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的光阴，仿佛被外面永恒呼啸的戈壁风沙所凝固。

    林烬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专注于疗伤与适应这九霄天的规则。

    有了“守墓人”提供的这个相对安全的容身之所，他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运转功法。

    然而，疗伤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百倍。

    首先，是此地天地规则的“排斥”与“压制”。每一次试图从外界吸收那狂暴的“灵气”，都如同试图吞咽滚烫的刀片，不仅无法转化为己用，反而会加重经脉的伤势。他只能依靠从“内天地”中缓慢剥离出的那点混沌气流，以及灵魂深处“信念之火”提供的微弱生机，如同蚂蚁搬家般，一点点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肉身与灵魂。

    其次，是资源匮乏。这“废灵戈壁”不愧其名，除了沙石和混乱的法则，几乎没有任何可利用的灵物。若非之前意外吸收的那点符箓残片能量，他连这点缓慢的修复都难以维持。

    时间，在枯燥而缓慢的修复中悄然流逝。

    林烬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岩缝外的天光明暗交替了几次，或许有十来日。

    靠着“内天地”和“信念之火”的支撑，他总算将最主要的经脉通道修复了七七八八，虽然依旧脆弱，但已经能够勉强承受自身元力的运转。丹田气海内，那枚“烬灭神火”晶核虽然依旧沉寂黯淡，但至少不再有崩溃的迹象。肉身的外伤基本愈合，骨骼上的裂痕也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弥合着。

    最重要的是，他对这方天地的“规则压制”，已经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适应性”。不再像初来时那般，举手投足都如同背负山岳，虽然依旧感觉沉重，但至少行动不再那般艰难迟缓，体内元力运转也顺畅了一丝。

    大约恢复了相当于下界灵武境初期的实力。这点力量，在下界或许不值一提，但在这规则压制严重的九霄天“废灵戈壁”，面对那些可能只有真武境甚至更低修为、却早已适应环境的“拾荒者”，总算有了一点点自保的可能——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日，林烬刚刚结束一轮调息，正准备尝试进一步沟通“烬灭神火”晶核，看能否从中引导出一丝本源火力，加速恢复时，石室入口处阴影里的“守墓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嗯？”声。

    那对幽绿的眼眸，骤然转向岩缝入口方向。

    林烬心中一凛，也立刻收敛气息，侧耳倾听。

    岩缝外，那永恒的风声中，夹杂进了一些……不一样的动静。

    沉重的脚步声，并非一两人，而是至少五六人，步伐整齐，带着一种蛮横的气势，正朝着岩缝这边走来。同时，还有一个粗豪、霸道、带着浓重口音的大嗓门在吆喝着：

    “老不死的！滚出来！”

    “这个月的‘平安费’，该交了！”

    “别以为躲在这老鼠洞里，就能赖掉王大爷的账！”

    王大爷？平安费？

    林烬看向“守墓人”。老者依旧佝偻着背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对幽绿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与……一丝无奈。

    “是‘王屠’的人……”“守墓人”沙哑的声音传入林烬意识，“这片戈壁的……一个地头蛇……纠集了一帮亡命徒……专门向像老夫这样……在戈壁里苟活的独行者……收取所谓的‘平安费’……美其名曰……保护我们不受‘拾荒者’骚扰……”

    勒索？保护费？

    林烬眉头一皱。没想到这荒凉的戈壁，竟也有这种帮派势力的存在。

    “他们……很强？”林烬问道。

    “王屠本人……是‘通脉境’后期……”“守墓人”缓缓道，“手下也有几个通脉境初期、中期……在这‘废灵戈壁’……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通脉境？林烬心中一动，这应该是九霄天对武道境界的称呼。从“守墓人”的语气判断，这“通脉境”恐怕对应的是下界的真武境到元武境之间？而王屠作为通脉境后期，在这资源匮乏、规则压制的戈壁，确实算是一方豪强了。

    “前辈打算……怎么办？”林烬问道。他看得出，“守墓人”气息衰弱混乱，似乎有伤在身，且修为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大跌，否则以其能吓退“拾荒者”的威势，应该不至于被这种地头蛇勒索。

    “守墓人”沉默了一下，幽绿眼眸看向林烬，又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给……”他沙哑道，“破财……消灾……老夫……不想多事……”

    说着，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索出几块颜色黯淡、大小不一、形状也不规则的……“石头”？看起来像是某种劣质的下品灵石，但蕴含的灵气驳杂稀薄，比林烬在下界见过的下品灵石还要差得多。

    这就是戈壁的“硬通货”？

    “守墓人”拿着那几块劣质灵石，拄着木杖，缓缓站起身，佝偻着背，朝着岩缝入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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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烬犹豫了一下，也站起身，跟在了后面。他倒不是想出头，而是想看看这九霄天底层的“规则”是如何运行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岩缝入口附近。

    外面，已经被五六个大汉堵住了。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如铁塔，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斜跨到下巴，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布满伤疤，散发着凶悍的气息，修为赫然是通脉境后期！正是“王屠”！

    他身后几人，也是个个气息精悍，眼神凶狠，修为在通脉境初期到中期不等，将岩缝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看到“守墓人”和林烬出来，王屠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扫过“守墓人”手中的几块劣质灵石，又瞟了一眼跟在后面、气息微弱（林烬刻意隐藏）、面容陌生的林烬，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讶异。

    “哟？老不死的，今天倒是爽快。”王屠大咧咧地伸手，一把抓过“守墓人”手中的劣质灵石，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不满，“就这么点？不够塞牙缝的！这个月戈壁里不太平，老子兄弟们的辛苦费得加钱！”

    “守墓人”低着头，声音沙哑：“只有……这些……”

    “放屁！”王屠身后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尖声道，“老大，这老家伙肯定藏私了！还有后面那小子，面生得很，新来的？身上肯定有好东西！”

    王屠的目光，再次落到林烬身上，上下打量，如同在审视一头待宰的羔羊。“小子，你哪来的？刚飞升的？懂不懂这‘废灵戈壁’的规矩？”

    林烬神色平静，拱了拱手：“在下初来乍到，不知规矩，还请王老大明示。”

    “哼，规矩就是，在这片戈壁，想活命，就得交‘平安费’！”王屠狞笑一声，“看你这细皮嫩肉、气息虚浮的样子，刚从下界爬上来吧？身上带了什么好东西？统统交出来！算是你这个月的份子钱！还有以后的，每个月都得交！”

    赤裸裸的勒索！

    林烬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在下飞升时遭遇意外，身无长物，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少他妈废话！”那瘦猴汉子叫嚣道，“不交钱也行！把你身上这件衣服扒下来！料子看起来不一般！还有，你这小子长得还算周正，卖到‘黑石城’的矿洞或者‘欢喜楼’去，应该也能值几个钱！”

    其他几个大汉闻言，也都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看向林烬的目光充满了恶意。

    林烬的眼神，微微冷了下来。

    他可以暂时隐忍，付出一些代价换取喘息之机。但对方不仅要抢夺他仅有的衣物（那件破烂劲装只是普通布料，但也是他现在唯一的蔽体之物），竟然还想将他卖为奴隶或娼妓？！

    这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

    “守墓人”也抬起了头，幽绿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意，沙哑道：“王屠……不要……太过分……”

    “过分？”王屠眼睛一瞪，身上凶悍的气息猛然爆发，朝着“守墓人”和林烬压迫而来！“老东西，给你脸了是不是？敢跟老子讨价还价？信不信老子今天就把你这老鼠窝拆了，把你们俩都扔去喂沙蝎？！”

    他身后的手下也纷纷鼓噪起来，抽出随身携带的、看起来粗糙却颇为实用的骨刀、石斧等兵器，杀气腾腾。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林烬深吸一口气，体内那点刚刚恢复的、相当于灵武境初期的元力，开始沿着经脉悄然流转。灵魂深处，“信念之火”微微跳动，“内天地”雏形也散发出一丝微弱的混沌意蕴。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对方人多势众，王屠更是通脉境后期，相当于下界元武境巅峰甚至天武境初期？在这规则压制下，自己这点恢复的力量，恐怕连对方一个手下都难以应付。

    但，坐以待毙，或者任人宰割，也绝无可能。

    就在林烬心中盘算，是否要冒险动用“内天地”中那丝微弱的“净化”法则真意，配合“信念之火”，制造混乱，然后带着“守墓人”强行突围（虽然希望渺茫）时——

    “守墓人”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林烬身前。

    他佝偻的背影，在这一刻，仿佛挺直了一丝。

    那对幽绿的眼眸，死死盯着王屠，一股极其微弱、却让林烬灵魂都感到一丝莫名悸动的……古老、沧桑、甚至带着一丝悲凉与决绝的气息，自老者身上缓缓散发出来。

    虽然依旧衰弱混乱，但这股气息的本质层次，似乎……远超王屠等人！

    王屠脸上的狞笑骤然一僵，铜铃般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一直被他视为可以随意拿捏的“老废物”，身上似乎突然多了一点……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的东西。

    “王屠……”“守墓人”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仿佛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回响，如同来自坟墓深处，“老夫……今日……就这些……你若嫌少……可以……动手……”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根弯曲的木杖，杖头，对准了王屠。

    木杖看似普通，但在“守墓人”举起的刹那，杖身似乎有极其暗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绿符文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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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屠的脸色变幻不定，死死盯着那根木杖和“守墓人”幽绿的眼眸。他身后的手下，也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嚣张的气焰不觉收敛了几分。

    僵持了数息。

    王屠猛地“呸”了一声，似乎想用唾沫驱散心头那点不安，但终究没有下令动手。

    “老不死的，今天算你走运！”王屠恶狠狠地道，“看在你这破地方还算识相的份上，这个月就算了！下个月，翻倍！要是再拿不出，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他又狠狠瞪了林烬一眼：“还有你，小子！下次来，要是拿不出让老子满意的东西，老子亲自送你上路！”

    说完，似乎不愿再多停留，王屠大手一挥，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转身，很快消失在戈壁的风沙之中。

    岩缝入口处，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声呜咽。

    “守墓人”缓缓放下木杖，身上的那股奇异气息也随之消散，重新变回了那个佝偻、衰弱的老者。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仿佛刚才那一下，消耗了他不少力气。

    “前辈……”林烬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守墓人”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他转头看向林烬，幽绿眼眸中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看到了吧……这就是……九霄天的底层……”他沙哑道，“弱肉强食……毫无道理……”

    “你的路……还很长……”

    林烬沉默地点了点头。

    飞升之地，非但不是仙境，反而比下界更加赤裸、更加残酷。

    王屠的勒索，只是这残酷世界，向他展露的……第一颗獠牙。

    而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尽快适应，尽快……变得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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