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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贾东旭的极限
    院里的人来得差不多了,二大爷刘海中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干部服,腰杆挺得笔直,故意往人多的地方凑;三大爷阎埠贵则揣着手,眼神在每个人的凳子和手里的零食上扫来扫去,不知道又在盘算着什么。

    易中海站在中院那棵老槐树下,见人来齐了,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各位街坊邻居,今天叫大家来,也没别的事儿,就是想跟大伙儿说说贾家的难处。”

    易中海的声音不高,却能让院里每个人都听清。

    “东旭这工级一直没开始考评,暂时还是一级工的工资,家里就靠淮茹一个女人撑着,还要带小当,日子难啊。”

    说着,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贾家三口。

    贾张氏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眼睛早就红了,一开口就带着哭腔:“各位老少爷们,不是我们家想麻烦大家,实在是没办法啊!淮茹住院的钱,小当的口粮,哪样不要钱?淮茹天天出去捡菜叶子,晚上还得缝补到半夜,我这老婆子没用,帮不上忙,只能看着他们娘俩遭罪……”

    贾东旭坐在轮椅上,脸色蜡黄,听见他娘的话,也跟着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我的手艺已经进步了,只差着考级,要是我现在能升一级,淮茹也不用这么苦。”

    最让人揪心的是秦淮茹,她怀里抱着小当,小当穿着件洗得发薄的小衣服,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周围的人。

    秦淮茹眼圈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强忍着眼泪,好半天才哽咽着说:“谢谢一大爷惦记,也谢谢各位街坊。我……我没事,能撑住,就是委屈了东旭和小当。昨天棒梗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吃顿白面馒头……”

    这话一出来,院里不少人都叹了口气。

    秦淮茹模样周正,平时待人也和气,再加上抱着个可怜的孩子,那股子柔弱劲儿,谁看了都得心软。

    何雨水悄悄碰了碰我胳膊:“这秦淮茹,还真会说。”

    我没说话,心里门儿清。

    易中海早就跟我透过气,说要帮贾家募捐,还提前塞给我十块钱,让我等会儿“打个样”。

    这会儿看着贾家三口声情并茂的样子,只觉得这场戏,演得真够足的。

    易中海等贾家三口说完,清了清嗓子,开始带头掏钱:“我是一大爷,贾家的难处,我不能不管。这五十块,先给贾家应急,买药也好,买粮食也罢,先把日子过起来。”

    他把钱递到秦淮茹手里,秦淮茹连忙道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嘴里不停说着“谢谢一大爷,您真是好人”。

    紧接着,易中海的目光就投向了二大爷刘海中。

    刘海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在兜里摸索着,显然不情愿。

    他平时最爱争面子,可真要掏钱,比割肉还疼。

    磨蹭了半天,他才掏出十块钱,狠狠往秦淮茹手里一塞:“我这也是看在一大爷的面子上,帮你们一把。以后好好过日子,别总让大家操心。”

    易中海点点头,又看向三大爷阎埠贵。

    阎埠贵的眼睛转得飞快,手指在兜里捻着,那模样,像是在数兜里的钢镚儿。

    院里的人都知道,三大爷是出了名的抠门,上次募捐,他只掏了一块钱,还说什么“救急不救穷,得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我盯着阎埠贵的手,心里琢磨着,他这次顶多也就掏一块钱。

    可没成想,他磨蹭了半天,居然掏出了两块钱,皱着眉递给秦淮茹:“我这家里也不宽裕,俩孩子还得上学,就这么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

    以阎埠贵的脾气,别说两块,多掏一毛钱都得心疼半天,这次居然主动多掏一块,肯定是易中海提前跟他做了工作。

    说不定,易中海私下里给了他五块,让他在面上掏两块,既显得他“觉悟高”,又能让募捐顺利进行。

    这老狐狸,算盘打得真精。

    三大爷之后,就轮到我了。

    易中海看向我,语气带着点期待:“柱子,你是院里的年轻人,觉悟高,来给大家打个样。”

    我早有准备,从兜里掏出易中海提前给我的十块钱,故意举高了点,让院里的人都看见,然后笑着递给秦淮茹:“茹姐,别跟我们客气,这点钱你拿着,给自己买点肉,给小当买点吃的。以后有啥活儿,跟我说,我帮你干。”

    当然,最后一句话,随便说的,客气一下,意思意思得了。

    秦淮茹如果和我当真,那就别怪我不给她好看了。

    秦淮茹连忙道谢,眼里的眼泪又多了几分。

    院里的人见我掏了十块,也开始陆续掏钱,有掏五块的,有掏两块的,还有掏五毛的,场面倒也算热闹。

    很快,就轮到了许大茂。

    许大茂这小子,人精得很,刚才阎埠贵掏两块的时候,他就眯着眼睛琢磨,这会儿肯定已经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果然,易中海刚叫到他,他就慢悠悠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声音:“各位街坊邻居,不是我许大茂小气,实在是家里有特殊情况。”

    他指了指娄晓娥的肚子,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我家娄子怀了,医生说得多补补营养,我这钱啊,还得给娄子买鸡蛋、买牛奶呢。所以今天这事儿,我只能意思一下。”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捏在手里晃了晃,然后轻轻放在秦淮茹手里:“茹姐,别嫌少,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等以后我家孩子生了,再请大家吃喜糖。”

    这话一出来,院里的人都忍不住笑了。易中海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不高兴,可又没办法。

    许大茂这话占着理,家里有孕妇要补营养,谁也不能说他什么。

    他只能强忍着怒气,点了点头:“行,大茂有心了。”

    募捐很快就结束了,易中海把钱算在一起,总共也就一百多块。

    这点钱,别说给贾东旭买肉,就是维持贾家一个月的生计都不够。

    散会的时候,我看见易中海拉着贾东旭,低声说了些什么,贾东旭点点头,脸色好了点。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易中海从家里扛了半袋棒子面,悄悄送到了贾家。

    估计是募捐的钱不够,只能用自己家的粮食先打发贾东旭。

    我坐在自家门口,看着中院的灯渐渐灭了,手里的瓜子也吃完了。

    这场全院大会,说是募捐,倒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戏。

    易中海想帮贾家,又不想自己掏太多钱,就拉着全院人一起“演戏”;二大爷为了面子,不得不掏钱;三大爷得了好处,故意装大方;许大茂看透了门道,巧妙地躲了过去;只有那些普通街坊,是真的出于同情,掏了自己的血汗钱。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点凉意。

    我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几块钱,心里琢磨着,下次要是再开这样的大会,我还得来看戏——毕竟,这大院里的戏,可比戏园子里的热闹多了。

    全院大会募捐来的一百多块钱,在中院的石桌上摊开时,红的绿的票子叠在一起,看着着实不少。

    可这“不少”,经不住细算。

    秦淮茹生小当落下的病根,前阵子犯了住院,医药费就划走了四十多;易中海当初带头掏的五十,转头就以“帮贾家存着防急用”的由头拿了回去——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他不愿真把钱全贴给贾家;我当初掏的十块,还有阎埠贵那五块,说是“捐”,后来也借着帮贾家买粮、买煤的名义,悄悄扣回了大半。

    这么一扣减,最后真正落到贾张氏手里的,满打满算也就五十块出头,说不定还不到。

    五十块,在那个年代够普通人家紧巴巴过俩月,可搁在贾家,就像撒进无底洞的一把米。

    贾张氏的嘴像个填不满的窟窿,顿顿得有干的,还总嫌粗粮咽不下;秦淮茹刚出月子没多久,得补身子,鸡蛋、红糖少不了;小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哭着要吃白面馒头;还有棒梗,半大孩子吃穷老子,一顿能扒拉两碗饭。

    钱刚到手没几天,贾张氏就天天在院里念叨“米缸见了底”“油壶空了”,那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

    没过多久,我就撞见贾张氏揣着个布包,溜进了易中海家。

    傍晚路过易中海窗根儿,隐约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贾张氏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大爷,您看这日子可怎么过啊?五十块钱眨眼就没了,棒梗昨天还跟我闹着要吃肉,淮茹的身子也虚,总喊累……”

    易中海的声音透着股无奈:“老嫂子,我知道你难,可我这儿也没余钱了啊。上次募捐我掏的五十,还是我攒着给我家老婆子抓药的钱。”

    顿了顿,他又劝道:“你让东旭再忍忍,他那手艺,只要能考上二级工,工资就能涨十块,到时候日子就松快了。”

    贾东旭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不甘:“一大爷,我也想考,可我这腿伤还没好利索,怕……”

    “怕什么?”

    易中海打断他。

    “我教你这么久,你的手艺我清楚,二级工不难。你要是能考上,不仅能涨工资,在院里也有面子。你爹当年可是四级工,你总不能比你爹差吧?”

    这话像是戳中了贾东旭的软肋。

    我听见屋里没了声音,过了会儿,贾东旭的声音坚定起来:“行,一大爷,我听您的,我好好练,一定考上二级工!”

    打那以后,贾东旭像是变了个人。

    以前他总躺在家里唉声叹气,抱怨从前旧伤拖累了自己,现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里的空地上摆弄易中海给他找的旧零件,琢磨手艺。

    易中海也真上心,下班回来就拉着贾东旭说技巧,从车床的转速到零件的精度,一点一点教。

    有时候我晚上下班回来,还能看见贾东旭在灯下画图纸,桌上摆着啃了一半的窝头。

    许大茂见了,总跟我嘀咕:“这贾东旭,莫不是转性了?以前跟个蔫黄瓜似的,现在倒像打了鸡血。”

    我笑了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要是能考上二级工,日子能好过点,能不拼命吗?”

    还真让我说着了。

    三个月后的考级,贾东旭顺顺利利过了,成了二级工。

    消息传回院里,贾东旭走路都带着风,腰杆挺得笔直,见了谁都要笑着说两句“以后工资能涨十块了”。

    贾张氏更是到处炫耀,跟二大妈说“我家东旭随他爹,有本事”,跟三大妈说“以后我家也能顿顿吃白面了”。

    秦淮茹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晚上缝补衣服时,嘴里还哼着小曲。

    可这股高兴劲儿没持续多久,就凉了下来。

    二级工的工资是三十块,比以前多了十块,可架不住家里四张吃闲饭的嘴。

    贾张氏依旧顿顿要吃好的,棒梗的饭量越来越大,秦淮茹补身子的东西也没断过。

    没过俩月,贾东旭又开始愁眉苦脸了。

    有次我在水龙头接水,撞见他蹲在墙根儿抽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怎么了,东旭?刚涨了工资,还愁啊?”

    我递给他一根烟。

    他接过烟,点上,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里满是烦躁:“三十块钱,顶个屁用!我爹当年是四级工,工资五十多,那才叫能撑起家。我要是能考上四级工,恢复我爹的工级,家里的日子才能真的好起来。”

    从那以后,贾东旭更拼了。

    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就对着零件琢磨,有时候练到后半夜才睡。

    易中海劝过他“别太急,慢慢来”,可他听不进去,眼里只有“四级工”三个字。

    他的身子一天天瘦下去,颧骨凸了出来,眼窝也陷了进去,可他自己一点没察觉,反而觉得自己越努力,离好日子就越近。

    秦淮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劝他“别太累了,身子要紧”,他却摆摆手:“没事,我年轻,扛得住。等我考上四级工,就让你和孩子过好日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又过了半年,贾东旭真的考上了三级工。

    那天他拿着考级证书跑回院里,举着证书跟全院人炫耀,脸上的笑容比太阳还亮。

    贾家还特意做了顿好的,请了易中海和我们几个邻居去吃饭。

    饭桌上,贾东旭喝了不少酒,拍着胸脯说:“再过一年,我肯定能考上四级工!到时候,我让我们贾家,在这院里抬起头来!”

    我们都跟着起哄,说他有本事,只有易中海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皱着眉说了句:“东旭,别太急,身体是本钱。”

    可贾东旭哪里听得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四级工的工资,满脑子都是让贾家过上好日子的念头。

    他开始在厂里加班,别人下班走了,他还留在车间里练手艺,有时候甚至通宵不回家。

    秦淮茹担心他,夜里总去厂里找他,可他每次都让秦淮茹先回去,说“再练会儿,马上就好”。

    他的身子越来越差,白天在厂里干活时,好几次都差点晕倒,同事劝他歇会儿,他却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不知道,他的身体早已像根绷到极致的弦,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就要断了。

    那根稻草,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