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闲暇
“李……李道子!?”商珺看着遁光而至的这道身影,整个人愣在当场。李先!?魏明,一个五境真元的真传弟子,竟是请来了李先这等横推仙域、剑斩太渊、道境无敌的绝世天君!?“这位...“咔嚓!”头颅碎裂的声响并不清脆,反而沉闷如朽木断裂,混着血浆喷溅的黏腻声,在仙域凝滞的空气中炸开一道无声惊雷。天极的神魂尚未离体,便被宋云卿五指间骤然爆发的墟天之力绞成灰雾——不是溃散,是湮灭。连一丝残念都未逸出,更无涅槃之机可言。那枚悬于眉心、蕴养三十年的本命剑胎,刚泛起一点青芒,便被墟天法身余波扫过,寸寸崩解,化作数十粒微不可察的星尘,倏忽消尽于虚空。静。死一般的静。连风都停了。高神光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他指尖尚残留着方才掐动虚空印诀的余韵,可那印诀尚未圆满,便已僵在半空,仿佛一尊被冻住的泥塑。他亲眼看见自己师弟倾尽毕生心血淬炼的剑意,如何撕裂混沌、割裂虚空、斩断因果,最终却连宋云卿颈甲上一道浅痕都未曾留下;他亲耳听见那一剑落下的瞬间,连仙域法则都为之震颤,可这震颤尚未扩散百里,便被宋云卿身上缓缓升腾的血气硬生生压回原点——像巨石坠入深潭,涟漪未起,水已归平。不死白龙双首低垂,左首赤鳞焦黑,右首银甲龟裂,两道阴阳光柱自胸腔熄灭,只余灼热余烬在喉间嘶鸣。它庞大的身躯微微后撤半步,八百米龙躯竟显出一丝难以察觉的佝偻。它不是畏惧死亡,而是第一次真切感知到——所谓“至强”,不是榜单上的名号,不是同辈间的礼让,而是绝对的、碾碎一切规则的暴力权柄。它曾吞过真仙遗骨,嚼过上古星核,可今日才知,真正的“不可抗”,是连反抗念头都来不及升起,便已被判定为尘埃。九灵立于远处,第三只眼瞳缓缓闭合,金光退潮般敛入眉心。他没出手,不是不敢,而是不能。方才烛光剑意扭曲时空的那一瞬,他确实挣脱了压制,可就在破魂之光将要轰入李先识海之际,他眼角余光扫见了宋云卿——不是她崩碎的墟天法身,而是她崩碎前那一瞬,脖颈伤口处翻卷的皮肉下,隐约浮现的一道暗金色纹路,如山岳盘踞,似河图隐现,更似……某种正在苏醒的烙印。那纹路,他认得。三万年前,神族祖庭禁地深处,刻于混沌石碑最底层的“太初封印图谱”中,最后一道未完成的符痕,与此分毫不差。他忽然明白了张太渊为何狂妄。也明白了,为何真神临行前,以神血为墨,在他们神族七位天君额心各画一道朱砂:“宁弃此界,勿伤李先。”原来不是忌惮李先。是怕他……提前惊醒了宋云卿。“呵……”一声轻笑,突兀响起。不是宋云卿,也不是张太渊。是李先。他站在傲来与九灵尸身之间,脚下是尚未冷却的灰烬与坍塌的神格结晶。流虚剑斜指地面,剑尖一滴血珠缓缓凝聚,又倏然坠落,在触地前便化为一缕青烟。他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苍白,没有斩杀强敌的亢奋,甚至没有对宋云卿那毁天灭地一击的丝毫惊悸。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澈,仿佛刚才那一场席卷六位天君的生死搏杀,不过是他指尖拂去一粒微尘。他抬头,目光掠过高神光僵直的脊背,掠过不死白龙低垂的龙首,最后,落在宋云卿染血的眉宇上。“宋云卿。”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死寂,“你脖子上那件四荒混元甲……是活的。”全场骤然一凝。宋云卿正抬手抹去额角血渍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指尖沾着暗红,却未擦拭脖颈那道几乎劈开半边头颅的剑痕——那伤口边缘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增生,新生的皮肤下,暗金纹路如活物般游走,每一次脉动,都引得周遭虚空微微凹陷,仿佛承受不住其重量。“哦?”她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像是远古熔岩在冰层下奔涌,“你能看见?”“不是看见。”李先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灰蒙蒙的混沌气自指尖逸出,悬于半空,竟隐隐勾勒出与宋云卿颈间纹路完全一致的轮廓,“是……尝到了。”混沌气微微震颤。宋云卿瞳孔骤然收缩。她身后,一直沉默如影的张太渊忽然向前踏出一步。他墟天法身虽未彻底复原,但气息却比先前更加凝实,混沌与虚空之力在他周身交织成一片模糊的灰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星辰生灭。他目光死死锁住李先掌心那缕混沌气,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如闷雷:“你……修成了小混沌术的第九重?不,第十重?还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你已窥见‘混沌本源’的门径?”李先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合拢手掌,那缕混沌气随之湮灭。下一瞬,他身形已然消失。不是穿梭虚空,不是撕裂空间,而是……存在本身,从所有人感知中被暂时抹去。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高神光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李先已立于宋云卿身前三尺。他手中流虚剑不知何时已收入鞘中,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萦绕着一缕比发丝更细、比寒星更冷的白光——那是烛光剑意压缩到极致后,凝成的“时光刻度”。“宋云卿。”李先的声音近在咫尺,平静得令人心悸,“你颈中那道纹,是封印。也是钥匙。封印的是你体内尚未苏醒的‘墟天之主’,而钥匙……是你此刻的痛。”他指尖白光,缓缓点向宋云卿颈侧那道翻卷的伤口。宋云卿没有闪避。她甚至微微仰起下巴,露出更多染血的肌肤,任由那缕白光,轻轻触碰到伤口边缘新生的皮肉。“嗤——”一声极细微的灼烧声。没有火焰,没有烟气。只是那点白光接触之处,宋云卿颈间暗金纹路猛地一亮,随即疯狂蔓延!如活物藤蔓般沿着她脖颈、锁骨、肩头急速攀爬,所过之处,血肉无声溶解,又迅速重组,色泽由暗金转为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漆黑,黑得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连仙域那永恒不灭的天光,都在其边缘扭曲、黯淡。“呃啊——!”一声压抑的、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嘶吼,自宋云卿喉间迸发。她身体剧烈颤抖,不是痛苦,而是某种庞大到无法承载的存在,正自她灵魂最幽暗的角落,轰然破土!轰隆!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如天地胎动的巨响,自她体内深处传来。紧接着,她身后那片被天极剑气撕裂的虚空,骤然塌陷。不是破碎,不是扭曲。是……折叠。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纸,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紧、揉皱、再狠狠砸向地面!整片区域的空间结构在万分之一刹那内被压缩至无限接近“零”的状态,随即,一道纯粹由“虚无”构成的黑色竖瞳,在那塌陷的中心,缓缓睁开。瞳孔深处,没有倒影,没有情绪,只有一片亘古、冰冷、漠然的死寂。“墟天之瞳……”张太渊失声,声音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传说中,墟天之主睁眼,即为诸天墟灭之始……”话音未落。那黑色竖瞳,缓缓转动,视线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李先脸上。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视。如同神祇俯瞰蝼蚁,确认其是否具备被“观察”的资格。李先迎着那目光,纹丝不动。他指尖的烛光白光并未收回,反而愈发凝练,仿佛一柄无形的刻刀,正沿着宋云卿颈间蔓延的黑色纹路,一寸寸,缓慢而坚定地……刻画着什么。“你在做什么?!”高神光终于嘶吼出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李先!你疯了?!你要帮她解开封印?!那是墟天之主!是能吞噬一切存在的终极灾厄!!”李先依旧不语。他指尖白光所及之处,黑色纹路并未停止蔓延,反而在白光的“引导”下,开始自行勾勒、编织。那些线条不再狂乱,而是遵循着某种古老、玄奥、超越认知的轨迹,渐渐形成一幅……微缩的、正在徐徐旋转的星图。星图中央,一点微弱却恒定的白光,正顽强闪烁。那是烛光剑意的“心灯”。“原来如此……”张太渊忽然大笑,笑声却毫无喜悦,只有彻骨的寒意与明悟,“不是解开封印……是……重铸封印!”他看懂了。李先根本无意释放墟天之主。他是在利用烛光剑意对“时光”的绝对掌控,以及小混沌术对“本源”的微弱感应,在宋云卿意识即将被墟天意志彻底覆盖的千钧一发之际,强行介入,以自身剑意为引,以混沌为基,以时光为刻刀,在宋云卿这具即将失控的容器之上,重新铭刻一道……更高等、更稳固、更契合她本源意志的全新封印!一道,由“人”而非“神”所书写的封印!“呵……”宋云卿染血的唇角,竟在此刻,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奇异地驱散了周身弥漫的毁灭气息,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一丝微不可察的释然。她抬起手,那只手不再稳定,指尖萦绕着丝丝缕缕挣扎的黑色雾气,却异常坚定地,握住了李先悬在她颈侧、正刻划星图的右手手腕。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够了。”她声音低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剩下的……我自己来。”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眼中那属于“宋云卿”的清明,与属于“墟天之主”的漠然,激烈交锋、碰撞、融合。没有谁压倒谁。而是……达成了某种更高维度的统一。她颈间那幅由烛光与混沌共同勾勒的星图,骤然爆发出亿万道璀璨白光!光芒并非向外辐射,而是向内坍缩,瞬间收束成一点,而后,如流星般,顺着她握住李先手腕的手臂,逆流而上,直贯李先眉心!李先浑身剧震!无数画面、无数信息、无数无法理解的法则碎片,洪流般涌入他的识海——是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呼吸;是墟天成型时的第一道褶皱;是无数纪元前,一位身披星光、手持断剑的人族先祖,以自身为祭,将一道足以焚尽诸天的意志,硬生生镇压于一片新生宇宙的核心……“原来……”李先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惊涛骇浪,唯有一片沉淀后的浩瀚星海,“你才是……最初的‘守门人’。”宋云卿松开了手。她身上的黑色纹路并未消失,却已温顺如蛰伏的溪流,静静流淌在她雪白的颈项与锁骨之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古老而厚重的气息。她身后那道恐怖的墟天之瞳,无声无息地闭合,塌陷的空间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抚平,恢复如初,仿佛从未被撼动过。她抬眸,看向李先,目光复杂难言,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多谢。”然后,她转身。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高神光,扫过龙首低垂的不死白龙,扫过眉心紧锁的九灵,最后,落在了远处,正死死盯着李先、眼中燃烧着赤裸裸贪婪与战意的张太渊身上。“张太渊。”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裁决万物的威严,“你口中的‘大药’……”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现在,轮到你了。”话音未落。她一步踏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虚空的威压。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走了一步。可就在她落足之地,空间……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不是破碎,不是坍塌。是分解。彻底的、连存在痕迹都被抹除的分解。那片齑粉般的空间,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薄冰,瞬间蒸发,只留下一个直径百里的、纯粹由“虚无”构成的球形空洞。空洞边缘,光滑如镜,映照出周围扭曲变形的仙域天幕,却映不出任何生灵的身影。而张太渊,就站在那空洞的正中心。他墟天法身引以为傲的混沌与虚空之力,在那“虚无”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他试图引动体内两大道器,可道器光芒刚刚亮起,便被空洞边缘无形的“分解之力”舔舐,瞬间黯淡,器灵发出凄厉的哀鸣,器身表面竟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微裂痕!“不……不可能!墟天法身是混沌之种,是虚空之核,怎会……怎会……”他惊骇欲绝,第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宋云卿没有回答。她只是再次抬脚,向前,迈出了第二步。那百里虚无空洞,无声无息地,向着张太渊……扩张了十里。十里之内,一切物质、能量、法则、乃至时间流速,尽数停滞、分解、湮灭。张太渊的左臂,自指尖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为最基础的粒子流,消散于虚无。“啊——!!!”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撕裂了仙域的寂静。他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道境第一”,在真正的“墟天”面前,不过是孩童手中摇晃的积木。他猛地转身,不再是扑向紫霄道宫,而是不顾一切地,朝着仙域之外,那片被法则风暴笼罩的混沌边缘,亡命遁逃!速度,快到了极致。可就在他身影即将冲出虚无空洞边缘的刹那——宋云卿的第三步,落下了。这一次,她甚至没有抬脚。只是……轻轻一挥手。“嗡——”一声低沉到无法形容的嗡鸣,自整个仙域核心震荡开来。所有人心脏骤停。所有人的思维凝固。所有人的感知,被强行拽入一片……绝对静止的领域。时间,被冻结了。张太渊逃窜的身影,僵在半空,左臂化为粒子流的过程停滞在最后一瞬,右臂肌肉绷紧的线条凝固如雕塑,脸上那混合着惊恐、不甘与疯狂的表情,被永恒定格。而宋云卿,就站在那片冻结的时间中心,缓步上前,来到张太渊身前。她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一丝比发丝更细的、纯粹的白色光芒——那是被她亲手剥离、提纯、压缩到极致的“墟天之息”。她将指尖,轻轻点在张太渊眉心。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只有一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啵”。如同水泡破裂。张太渊的眉心,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黑点迅速扩大,无声无息地,吞噬了他的整个头颅,接着是脖颈、胸膛、四肢……整个身躯,如同被投入黑洞的尘埃,连一丝挣扎的涟漪都未曾激起,便彻底消失。连同他体内那两件道器,连同他墟天法身的本源印记,连同他作为“张太渊”存在于这个世间的……所有痕迹。彻底湮灭。干净得,仿佛他从未诞生过。时间冻结解除。高神光、不死白龙、九灵,同时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宋云卿一眼,只觉那道身影,已非生灵,而是……行走于世间的,一道终极法则。宋云卿收回手。她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种耗尽心神后的苍白与……深深的倦怠。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那一丝尚未散去的墟天之息,轻轻吹了一口气。白光散去。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匍匐在地的众人,投向遥远的、仙域之外那片混沌风暴的尽头。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她唇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向李先。脚步很轻,仿佛每一步,都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宿命。李先静静地看着她走近。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没有言语。只有风,卷起宋云卿鬓边一缕散落的黑发,轻轻拂过李先的脸颊。那发丝冰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墟天深处的……孤寂。李先伸出手。没有去碰那缕头发。只是摊开手掌,掌心向上。一枚浑圆、温润、散发着柔和青光的玉佩,静静躺在他掌心。玉佩正面,镌刻着两道交缠的、古朴苍劲的篆字:“天下无敌”。背面,则是一行更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细密铭文,仿佛由无数星辰轨迹组成:“守门人不陨,门扉永闭。”宋云卿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许久。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过那枚玉佩,拂过那四个字。她的指尖,停留在“无敌”二字之上。然后,她抬起眼,望进李先的眼底。那双曾映照过混沌初开、墟天成型、无数纪元兴衰的眼眸里,此刻,只映着李先一个人的身影。“李先。”她声音很轻,却像一道穿越了无尽时空的誓言,清晰地,落进李先心底,“这天下……”她顿了顿,指尖用力,将那枚玉佩,紧紧按在李先掌心。“……以后,交给你守了。”风,骤然停了。仙域,一片死寂。唯有那枚青光流转的玉佩,在李先掌心,无声地,散发着亘古不变的温润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