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拉巴的雨季来得比浦那晚些,但雨一下就是整日不停。
纳瓦布·阿里坐在尼扎姆宫殿的偏殿里,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手里的茶已经凉透。
他回到海德拉巴三天了,这三天他见了尼扎姆三次,每次谈话都无果而终。
那个华夏将军的话像刺,扎在尼扎姆的心里。
裁军,开矿,交税,还要把唯一的儿子送去长安,每一条都触及这位土邦统治者的底线。
“陛下还在犹豫?”坐在阿里对面的是财政大臣拉奥,一个精瘦的老头,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戒指。
阿里点点头,放下茶杯:“陛下说,这是把海德拉巴卖了。裁军到五万,我们拿什么自保?开矿权给了华夏人,我们的财源就断了。还有王子殿下……送去长安,那就是人质。”
“可如果不答应,华夏人会打过来。”拉奥的声音很低,“浦那只守了五天。我们的军队比浦那多,但能多守几天?十天?十五天?打完了,海德拉巴就没了,陛下的王位也没了。”
“那你的意思?”
“答应。”拉奥说,“但要谈条件。军队可以裁,但不能全裁,保留八万。开矿可以开,但要分利,我们四他们六。税收可以交,但不能五成,最多三成。至于王子殿下……”他顿了顿,“就说王子体弱,经不起长途跋涉,可以送陛下的侄子去。”
阿里苦笑:“这些条件,那个华夏将军会答应吗?”
“试试看。”拉奥站起身,走到窗边,“阿里,你我都知道,时代变了。英国人完了,华夏人来了。我们能做的,不是抵抗潮流,是在潮流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海德拉巴存在了三百年,不是因为能打,是因为懂得什么时候低头。”
雨敲打着宫殿的琉璃瓦,声音清脆而密集。阿里看着窗外朦胧的雨景,想起浦那街头那些华夏士兵,想起那个将军冰冷的眼神。那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眼神。
“我再进宫一次。”他最终说。
这一次,尼扎姆没有在正殿见他,而是在私人的小书房。
这位统治海德拉巴三十年的土王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坐在一张巨大的檀木书桌后,桌上摊着一本厚重的古籍,但显然没有在看。
“陛下。”阿里躬身。
“坐吧。”尼扎姆的声音有些沙哑,“拉奥都跟我说了。你觉得,那些条件,华夏人会答应吗?”
“臣不敢妄断。但可以一试。”
“一试……”尼扎姆笑了,笑得很苦涩,“阿里,我父亲临终前跟我说,做王,最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我记了三十年。可这次,我不知道了。硬,可能亡国。软,可能亡国。怎么选都是死路。”
“陛下,或许……或许可以联系德里。英国人还在德里,他们也许能……”
“英国人?”尼扎姆摇头,“浦那一战,英国人败得多惨,你不是不知道。现在德里自身难保,还能顾得上我们?就算能,等英国人从德里赶到海德拉巴,华夏人早就把宫殿都占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小了,天色渐暗,宫殿里的灯陆续亮起。
这座宫殿有三百个房间,花园里养着孔雀,马厩里拴着阿拉伯骏马,仓库里堆着金银珠宝。
这一切,都是他,是他的家族,经营了三百年的基业。
现在,可能要拱手让人了。
“陛下,华夏人承诺,只要答应条件,陛下依然是海德拉巴的王。王位可以传续,宫殿可以保留,臣民可以安生。”阿里说,“这比玉石俱焚要好。”
“王?”尼扎姆转身,眼里有泪光,“一个傀儡王,一个要看人脸色的王,还是王吗?”
阿里无言以对。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钟声。那是宫殿旁清真寺的晚祷钟。
“去吧。”尼扎姆最终说,“再去浦那,告诉那个华夏将军,海德拉巴……接受条件。但军队保留六万,开矿分利五五,税收三成,王子体弱,送我的侄子去。这是最后的底线。如果还不答应……”
他没说完,但阿里明白了。如果不答应,就只能打了。虽然打是死路,但至少死得像个王。
“臣明日就出发。”
阿里退出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清脆,刺耳,像一个时代的碎裂。
同一时间,德里英国总督府。
韦维尔死后,接任印度总司令的是奥金莱克将军,这位老将此刻站在作战地图前,眉头紧锁。
地图上,代表华夏军队的蓝色箭头已经从孟买延伸到浦那,像一把匕首,插进了印度西部。
“海德拉巴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尼扎姆派使者去了浦那,应该是去谈判。”参谋长蒙巴顿回答,“看情况,海德拉巴要倒向华夏人了。”
“意料之中。”奥金莱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这些土王,从来都是谁强跟谁。英国人强的时候,他们效忠女王。华夏人强了,他们就转向华夏。指望他们抵抗,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那我们怎么办?浦那丢了,海德拉巴要是再倒戈,整个印度西部就全完了。华夏人可以从西向东,一路推到德里。”
“所以不能让他们推过来。”奥金莱克转身,看着蒙巴顿,“我们在德里有多少兵力?”
“正规军八万,地方部队五万,总共十三万。但装备不足,弹药只够打半个月。空军……只剩六十架飞机,而且大部分是老旧的飓风式。”
“够了。”奥金莱克说,“命令部队,在德里外围构筑防线。依托朱木拿河,建立三道防御阵地。告诉士兵们,这是最后一战。守不住德里,印度就完了。大英帝国在亚洲的统治,也就完了。”
蒙巴顿记录命令,犹豫了一下:“将军,伦敦来电,问我们是否需要增援。本土可以抽调两个师过来,但需要时间,至少两个月。”
“两个月?”奥金莱克苦笑,“华夏人会给两个月吗?回电伦敦,增援不需要了,但需要钱,需要装备,需要一切能运过来的物资。另外,告诉首相,如果德里丢了,请准备好和华夏人谈判。印度……可能保不住了。”
这话说得很沉重。蒙巴顿笔尖顿了顿,才继续记录。他知道将军说的是实话,但这话从印度总司令嘴里说出来,依然让人心寒。
“还有一件事。”奥金莱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德里的夜色,“联系国大党,联系穆斯林联盟,联系一切能联系的印度本土势力。告诉他们,英国愿意给予印度更大自治权,甚至……允许独立。条件只有一个,联合起来,抵抗华夏人。”
“他们会答应吗?”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奥金莱克说,“告诉甘地,告诉真纳,告诉每一个印度领袖。华夏人来了,不是来解放的,是来征服的。英国人统治,印度人至少还能活着。华夏人统治,印度人会变成奴隶,变成苦力,变成历史的尘埃。让他们自己选。”
蒙巴顿离开了,奥金莱克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那片广袤的次大陆。
一百年前,他的曾祖父随着东印度公司的军队踏上这片土地。现在,他可能要成为最后一个离开的英国将军了。
历史是个圆,但这次,圆要画完了。
窗外的德里很安静,但奥金莱克知道,这安静不会太久,很快,炮声就会响起,战火就会烧到这座城市。
到时候,是玉石俱焚,还是屈膝投降,就要看天意了。
他拿起桌上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痛。但他需要这痛,来提醒自己还活着,还在战斗。
尽管这场战斗,可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