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蜀王府,西配殿。
满屋的账册翻动声如同急雨,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在朱至澍听来,是这个时代最美妙的白银汇聚旋律。
宋应星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捏着一叠刚汇总的数据,声音有些发飘:“殿下,成了。江南那边,已经彻底干了。”
朱至澍没抬头,他正盯着电报机吐出的最后一行字。
那上面写着:苏州生丝总行挂牌,价格已跌至三成,无人问津。
朱至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屠夫在看案板上挣扎的肥羊。
“苏长青还在死撑?”
“撑着呢。”李定国冷笑一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他在苏州发了疯,说是朝廷已经派了调查组南下,只要等白银解冻,他就能翻盘。这会儿,他正带人围着咱们在苏州的蜀兴办事处讨说法呢。”
讨说法?
朱至澍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端起温热的茶杯。
“定国,告诉苏州那边,启动‘资产重组’。”
“咱们不讨说法,咱们给他们‘生路’。”
……
苏州,望江楼。
往日里的莺歌燕舞早被愁云惨雾遮了个干净。
苏长青那张富态的脸此刻惨白如纸,由于几夜没合眼,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死死抓着最后几张地契,那是他苏家翻身的底牌。
“苏爷,顶不住了!”
一名管事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码头上的挑夫、织造局的工匠,全都反了!他们不要银票,也不要碎银,只要蜀元!说是城西的王二家拿一张那‘绿纸’换了五袋精盐、三口锰钢锅,咱们给的银子,连两斤糙米都买不到啊!”
苏长青猛地拍案而起,茶杯被震得跳了几跳。
“那是朱至澍的圈套!他在人为制造白银荒!告诉他们,只要等朝廷出面调停,银子总会有的!谁敢再传那纸比银子贵,老子乱棍打死!”
“苏爷,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一名身穿黑衣的年轻人悠闲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他是蜀兴银行苏州站的负责人,张诚。
“苏老板,江南十八家钱庄的头寸已经断了三天。根据大明律……哦不,根据《蜀兴银行债务处置条例》,您现在的承兑汇票,已经属于呆账坏账。”
张诚将文件拍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殿下仁慈,愿意拉苏老板一把。”
“高价回购。一张百圆蜀元,折抵您那些面值两百两的废纸。”
苏长青气极反笑,由于愤怒,他的肩膀都在剧烈抖动。
“两百两换一百块?他朱至澍怎么不去抢!我这库里还有三千担生丝,只要运出去,就是几百万两银子!”
“生丝?”张诚指了指窗外那阴沉沉的天,“台风刚过,桑田烂了,丝路断了。除了我们殿下的钢铁舰,这会儿长江上连片烂木头都漂不过去。苏老板,您这丝是打算留着自己织寿衣吗?”
苏长青喉咙一紧,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cpU干烧了。
他自诩执棋多年,却从未想过,这个世界的消息流转,竟然能比他的马车快出千倍。他还在赌朝廷,而朱至澍已经在玩资产清算了。
“我不卖!只要有地,我苏家就倒不了!”
“地?”张诚摇了摇头,怜悯地看着他,“就在刚才,苏州府贴了告示。凡持蜀元纳税者,免役一年。持白银者,加征‘金属流通税’三成。”
“苏老板,您觉得,那些已经饿得要吃土的佃农,是会保您的命,还是会保那一两银子只能换半斤米的白银?”
轰!
苏长青跌坐在椅子上,最后一根脊梁骨断了。
这一张纸,不仅买断了他的钱,还买断了这江南几百年来的土地人心。
……
成都,蜀王府。
夕阳将汉白玉台阶染成了一片金红。
朱至澍换上了一身正红色的亲王世子服,难得地带上了那顶翼善冠。
周若薇站在他身后,正细心地替他理顺腰间的玉带。
“殿下。”周若薇轻声开口,温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惊叹,“刚才账房报过来了。江南十八家钱庄,连同苏杭两地三成以上的桑田、码头,全都签了字。”
她翻看着手中那厚厚一沓契约,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震撼。
“这一张纸,抵得上十万雄兵。妾身以前读书,总觉得‘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圣贤书里的空话。今日见了殿下这一手,才知什么叫真正的‘翻云覆雨’。”
朱至澍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周若薇的手背。
“若薇,这只是开始。”
“工业不需要那些只会藏在银库里发霉的金属。我们需要的是流动的、能变成齿轮和粮食的效率。”
话音刚落。
大门口传来一阵骚乱。
“让他进来。”朱至澍淡淡吩咐。
片刻后,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连滚带爬地闯进了院子。
那是苏长青。
曾经锦衣玉食的江南商会副会长,此刻发髻散乱,那身昂贵的苏绸长衫沾满了泥污,活脱脱像个刚从水沟里捞出来的叫花子。
他手里死死托着一个沉甸甸的漆木匣子。
那是江南商盟的合并契约。
“罪民苏长青……叩见殿下。”
苏长青重重地跪在石砖上,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愤怒,眼神里只剩下了那种面对天灾时的绝望与顺从。
“我奋斗了一辈子,钻营了一辈子。”苏长青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我以为我手里握着的是天下的命脉。可到头来……我竟然输给了几张纸,输给了一场我看不见的雷火。”
朱至澍接过那匣子,没看,直接递给了身后的周若薇。
“苏老板,你不是输给了纸。”
朱至澍居高临下,目光投向远方。
那里,是南京的方向,是那个还在沉溺于旧梦的腐朽核心。
“你是输给了时间。旧大明的算盘,终究打不过新时代的电火。”
朱至澍从怀里掏出一张面值壹圆的蜀元,轻轻丢在苏长青面前。
“拿着。回苏州去,给孤当个大掌柜。”
“只要你把那边的厂子管好了,这纸,能保你苏家三代富贵。”
苏长青颤抖着手捡起那张纸。
明明轻若鸿毛,他却觉得沉得压断了他的手腕。
“谢……殿下恩典。”
……
半个时辰后。
李定国大步流星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份刚打印好的电报。
“殿下!南京分行正式挂牌!”
“全城疯了。秦淮河上的花魁为了换一张百圆蜀元,连头上的珍珠步摇都当了。”
“江南商会的那些老帮菜,现在为了进咱们的门,正在大街上互相抽耳光呢。”
朱至澍理了理袖口。
“传令。”
“蜀兴银行进驻南京,全面启动‘旧币兑换计划’。”
“另外,告诉南京兵部。既然他们发不出饷,咱们蜀王府代劳了。但条件只有一个——”
朱至澍走到巨大的大明地图前,重重地拍在了“京师”二字上。
“以后大明的军费,孤说了算。”
周若薇看着他那指点江山的背影,心头猛地一跳。
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那把悬在大明朝廷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要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