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门。
赤甲山与白盐山对峙,江水如怒龙过涧。
这里是入川的咽喉,也是出川的死门。
三道儿臂粗的寒铁横江索,像是黑色的巨蟒,死死锁住了江面。铁索后方,漕帮的战船排成却月阵,甲板上堆满了浇过猛火油的干柴。
潘九爷坐在旗舰镇江号的甲板上,手里盘着两颗包浆厚重的狮子头。
作为长江水道的总瓢把子,他身后站着的是被逼到绝境的江南财阀。
断了生丝,断了银路。
这帮江南勋贵把最后的赌注,压在了这条江上。
“九爷,来了。”
大档头独眼龙放下千里镜,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什么鬼东西?”
潘九爷眯起眼。
上游的拐角处,一团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甚至遮蔽了夔门一线的阳光。
接着,是声音。
不是风帆被风扯动的猎猎声,也不是号子的吆喝声。
是一种沉闷、持续、令人心悸的轰鸣。
像是有千百头怪兽在水底咆哮。
一艘黑色的钢铁巨舰,切开激流,闯入视野。
没有帆。没有桨。
只有那根喷吐着黑烟的巨大烟囱,和舰艉翻涌的白色浪花。
“这船……是铁做的?”潘九爷手里的狮子头停了。
哪怕隔着三里地,那种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依然刺得人眼睛生疼。
“装神弄鬼!”
潘九爷猛地站起身,那一身横练的煞气爆发出来,“铁入水必沉,这是常识!那是木头刷了黑漆!想吓唬老子?”
他一脚踢翻面前的酒桌,令旗挥下。
“放火船!”
“管他是铁是木,到了这夔门,是龙得给老子盘着!”
“点火!烧死这帮蜀地的旱鸭子!”
呜~!
号角凄厉。
三百艘满载硫磺火油的小舟,顺流而下,船头燃起熊熊烈火。
火借风势,瞬间将江面染成了一片赤红。
这是漕帮赖以成名的绝技。
在这个木质战舰的时代,火攻,就是无解的死神。
……
“神威二号”舰桥。
这里听不到江风的呼啸。
隔音极好的防弹玻璃内,只有单调的滴答声和电流的杂音。
朱至澍站在指挥台前。
他没穿军装,依旧是那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
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
“殿下,前方热源反应剧烈。”
大副周福,这个曾经在锦江上打鱼的汉子,此刻死死盯着面前的仪表盘,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三道铁索,三百火船。这是铁桶阵。”
“铁桶?”
朱至澍吹了吹杯口的浮叶,抿了一口茶。
有些烫。
“周福。”
朱至澍放下茶杯,瓷底磕碰钢桌,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见过大象会在意蚂蚁设下的绊马索吗?”
周福一愣。
朱至澍走到传声筒前,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金属味。
“轮机组,过载运行。”
“不用规避,不用减速。”
“给孤撞过去。”
……
江面上。
独眼龙看着那艘不躲不闪、反而加速冲来的巨舰,独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疯了……他们疯了!”
“那是自杀!”
轰!
第一艘火船撞上了“神威二号”的舰艉。
没有想象中木板碎裂、大火蔓延的惨状。
只有一声沉闷的钝响。
火船瞬间解体,碎木屑横飞。
而那黑色的舰身,连油漆都没掉一块。
火苗舔舐着船舷,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引燃的介质。
那是攀枝花钢铁厂特制的耐热冷轧钢。
对于这种钢铁怪兽来说,这些所谓的火船,不过是给它洗了个热水澡。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撞击。
“神威二号”像是一头冲进羊群的披甲犀牛,蛮横地碾过火海。
那些平日里让商船闻风丧胆的火船,此刻变成了一堆堆漂浮的烂木头。
潘九爷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看着那艘巨舰顶着满江的烈火,速度越来越快。
那种压迫感,让他感觉呼吸困难。
“拦住它!横江索!”
潘九爷嘶吼破音,“那是寒铁!那是寒铁啊!绞盘给我绞死!把它拦腰勒断!”
两岸的绞盘疯狂转动,三根铁索崩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距离。
一百步。
朱至澍站在窗前。
透过防弹玻璃,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三根拦路的铁索。
他甚至没有眨眼。
“在这个吨位和速度面前。”
朱至澍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烟。
“一切阻碍,都是粉尘。”
轰隆——!!!
一千二百吨的钢铁动能,加上两千匹马力的蒸汽推力。
狠狠撞在了铁索上。
没有僵持。
没有角力。
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快刀切过紧绷的头发丝。
嘣!
第一根铁索崩断。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断裂的铁链如同发狂的巨蟒,向两岸横扫而去。
绞盘崩碎。
几十个漕帮壮汉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被铁链抽成了一团血雾。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势如破竹。
所谓的“天险”,在绝对的工业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船身只是微微震动了一下,甚至没晃出朱至澍手里的半滴茶水。
……
潘九爷瘫坐在太师椅上。
他看着那个撞破铁索、浑身缠绕着断裂铁链、如同魔神降世般的黑色巨舰。
距离不到五百步。
那根巨大的、漆黑的炮管,正在缓缓转动,最终死死锁住了他的眉心。
恐惧。
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恐惧,彻底击碎了他的心理防线。
“我服了!!”
潘九爷扔掉狮子头,跪在甲板上,拼命挥舞着那面白旗,“路是您的!这长江是您的!别开火!我愿降!我愿意当您的狗……”
朱至澍看着远处那个渺小如蚁的身影。
他吐出一口烟圈。
“定国。”
“在。”
“狗,孤有很多。”
“但不听话还喜欢挡路的狗,孤不需要。”
朱至澍伸手,在火控台的红色击发键上,轻轻按了下去。
“超度他。”
轰——!!!
舰首那门120毫米口径的线膛炮,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夔门山石的怒吼。
橘红色的炮口风暴瞬间清空了甲板上的尘埃。
一枚装填了苦味酸的高爆穿甲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撕裂空气。
并没有那种影视剧里的慢动作。
下一秒。
潘九爷的视野变成了一片纯白。
炮弹直接贯穿了“镇江号”的船楼,钻入底舱火药库。
这一刻,物理规则展现了它最残暴的一面。
巨大的动能将整艘木制旗舰从中间硬生生撕开。
紧接着是殉爆。
轰隆隆——!!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江面上腾起,黑红色的蘑菇云翻滚直上。
什么总瓢把子,什么漕帮精锐。
连同那艘不可一世的旗舰,瞬间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碎屑。
冲击波横扫四方。
周围十几艘漕帮战船直接被掀翻,无数水匪在漩涡中挣扎哀嚎。
一炮。
仅仅一炮。
横行长江百年的漕帮主力,灰飞烟灭。
江风吹过,硝烟散去。
只剩下那艘冒着黑烟的钢铁巨舰,傲然停在江心。
剩下的几千水匪,哪怕手里拿着刀,哪怕平日里杀人如麻。
此刻。
他们扔掉了兵器,跪在摇晃的甲板上,把头死死磕在木板上。
没人敢抬头。
他们拜的不是官府,也不是王爷。
他们拜的是这摧枯拉朽的力量,是这凡人无法理解的神迹。
朱至澍掐灭烟头。
转身。
“发报给南京。”
“告诉苏长青。”
“路,孤给他修通了。”
“让他把脖子洗干净。”
朱至澍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衣领,目光投向东方。
“孤,来收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