乐。声音传进来,和室内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楚风没说话。他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那个代表沧县的圆圈上,轻轻点了点。铅笔芯钝了,点出来是个模糊的红点。

    “淮海那边,”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昨天又来电了。战役已经打响,傅作义的三个军正在集结,准备南渡黄河。如果我们能拖住他们七天——哪怕五天——淮海的围歼就能完成。”

    “七天……”陈大山苦笑,“咱们这三个师,去拖傅作义三个军?还是人家以逸待劳?”

    “不是硬拖。”楚风说,“是打疼他。打在他必须救的地方,逼他回防。”

    “哪儿?”

    楚风铅笔移动,停在沧县以北一百里的一个点:“这儿。津浦线上的咽喉,傅作义后勤物资集散地。打掉它,傅作义南下的路就断了一半。”

    “那咱们的退路呢?”周师长问,“打下来,守不住,怎么办?傅作义回头包咱们饺子,咱们这三师两团,够人家塞牙缝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但没人发火。大家都知道,这是生死抉择,话说得越难听,越能看清风险。

    楚风放下铅笔。铅笔滚了一下,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他看着在座的人。陈大山,打过太原战役,背上还有弹片没取出来;周师长,原是燕京大学学生,投笔从戎,眼镜片厚得像瓶底;还有几个团长、参谋,都是跟着他从晋西北一路杀出来的,脸上都有疤,眼里都有血丝。

    这些人不怕死。

    但怕死得没价值。

    “我知道难。”楚风说,“难到几乎不可能。但老周,你说得对——咱们现在守在家里,等美国人再来炸,等傅作义南下去支援淮海,等淮海要是败了……咱们还有退路吗?”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子粗糙的边沿:

    “淮海这一仗,要是输了,长江以北,再没人能挡住老蒋。咱们这些人,这些年流的血,全白流了。这片土地上,还得再打十年,二十年……老百姓,还得再苦一代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家底没了,可以再攒。机会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会议室里只有呼吸声。

    粗重的,压抑的。

    这时,门被推开了。

    通讯员小跑进来,手里拿着份电报。纸很皱,像是被揉过又展开的。他递给楚风,低声说:“西北,李团长,加急。”

    楚风接过,展开。

    电报很短,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但楚风看得懂——李云龙写字就这样,说“字写那么工整干啥,认识就行”:

    “老楚:矿已开。石头硬,费炸药。但出了三车,含铁量高。另,胡宗南的探子摸过来了,打掉两个,跑一个。老子把矿口炸塌一截,假装塌方。他娘的,跟老子玩阴的。你要的东西,月底前想办法运回去。保重。——李云龙”

    最后三个字写得特别大,力透纸背。

    楚风看完,把电报传给旁边的人。

    电报在桌上转了一圈,每个人都看了。

    没人说话。

    但气氛变了。

    李云龙在西北,一个人,几条枪,守着个刚挖出来的矿,面对胡宗南几十万大军,还在说“月底前运回去”。

    保重。

    两个字,轻飘飘的纸,沉甸甸的心。

    陈大山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干!”他声音炸开来,震得窗户纸嗡嗡响,“李云龙那小子都不怕,咱们怕个鸟!三个师怎么了?当年咱们一个团就敢打太原!傅作义三个军?他娘的,老子一个师就能把他捅个窟窿!”

    “老陈你坐下。”周师长拉他,但自己眼睛也红了,“楚长官,你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家里这些坛坛罐罐……”

    他停住了,说不下去。

    坛坛罐罐。

    炼油厂还在冒烟,医院里刚有点起色,学校刚开学,铁轨刚铺了五十里……

    都是心血。

    都是命。

    楚风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拉开另一半窗帘。光全照进来,亮得刺眼。远处,炼油厂的黑烟还在上升,像一根黑色的柱子,杵在天和地之间。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桌边。

    “老方,”他说,“重新算账。”

    方立功一愣:“怎么算?”

    “不算守家的账。”楚风说,“算打出去的账。”

    他拿起那支掉在地上的铅笔,在地图上从根据地向沧县画了一条线。线很直,很粗,红色铅笔芯刮着纸,发出沙沙的声音:

    “第一:兵贵神速。我不要三个师全去。一师、三师主力,再加炮兵团、‘疾风’中队,组成东进兵团。二师和剩余部队,守家。”

    “第二:油料集中使用。所有能动的卡车、装甲车——哪怕是加块铁皮的那种——全部编入东进兵团。运兵,运弹药,运补给。不够的,征用民间大车,给老百姓打欠条。”

    “第三:弹药带足。不是二十二天,是三十天的量。把仓库里那些复装弹、土造手榴弹、王承柱新搞出来的‘铁西瓜’,全带上。”

    “第四:家里。”他顿了顿,“告诉留守部队,如果美国人再来,如果国民党趁虚而入……能守就守,守不住,就撤进山里。厂子可以炸,铁路可以扒,但人必须活着。只要人活着,东西毁了还能再建。”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那……”方立功声音发干,“那要是……东进兵团打不下来,或者打下来守不住,被包了饺子……”

    楚风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说:

    “那就当咱们这十年,白干了。”

    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片羽毛。

    但落在每个人心上,重得像山。

    死寂。

    长久的死寂。

    窗外的麻雀飞走了。

    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火车的汽笛——火车在试运行,拉的是煤,车头是老掉牙的蒸汽机,喘气声像得了肺痨的老人。

    “我同意。”周师长第一个说。

    “同意。”陈大山说,声音闷闷的。

    “同意。”

    “同意……”

    一个接一个。

    最后所有人都看着楚风。

    楚风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份李云龙的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口袋很旧,补过,电报放进去,鼓起一个小包。

    “通知部队。”他说,“东进兵团,今晚集结,明早开拔。代号——”

    他想了想:

    “惊雷。”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桌子上。

    散会后,人陆续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楚风和方立功。

    方立功在收拾文件,手有点抖,文件掉了几次。他弯腰去捡,眼镜又滑下来,这次直接掉在地上,镜片摔出一道裂痕。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着楚风:

    “团座……咱们这是……把全部家当,押在一张牌上了。”

    楚风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焦糊味,也带着远处田野里刚翻过的泥土的腥味。

    “老方,”他说,“你知道赌徒什么时候输得最惨吗?”

    方立功摇头。

    “不是牌不好的时候。”楚风说,“是牌还行,但不敢跟注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现在牌在咱们手里。淮海是一张大牌,李云龙的矿是一张牌,林婉柔刚搞出来的盘尼西林……也是一张牌。但牌再好,不出,就是废纸。”

    方立功站起来,戴上裂了的眼镜。世界在他眼里裂成了两半。

    “我明白了。”他说,“我去准备。”

    他走了。

    楚风一个人站在窗前。

    天快黑了。

    西边的天空烧起一片晚霞,红得像是炼油厂的火映上去的。但仔细看,不是火,是云,被夕阳染红的云。

    很美。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桌边,拿起电话。

    摇柄转了三圈。

    “接航空队。”他说。

    等了十几秒。

    “王队长怎么样了?”他问。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

    楚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发白。

    “告诉他,”他说,“好好养伤。等他能飞了,我给他最好的飞机。”

    “最好的。”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挂了电话。

    夜幕降临。

    指挥部亮起灯。灯是电灯,但电压不稳,光线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楚风坐在桌前,开始写命令。

    钢笔是旧的金星牌,笔尖有点秃,写起来刮纸。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东进兵团作战命令:第一号……”

    写到一半,他停下。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林婉柔昨天托人送来的,里面是那零点五克盘尼西林,还有张纸条:“以防万一。”

    他摸了摸布包。

    软的。

    然后放回抽屉,锁上。

    继续写。

    写到深夜。

    写完时,手已经僵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嘎巴响。

    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满天星斗。

    很亮。

    比人间的灯亮得多。

    他仰头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看向东南方。

    那里是淮海。

    是几百万人在厮杀,在流血,在决定这个国家的命运。

    也是他要去的方向。

    风很大。

    吹得他军装紧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轮廓。

    但他站得很直。

    像一杆枪。

    插在这片土地上。

    插进黑夜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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