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宗纬如同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草民贺宗纬,叩见宋大人!惊动大人虎驾,实乃万不得已!今有外地客商,因些许货物存放争议,便夸大其词,聚众闹事,索要天价赔偿,扰乱商埠秩序,恳请大人明鉴,主持公道!”
宋知州看着眼前烂摊子,再看看门外群情激愤的百姓,心中暗骂贺家废物,给自己惹来这么大麻烦。
他清了清嗓子,端足了官威,目光扫过张狂等人,又看了看门外百姓,慢条斯理道:“嗯……商业纠纷,理应协商解决,何故聚众喧哗,扰乱市井啊?尔等所求,本官已略知一二。但百倍赔偿,数额巨大,闻所未闻。依本官看,其中必有误会。贺家乃霖安百年老号,一向信誉卓着,岂会故意售卖劣品?许是仓储运输间出了些小纰漏。不若这样,贺家原价退回诸位货款,再酌情补偿诸位一些车马劳顿之资,此事就此了结,如何?也显得我霖安商界,一团和气嘛!”
一些被贺家之前“优厚”条件打动、或畏惧官府威势的本地退货客人,闻言已有松动之色。
然而,张狂等人却面不改色。张狂上前一步,对宋知州不卑不亢地拱手:“大人!不是俺们闹事,是贺家不地道!这白纸黑字红手印,衙门里备过案的,他们认,俺们也认!‘百倍赔偿’这几个字,是他贺家自己写上去当金字招牌吹的!现在他们的膏子烂人脸,铁板钉钉,不是啥‘小纰漏’!要是按大人说的,仅仅退钱,那这契约不如擦屁股纸!以后是个铺子都敢这么坑人,坑完了就说句‘退钱’,这霖安城的买卖还做不做了?规矩还要不要了?”
宋知州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沉声道:“即便如此,百倍赔偿也太过骇人!尔等莫非想借此敲诈不成?”
张狂脖子一梗,脸上横肉一绷,声音带着走镖人特有的硬气:“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刀快不快,买了才知道;货好不好,用了才清楚!他们贺家敢把这‘百倍’当噱头,就得吞下这个果!俺们做生意的,讲的就是一个‘信’字,吐口唾沫是个钉!他们自己拉的屎,现在嫌臭不想坐回去了?天下没这个道理!今天要是这白纸黑字都能当屁放了,以后谁还信官府盖的印?这寒的不是俺们几个的心,是天下所有本分买卖人的心!!”
“白纸黑字,条理清晰,必须按契约办事!”
“足额赔偿!分文不能少!”
“对,没错!”
他身后的“客商”们也纷纷开口,语气或激烈,或沉痛,但核心一致:契约神圣,必须履行!
这些人说话条理清晰,引据得当,哪里像普通商人,分明是一群精通律例、辩才无碍的“土匪”。
宋知州深吸一口气,努力端回官架子,语气带上警告:“本官劝尔等见好就收,莫要得寸进尺,以免自误!贺家愿退本金并补偿,已是极大诚意!”
张狂丝毫不惧,反而上前一步,几乎要顶到宋知州面前,虎目圆睁:“大人!诚意?他们贺家卖烂脸膏子的时候,咋不讲诚意?写‘百倍赔偿’糊弄人的时候,咋不讲诚意?现在出事了,想起‘诚意’了?晚了!俺们就认这个……”他用力拍了拍手中契约,“这叫‘规矩’!大人要是觉得这‘规矩’不对,那当初贺家这么写的时候,衙门备案的时候,您咋不说?”
这话已是夹枪带棒,直指官府失察。
宋知州气得胡子直翘,指着张狂:“你……你放肆!”
“俺就是个粗人,只会讲实在话!”张狂嗓门更大了,转身对着门外越聚越多的百姓,抱拳高声道,“父老乡亲们都听听,评评理!俺们外地人,按他贺家的规矩买东西,出了事按他贺家白纸黑字写的章程讨公道,有啥错?现在倒好,官老爷来了,不说给俺们主持公道,反倒怪俺们‘得寸进尺’?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人群嗡嗡作响,同情和不满明显倒向张狂一方。
宋知州见舆论不利,心头更慌,知道光靠嘴皮子是压不住了。他眼中厉色一闪,悄悄对身后的衙役班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上前威慑,最好能找个由头先把这带头闹事的给扣下,杀鸡儆猴。
几名衙役会意,硬着头皮,握着水火棍上前,试图隔开张狂与宋知州,口中喝道:“大胆!休得对大人无礼!退后!”
然而,他们刚往前挪了两步,张狂身后那几名一直抱臂沉默的精壮伙计,几乎同时抬眼,目光如冷电般射来。他们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那瞬间挺直的腰背,沉稳如岳的下盘,以及眼中毫无掩饰的悍然之气,像一堵无形的墙骤然立起。
几名衙役只觉得头皮一麻,脚步不由自主地僵住了。常年混迹市井、抓些毛贼的经验告诉他们,眼前这几个人,绝不是他们平日里吓唬的平头百姓。那是真正刀头舔过血的狠角色!真动起手来,自己这边未必能讨好。
张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洪亮却充满嘲讽:“哈哈哈哈哈!宋大人,好威风啊!说不赢道理,就打算让衙役弟兄们动手抓人了?您这父母官,不去帮俺们解决问题,倒是要先解决掉俺们这些‘提出问题的’?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他再次转向门外,声音激愤:“各位乡亲都睁大眼睛看清楚!看看咱们霖安城的父母官,是怎么‘秉公执法’的!官商勾结,天下乌鸦一般黑!俺们今天要是被抓了、被打了,往后你们霖安城的买卖,还有谁敢较真?还有谁敢信衙门盖的红印?!”
“说得好!”
“不能抓人!”
“官府要讲道理!”
门外人群被彻底点燃,怒潮般的声浪涌了进来。
宋知州脸色煞白,汗珠从额角滚落。自己最后一点官威和试图强硬的手段,也被对方轻描淡写又狠辣无比地戳破、并反过来利用了。
他骑虎难下。
收了贺家的银子,自然想帮贺家,但眼前这群人油盐不进,句句占着道理和律法,更有那么多百姓看着着。他若强行偏袒,激起民愤,传到上官甚至京城耳朵里,那就不是五千两银子能摆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