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就看清楚我了？”杜轩哭笑不得：“我们说的是一回事吗？我就是夸你一句，怎么就成花心男了？再说了，我刚才可是为了守护领导形象，冒着被导演穿小鞋的风险跟陆玔硬刚，...杜轩抬手示意黄莹稍等，自己缓步走进办公室，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账本，纸页边缘已微微卷起，墨迹洇开几处——那是反复涂改又擦去的痕迹。他没急着开口，只是拉开对面椅子坐下，顺手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像一道无声的结界。杜轩抬眼，嘴角微扬：“杜总这账本，写得比战术推演还费劲。”杜轩一怔，随即笑出声，那笑声干涩里带点自嘲，手指无意识捻了捻账本边角：“杜总？您可别折煞我。我姓杜，单名一个‘轩’字，跟您同名不同命——您是天上星，我是地上泥，踩一脚都冒烟。”“泥里能长莲。”杜轩垂眸，指尖轻叩桌面两下，“VeryCd当年做资源站，多少人靠它下载第一款《仙剑》，第一张周杰伦mP3，第一个汉化补丁……那不是泥，是活水源头。”杜轩笑容僵了半秒，喉结上下一滚，没接话。杜轩却已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午后阳光斜切进来，尘絮在光柱里浮游，像无数细小的、不肯落地的代码。他背对着杜轩，声音不高，却字字沉进空气里：“您刚才摔的那个U盘，我捡起来了。”杜轩没回头，只抬起左手，拇指与食指间夹着一枚银灰色U盘——正是方才邓兆峰弯腰拾起、又被他不动声色截下的那一枚。“《天地英雄》demo我看了三遍。”杜轩转身，将U盘轻轻放在杜轩摊开的账本上，压住一页密密麻麻的赤字，“战斗节奏拖沓，技能判定延迟120毫秒，UI动效卡顿点在第7关Boss战加载时——但它的世界架构是完整的。地图分层逻辑、NPC行为树、经济循环模型，全在线。尤其是那个‘共鸣系统’：玩家击杀特定怪物后，附近队友技能特效会叠加一层古纹光效，持续三秒。这不是炫技，是试图重建玩家间的‘战场呼吸感’。”杜轩瞳孔微缩。他没提技术细节，只说“呼吸感”。杜轩喉头一紧：“……你玩过？”“不止玩。”杜轩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台黑色翻盖手机——老款诺基亚N95，边角磨损严重，屏幕贴着防刮膜，“VeryCd论坛最早那批测试账号，Id叫‘蓝月守夜人’的，是我。三年前，你们还在做电驴插件时，我就在后台埋过一条调试日志：/debug/verycd/v3.2.7/echo=‘山雨欲来’。”杜轩猛地坐直：“你……”“我不是投资人。”杜轩打断他，语速平稳，“我是归队的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杜轩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呈细线状，横贯尺骨茎突下方。普通人不会注意，但杜轩知道，那是特种部队战术绳索速降时，被绳扣金属环反复摩擦留下的印记。他在狼牙特战旅战术推演室见过类似位置的伤痕，陈武顾问手腕上就有。“您退伍前，在西南战区某特战旅，代号‘青隼’。二零一三年边境联合缉毒行动，您带队穿插断后，右肩中弹，子弹卡在锁骨下动脉旁两毫米——没取出来，怕伤神经。后来转业，用全部退伍安置费，加上父母老房抵押贷，凑了三百二十万，投给VeryCd，想做个‘能陪战士们打发漫长巡逻时间’的游戏。”杜轩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像被抽走所有支撑。他下意识摸向右肩，指腹在布料下摩挲那道早已麻木的旧伤。办公室彻底静了。空调低鸣声忽然变得刺耳。杜轩没再说话。他拉开公文包侧袋，取出一份A4纸打印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维希网络科技股权及资产转让意向书”，甲方栏空白，乙方栏赫然印着“微讯科技（深圳）有限公司”字样。他将文件推过桌面，停在杜轩手边。“五百万。”杜轩说，“现金。七十二小时内到账。不签对赌，不设业绩承诺，不派驻管理层。团队原班人马保留，办公场地续租三年，租金按市场价八折。VeryCd品牌独立运营，数据库、用户协议、历史版权，全部完整移交。”杜轩盯着那份文件，嘴唇微颤：“……为什么？”杜轩终于笑了。不是舞台上的弧度，不是镜头前的明艳，而是眉梢松开、眼角舒展、唇线自然上扬的真实笑意。他掏出手机，解锁，调出一张照片——泛黄像素，明显是用老式数码相机拍的：一群穿着迷彩作训服的年轻人站在军绿色大卡车上，手臂勾着肩膀，脸上抹着油彩，咧嘴大笑。最中间那个少年眉骨高挑，眼神锐得能劈开风沙，左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却高高举起一只破旧游戏手柄，上面用红漆潦草地喷着两个字：**蓝月**。“因为十五年前，”杜轩收起手机，声音很轻，却像子弹上膛般清晰，“我在滇西丛林里蹲伏七十二小时，就为等一个毒贩头目露头。那晚风很大，树叶哗哗响，我握枪的手全是汗，扳机护圈都滑手。可我脑子里想的不是任务，不是生死，是刚收到的邮件——VeryCd论坛版主私信我：‘青隼哥，《蓝月》Beta测试服上线了，你快回来，咱们组队刷深渊副本！’”他停顿两秒，目光灼灼：“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比子弹更准，比命令更重——是有人记得你在哪儿，还给你留着一扇门。”杜轩怔住了。他慢慢伸手，指尖悬在文件上方半寸，迟迟没有落下。窗外梧桐叶影摇晃，光影在他脸上缓缓爬行，像时光在回溯。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黄莹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平板，语气略带急促：“轩哥，剧组刚来电——唐鄢突发急性肠胃炎，高烧39.2度，已经送医。张锰导演说，她今天所有文戏全得顺延，但明早六点必须赶往闽南礁石岛，拍海上突袭实拍镜头，没法再拖。”杜轩眉心一蹙，立刻起身：“通知司机，现在出发。让制片统筹把礁石岛的潜水教练、医疗组、备用替身演员全部提前两小时到位。再让杨蜜带两套加厚作战服过去，海风大，她发烧不能吹。”他一边说话一边快步往外走，经过杜轩身边时脚步微顿，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压在那份意向书上。“这是邓兆峰和张振明的实习协议初稿。”他语速飞快，“他们今晚住公司宿舍，明早直接跟着剧组大巴去礁石岛——现场有海浪、有盐雾、有真实狙击手做动作指导。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弹道在风里拐弯，人在浪尖上校准’。”杜轩没看那张纸，只死死盯着杜轩的眼睛：“……你真打算让他们跟着拍戏？”“当然。”杜轩已走到门口，侧身一笑，逆光中轮廓锋利如刀，“游戏要做真，得先见真。礁石岛那场戏，我要他们亲手调试水下摄影机的防雾参数，测算潮汐间隙的镜头切换时机，还要在凌晨三点的甲板上，帮唐鄢把战术手套的指关节衬垫重新缝紧——因为发烧的人手会肿，而狙击手的手，差一毫米，就差一条命。”门合拢前，他最后扔下一句：“杜总，您当年想做的游戏，不该只在电脑里打怪。它得闻到海腥味，摸到礁石刺，听见子弹掠过耳际的尖啸——这才叫蓝月。”脚步声远去，走廊重归寂静。杜轩独自坐在原地，许久没动。他慢慢翻开那张便签纸，上面是杜轩手写的几行字，字迹遒劲有力：> 邓兆峰：主攻物理引擎适配（重点：海水折射率动态计算）> 张振明：网络同步模块重构（关键：3G基站信号弱区下的帧补偿算法）> 附：明日礁石岛拍摄全程接入游戏开发日志系统——所有实拍数据实时生成API接口，供《蓝月传奇》海洋场景建模调用。最底下，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VeryCd不是死了。它只是，换了一种心跳频率。**杜轩的手指在那行字上久久停留，指腹摩挲着纸面细微的凸起。窗外，夕阳正沉入云层，天光由金转紫，像一滴未干的靛蓝墨汁，缓缓晕染整片天空。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拉开抽屉，翻出一个落灰的铁皮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质齿轮徽章——VeryCd早期限量版，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转动世界，始于一点微光。**他把它攥进掌心，金属棱角硌得生疼。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份意向书的甲方栏，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沉稳，毫无犹豫。同一时刻，闽南礁石岛。咸腥海风卷着浪沫扑向嶙峋黑岩。唐鄢裹着军大衣躺在临时搭起的帆布棚下，额上敷着冰袋，睫毛在苍白皮肤上投下淡淡阴影。她听见远处海浪轰鸣，听见杜轩指挥调度的嗓音穿透风声，听见张锰对着对讲机吼：“三号机位再压低十公分！要拍到她睫毛上挂着的盐晶！”她艰难地掀开眼皮，看见杜轩蹲在不远处，正用战术匕首削着一块礁石，碎屑簌簌落下。他低头专注的样子，像在雕琢一件易碎的圣物。她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杜轩似有所觉，抬眼望来。隔着十几米距离，隔着呼啸海风与翻涌白浪，他忽然朝她竖起三根手指。唐鄢怔住。他笑着，用口型说：**三、二、一。**话音未落，远处海面骤然炸开一团橘红火光——剧组安排的实弹模拟爆破准时启动。冲击波裹挟热浪扑来，棚顶帆布猎猎作响，唐鄢额上冰袋震落，碎冰溅在她手背上，凉得刺骨。而就在爆炸火光映亮天际的刹那，杜轩迅速举起手中那块刚削好的礁石，迎着强光高高扬起——岩石断面平整如镜，竟将整片燃烧的海天，完整倒映其中。火光、浪影、飞鸟、云奔，全被收束于方寸之间，纤毫毕现。唐鄢望着那块石头，望着石头里燃烧的、沸腾的、永不沉没的蓝色月亮，忽然觉得，烧得发烫的太阳穴里，有什么东西，正随着海浪的节拍，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搏动起来。像一颗种子，在滚烫的灰烬里，悄然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