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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农机厂的大肥猪
    我最后一次在图书馆见到冉秋叶,是个飘着细雨的午后。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指尖捏着本卷边的《契科夫短篇小说集》,站在文学区的书架前,侧脸被窗外的天光染得有些透亮。

    看见我时,她眼睛亮了亮,习惯性地想抬手打招呼,我却先一步别开了目光,假装蹲下身去翻找底层的工具书。

    空气里有片刻的凝滞,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背上,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我攥着书脊的手指泛了白,心里像压着块烧红的铁——再往前一步,就会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

    她是老师,我是轧钢厂的工人,身份、处境,甚至未来可能面对的风浪,都像一道鸿沟横在中间。

    更重要的是,我隐约察觉到她看向我的眼神里,藏着比同事更复杂的东西,那东西太烫,在这年月里,足以把两个人都烧得面目全非。

    从那天起,我把去图书馆的频率从每周三次减到了每月一次,后来干脆借着工作忙的由头,彻底不去了。

    有时路过图书馆门口,看见里面透出的暖黄灯光,心里会掠过一丝怅然,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我知道,这是对的,有些危险,从一开始就要掐灭在苗头里。

    时间像厂子里的轧钢机,轰隆隆地往前碾,转眼就是两年。

    凭借着自学的俄文和一股子钻技术的韧劲,我成了轧钢厂里少有的技术顾问——这个职位是杨厂长特批的,工资到手时,我算了算,居然快赶上七级钳工时的易中海了。

    我的工作不算繁重,却很关键。

    一是翻译俄文的技术材料,那些满是专业术语的图纸和说明书,厂里没几个人能看懂,我翻出来的东西,得让老师傅们一看就明白;二是处理生产线上的技术小问题,有时候机器卡壳,老师傅们围着转半天找不到症结,我去看一眼,再对照着俄文资料琢磨琢磨,往往能指出问题所在。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三号轧机的传动齿轮出了故障,几个老技工拆了装、装了拆,折腾了两天都没弄好,生产线停一天,厂里就少赚不少钱。

    杨厂长急得直跺脚,让人把我叫了过去。

    我蹲在机器旁,拿着手电筒照了半天,又翻出俄文的设备手册,指着其中一段跟老技工说:“可能是齿轮咬合的间隙不对,手册上写着,这种型号的齿轮,间隙得留零点三毫米。”

    老技工将信将疑地量了量,果然差了零点一毫米。

    调整之后,机器一启动,轰隆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跟往常一样有力。

    从那以后,厂里再没人质疑我的才能,连之前总对我摆架子的老技工,见了面也会主动递根烟。

    日子本该就这么安稳下去,可该来的总会来。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空气里渐渐弥漫起一股不一样的味道,先是街头巷尾贴满了大字报,接着是厂里的批斗会一场接一场。

    我心里隐隐发慌,知道那个特殊的年代,终究还是来了。

    最先受影响的是我妹妹何雨水。

    她学习好,原本已经报了高考,满心指望能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大院,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可政策一变,高考停了,她攥着报名表坐在家里哭了好几晚,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看着心疼,却没什么好安慰的,只能跟她说:“别哭了,哥给你找条出路。”

    我给她找了两条路:一是进我们轧钢厂,虽然累点,但工资高,我还能照看着;二是去纺织厂,活儿相对轻松,女工多,环境也单纯些。

    何雨水坐在桌边,手指绞着衣角想了一下午,最后抬起头跟我说:“哥,我去纺织厂吧,我不想跟你在一个厂,总觉得会被人说闲话。”

    我没劝她,点了点头,第二天就托人帮她办了手续。

    送她去纺织厂报到那天,她背着我给她买的新布包,站在厂门口跟我挥手,脸上带着点对未来的忐忑,却也少了之前的沮丧。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松了口气,至少,她有个安稳的去处了。

    倒是何雨水从前的小跟班于海棠,走了条跟她完全不同的路。

    不知道托了什么关系,于海棠居然进了我们轧钢厂,还被分到了播音室,成了厂里的文艺小女神。

    每天午休时,她的声音透过广播传遍整个厂区,清亮又甜润,不少年轻工人都围着广播喇叭听,眼神里满是爱慕。

    我在厂里偶尔会碰到于海棠,她总是穿着一身洗得笔挺的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了我,会停下脚步,笑着跟我打招呼:“何顾问,忙呢?”

    她的笑容很甜,可我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点别的东西——她看我的眼神,常常会出神,有时候我在车间里检查设备,回头就能看见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却半天没写一个字,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于海棠喜欢我。

    早几年在大院里,她就常跟在何雨水身后,一口一个“雨水姐”,眼睛却总往我屋里瞟。

    那时候她就跟何雨水说过,羡慕她有我这么个哥哥,能给她买新书、带她去吃冰棍。

    后来长大了些,她甚至跟院里的人旁敲侧击过,说要是能嫁给我这样的人,日子肯定过得舒心。

    为了能跟我走近些,她还曾经劝过她姐姐于莉嫁给阎解成——阎解成是我大院里的邻居,跟我也算熟络,她觉得要是于莉嫁了阎解成,她跟我就能多些来往。

    可后来的事谁也没料到,我没娶于莉,反而娶了许大茂的妹妹许招娣。

    于海棠得知消息那天,在大院里的槐树下坐了一下午,眼睛红红的。

    再后来,她就进了轧钢厂。

    我知道她为什么选这里——纺织厂女工多,环境舒服,可轧钢厂工资高海棠家条件不好,她下面还有两个弟弟要养,对她来说,工资高比什么都重要。

    而且在轧钢厂,她长得漂亮,声音又好,身边围着不少追捧她的男工人。

    有时候我能看见她背着的绿色军包里,会莫名其妙多出来些水果糖、饼干之类的零食,不用问也知道,是那些男工人送的。

    她对我好,我心里清楚,可我不能回应。

    冉秋叶的事还在我心里留着阴影,我不敢再轻易触碰感情,更何况,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所以每次她跟我打招呼,我都只是点点头,客气地应付过去,从不多说一句话。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翻译一份俄文的轧钢机维护手册,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李副厂长。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我桌前,把一个信封放在我面前:“小何,有个事交给你办。”

    我停下笔,抬头看着他:“李厂长,您说。”

    “下属的红星农机厂,昨天收购了一头大肥猪,准备给厂里的工人改善伙食,可他们家的厨子闹脾气,不干了。”

    李副厂长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说。

    “农机厂的领导没办法,托到我这来了,想让你去帮忙掌掌勺,把这猪给处理了。他们说了,不会让你白忙,回头给你一条猪前腿当回礼。”

    我心里“咯噔”一下。

    红星农机厂在郊外的庄子上,离市区远得很,而且我已经升了职,算是领导干部一级了,就算我,厨艺再好,也不至于跑去给下属单位做菜。

    李副厂长突然让我去做这事,哪是真的让我帮忙?

    我跟杨厂长走得近,上次升技术顾问,也是杨厂长力排众议提拔的我。

    李副厂长跟杨厂长向来不对付,明里暗里都在较劲,他让我去农机厂,说白了,就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敲打——看看我是不是只听杨厂长的,还听不听他这个副厂长的话。

    要是我敢拒绝,往后在厂里,他肯定会给我穿小鞋;要是我去了,就等于给他递了个台阶,告诉他我不会跟杨厂长绑死。

    而且那条猪前腿,在这缺肉的年月里,可是个稀罕物。

    他把这话摆出来,就是看我会不会为了这点好处,乖乖听话。

    我心里转得飞快,脸上却没露出半点异样,立刻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信封:“没问题,李厂长,我这就去。”

    李副厂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点了点头:“行,那你抓紧时间,农机厂那边还等着呢。”

    他走后,我拿着信封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信封里是农机厂的地址,还有一张写着联系人姓名的纸条。我知道,这一去,不光是要处理那头猪,更是要在李副厂长面前表个态。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想要安稳活下去,光有技术还不够,还得学会在这些暗流里周旋。

    我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把俄文手册放进抽屉里锁好,又从柜子里拿了件外套——郊外比市区冷,得多穿点。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窗户,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深吸了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朝着郊外的红星农机厂方向,迈开了脚步。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压在红星农机厂的铁皮屋顶上。

    我刚从吱呀作响的公交车上下来,鞋跟碾过路边冻硬的泥块,便听见厂区里传来一阵沸反盈天的嘈杂——不是机器轰鸣,是人的喊声、奔跑的脚步声,还有金属工具碰撞的脆响,裹着寒风往耳朵里灌。

    我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眯眼往里头瞧。

    昏黄的路灯下,穿着蓝色工装的职工们像没头的苍蝇似的四处乱窜,有人举着木棍,有人攥着麻绳,还有个女工手里居然还拎着个空菜篮子,嘴里念叨着“可别跑远了”。

    看门的张大爷正靠在门房的暖气片上抽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见我探头,才猛吸了口烟把烟蒂摁灭:“你是来帮忙的吧?嗨,别提了,厂里那宝贝猪跑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

    早听说红星农机厂这半年日子紧巴,食堂顿顿都是白菜萝卜,好不容易托人从乡下买来一头三百多斤的大肥猪,就等着冬至这天杀了给全厂职工改善伙食。

    这猪可不是普通的牲口,是能让饿了大半年的工人们眼睛发亮的“宝贝疙瘩”,如今跑了,难怪全厂都动了起来。

    我来不就是为了收拾这头猪的么。

    “张大爷,我是轧钢厂派来的,姓何,专门来帮厂里处理这头猪。”

    我掏出工作证递过去,张大爷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把证还给我,转身就往厂区里跑,嘴里喊着:“刘厂长!何师傅来了!”

    没等我把围巾裹紧,就看见一群人朝着门口快步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额角的汗珠和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的焦急——正是农机厂的刘厂长。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得像砂纸,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何师傅,可把你盼来了!这猪要是找不回来,我这厂长都没脸见人了!”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主任干事也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期盼。

    我刚跟着他们跨进厂区,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欢呼:“抓到了!抓到了!”

    一群职工围着猪圈,七手八脚地把一头黑黢黢的大肥猪往圈里赶。

    那猪浑身是泥,鬃毛倒竖,嘴里发出凄厉的哼叫,每走一步都踉跄着,像是受了伤。

    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猪的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沾着血丝,凑近了能看见口腔里一片血肉模糊——它的舌头被人齐根割掉了。

    “原来是这样。”

    我站起身,声音平静。

    “有人把猪舌头割了,它疼得受不了,才挣断栏杆跑了。”

    刘厂长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怒气冲冲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是谁干的缺德事!全厂等着这猪救命呢,他居然敢这么折腾!”

    周围的职工也炸开了锅,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小声猜测是谁干的,空气里顿时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刘厂长,算了。”

    我伸手拦了拦。

    “都是穷苦人,大概是实在馋肉了,才动了歪心思。这猪没了舌头,照样能活,再说咱们本来就是要杀它的,不影响。”

    刘厂长愣了愣,眉头渐渐舒展开,叹了口气:“你说得对,都是厂里的老熟人,真要揪出来较真,反而伤了和气。现在这年月,谁不难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感激。

    “还是何师傅明事理。现在关键是把这猪处理好,让大家能吃顿饱饭。”

    我微微一笑,没再多说。

    谁也不知道,我从小跟着父亲何大清,后来和田国富师父学厨,到如今已经整整十年不止,别说是一头猪,就是一只鸡、一条鱼,我都能做出花来。

    眼下这头大肥猪,在别人眼里是救命的肉,在我手里,却是能让全厂人记一辈子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