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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六百万两
    贺家百草厅的大堂,此刻冷清得像个灵堂。昔日摩肩接踵的盛况早已不再,只有零星几个探头探脑、眼神闪烁的客人,与其说是来买东西,不如说是来打听这场“退货风波”到底有多热闹。伙计们如丧考妣,强打精神站在柜台后,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不安与萧条。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沉甸甸、齐刷刷的车马声,碾碎了店内的死寂。

    三辆看似朴素、实则车辕粗壮、篷布厚实的青篷马车,带着一股风尘仆仆却又隐隐透出剽悍的气息,在百草厅正门前稳稳刹住。车门“哐当”一声推开,一个身着靛蓝劲装、外罩绸衫、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当先跳下。他叫张狂,人如其名,是柳云山镖局里排得上号的狠角色,押镖走南闯北,手上见过血,眼里透着江湖人特有的那种混不吝和精光。

    他身后,六名同样精干利落的伙计跃下,两人一排,叉手而立,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动作整齐划一,那股子沉默的压迫感,绝不是什么善良好欺的行商。

    张狂大步流星,径直跨入百草厅门槛。他目光如刀,扫过空荡荡的大堂和那些面色惊惶的伙计,最后盯在闻讯从后堂仓皇赶出来的贺元礼脸上。

    不过短短几日功夫,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贺家少东,哪还有半分之前的气派?眼窝深陷,面色晦暗,早已不见当初的骄矜。

    “贺少东家,”张狂开口,声音洪亮,震得大堂嗡嗡回响,“爷是张狂,前些日子在你这儿,一口气订了五万盒那劳什子‘焕颜膏’,白纸黑字,六千两银子,货银两讫,没错吧?”

    他从怀里直接“扯”出一卷盖着红印的契纸,“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力道之大,震得柜台上的算盘都跳了跳。

    “契约第七条,写得明明白白——‘货品质量需与贵铺公示宣传一致,若有作假,百倍赔偿!’”

    张狂指着那行字,指节敲得柜台梆梆响,“爷的货,全他妈好好存在通风干燥的库房里,半点没亏待!可这两天,道上朋友传话,市井里议论,都说用了你这宝贝膏子,脸他娘的更烂了!你瞅瞅门外,退货的都快把你家门槛踏平了!”

    他虎目圆睁,逼视着贺元礼:“贺少东家,你今天不给爷,不给咱们这些外地来的苦主一个像样的交代,这事儿,没完!”

    一听有好戏看,围观的百姓渐渐聚拢起来,那场面跟当初焕颜膏发售场面有过之而不及啊。

    贺元礼被这气势汹汹的质问吓得后退半步,脸皮抽搐,强自镇定道:“张……张爷,此言差矣!那些……那些都是谣传,是个别客人肤质不适,或是保管不当!我们的‘焕颜膏’绝无问题!您当时验货,不也是认可的吗?”

    “放你娘的狗臭屁!”张狂一口唾沫差点啐到贺元礼脸上,他毫不客气地打断,“当时验货?那是看你膏子表面光鲜!谁知道你里面埋了这么个慢性毒雷?等老子发现,货都散出去了!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吃过这种暗亏!少跟老子扯什么保管不当,那么多人都‘不当’,就你们贺家的东西金贵?”

    他懒得再废话,大手一把抓起柜台上的契约,抖得哗哗响,冲着门外越聚越多的看客,也冲着面如土色的贺元礼,声若洪钟地吼道:

    “白纸黑字,红印为凭!你们贺家自己吹出去的牛,自己拉的屎,现在想不认账?门都没有!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依约!百倍赔偿!”

    六千两,百倍,便是六十万两雪花银!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劈得整个百草厅内外一片死寂,旋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六十万两?!”

    “我的亲娘咧……”

    “百倍……真敢要啊!贺家拿命赔吗?”

    “你……你这是讹诈!是圈套!”贺元礼彻底崩溃,尖声叫道,手指着张狂不停颤抖,“契约……契约后来明明说好了以样品为准!你们验货时没说不满意!”

    张狂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森然:“贺少爷,你是三岁奶娃吗?江湖规矩,买卖买卖,认的就是这张盖了戳、画了押的纸!”

    他话音未落,仿佛信号一般,门外围观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退钱!贺家黑店!我婆娘用了脸又红又痒!”

    “我家妹子也是!好好的脸成了黄脸婆!”

    “贺家必须给个说法!我铺子里接了客人投诉,全是你们这膏子闹的!”

    “退货!全部退!定金也要赔!”

    “百草厅丧良心!”

    贺元礼看着门外黑压压的“苦主”和退货人群,又看看店内咄咄逼人的张狂,只觉得头晕目眩,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伙计们更是面无人色,缩在后面不敢吭声。

    “够了!”一声竭力维持着威严的喝声从后堂传来。贺宗纬缓缓走了出来。

    他比儿子镇定得多,但眼底深处的惊惶和灰败却难以完全掩饰。他先狠狠瞪了不成器的儿子一眼,然后面向张狂和一众“苦主”,努力挺直腰板。

    “诸位,稍安勿躁!”贺宗纬提高声音,“百草厅百年字号,信誉重于泰山!近日确有部分客人反馈不适,我贺家正在全力排查原因,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至于退货,一概允准,并附赠薄礼压惊!这位张爷,还有各位持有契约的朋友,想必这其中恐有误会!此处人多眼杂,不便深谈。请诸位移步内堂,老夫必当备下香茶,与诸位细细分说,定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只要进了内堂,没了围观百姓的注视,没了这沸沸扬扬的舆论压力,一切就有了回旋余地。威逼、利诱、分化、拖延……种种手段才能施展。

    “内堂?协商?”张狂嗤笑一声,打断贺宗纬的话,他混不吝的江湖脾气上来,根本不吃这套,“贺老爷子,别来这些虚的!就在这儿,当着父老乡亲的面,说清楚!误会?哪门子误会?老子契约上‘百倍赔偿’四个字,是误会刻上去的?”

    他话音未落,仿佛早已约定好一般,门外又接连踏入几波人。衣着气质各异,或精明,或豪阔,却都是商贾模样。他们不言不语,只是沉默地亮出手中契约,展示关键条款。

    “湖州客商,购一万八千盒!”

    “购三万盒!”

    “购五万盒!”

    “购两万盒!”

    ……

    无一例外,都是最初那版,带着“百倍赔偿”条款的契约。

    声音彼此起伏,如有细心的人会发现,这些拿着契约的商人购买的本金粗略相加,已近六万两。

    百倍赔偿……

    “六百万两?!”

    这个终极数字被不知谁喊了出来,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百草厅上空,也敲在贺宗纬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店铺外围观的人群已挤得水泄不通,消息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全城。

    “六百万两!贺家就是把祖宅地皮全卖了也赔不起吧?”

    “百倍赔偿?当初喊得响亮,没想到是给自己挖的坟!”

    “这就叫什么?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啊!”

    “活该!卖害人东西,就该这个下场!”

    “啧啧,贺家这次算是彻底完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