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城的天黑得有些早。
风一停，那种干燥的冷意就顺着窗户缝往屋里钻。
云苓躺在咸鱼小院那张特制的摇椅上，身上盖着那条价值千金的雪狐绒毯子。
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盘刚洗好的葡萄，晶莹剔透，挂着水珠。
还有一壶热好的沙棘酒，冒着袅袅的热气。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安静。
太安静了。
以前这个时候，那个戴着面具的家伙通常会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银质的小刀，慢条斯理地给葡萄剥皮。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剥葡萄的动作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剥好一颗，就喂到她嘴边。
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但就是让人觉得舒坦。
现在呢？
云苓伸出手，抓了一颗葡萄。
带皮的。
她皱了皱眉，试着咬了一口。
皮有点涩，果肉虽然甜，但那种口感上的落差，让她瞬间没了食欲。
“呸”
她把葡萄皮吐在碟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小翠！”
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小翠被她打发去给林修送夜宵了。
林修那个加班狂，为了那个什么“万国博览园二期工程”，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云苓叹了口气。
这就是由于团队太优秀而带来的副作用吗？
一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留她这个当老板的在这里独守空房。
“唉……”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咔嚓。”
院子角落里传来一声脆响。
云苓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瑞王殿下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我这儿来翻垃圾桶？”
“您这是职业病犯了？”
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
萧壁手里提着个竹编的篓子，另一只手拿着个铁钳子。
他现在的造型，跟京城那个风度翩翩的瑞王简直判若两人。
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袖口挽得老高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头上还戴着那顶藤条编的安全帽，不过现在歪在一边，看着有点滑稽。
“我在工作。”
萧壁的声音很闷，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神机监的废纸篓满了，我得分类。”
“这一筐是画废的图纸，属于可回收物。”
“这一筐是擦过墨的废纸，属于干垃圾。”
“还有这个……”
他举起一块吃剩的西瓜皮。
“这是谁扔在废纸篓里的？这是湿垃圾！得发酵做肥料！”
萧壁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
“云苓，你要写信去骂骂那个李睿？”
“他人走了，却留下很多垃圾！”
云苓翻了个白眼，从毯子里探出头来。
“瑞王殿下，您现在不仅管掏粪，还管垃圾分类了？”
“这叫资源再生。”
萧壁板着脸，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我在神机监的废纸堆里，发现了三张关于水利改造的草图。”
“虽然画得很烂，但思路很新颖。”
“如果不是我细心，这些宝贝就被当成废纸烧了。”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塞进怀里。
那是他的战利品。
云苓看着他那副视若珍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行行，您是环保卫士，您是再生资源大亨。”
“那能不能请您稍微小点声？”
“本郡主正在伤春悲秋呢，您这又是干垃圾又是湿垃圾的，很破坏气氛。”
萧壁愣了一下，看了看云苓那张写满了“无聊”的脸。
“你想我大哥了？”
“我想他剥的葡萄。”
云苓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萧壁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钳子走到石桌旁。
他看了看那盘葡萄，迟疑了一下伸出手。
“我帮你剥？”
云苓斜了他一眼。
“你会吗？”
“我看大哥剥过。”
萧壁拿起一颗葡萄，学着风暂的样子试图把皮剥下来。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动手能力。
或者说，他低估了剥葡萄这项技术活的难度。
紫色的汁水溅了出来，弄得满手都是。
好不容易剥下来一块皮，连带着果肉也被抠掉了一大块。
原本圆润饱满的葡萄，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果肉泥。
萧壁看着手里的“杰作”，陷入了沉思。
云苓嫌弃地把脸转过去。
“算了。”
“您还是去翻垃圾桶吧。”
“那才是您的舒适区。”
萧壁尴尬地擦了擦手，刚想说什么忽然神色一凛。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院墙的方向。
“谁？！”
作为皇子虽然武功不如风暂，但基本的警觉性还是有的。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
不。
不是陌生。
是一股很浓烈的……脂粉味？
还有烤羊肉的味道。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墙头传来。
紧接着一团红色的影子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院子中央。
那人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西域长袍，上面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花纹。
脖子上挂着三串大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五个宝石镯子。
十根手指上，戴了八个戒指。
在月光下，这个人就像是一个移动的藏宝库闪闪发光。
“漠沙？”
萧壁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铁钳子。
“你大半夜的翻墙进来干什么？”
“这是安乐郡主的私宅，你想死吗？”
漠沙根本没搭理萧壁。
他看都没看那个灰头土脸的“清洁工”一眼，径直走向躺椅上的云苓。
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像孔雀开屏一样的笑容。
“郡主。”
漠沙弯下腰，行了一个夸张的西域礼节。
“听说您这里的葡萄没人剥了？”
“漠沙不才，愿意为您效劳。”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把镶满红宝石的小金刀。
拿起一颗葡萄，手腕灵活地转动。
眨眼间，一颗完整的、晶莹剔透的葡萄果肉就出现在刀尖上。
没有一滴汁水浪费。
他把葡萄递到云苓面前，笑得一脸灿烂。
“郡主，尝尝？”
云苓看着面前这颗葡萄，又看了看漠沙那张写满了“我有事求你”的脸。
她没有张嘴。
而是伸出手，接过那把小金刀，在手里把玩着。
“漠沙首领。”
“这一颗葡萄，怕是很贵吧？”
漠沙直起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不贵。”
“对郡主来说，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敬意。”
“但对于漠沙来说，这是叩开财富大门的钥匙。”
云苓笑了。
她把葡萄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很甜。
“说吧。”
“趁着风暂刚走，你就迫不及待地翻墙进来。”
“连大门都不敢走。”
“看来你要谈的生意见不得光啊。”
漠沙看了一眼旁边的萧壁。
“郡主，有些话我想单独跟您说。”
“这位……掏粪的兄弟，能不能回避一下？”
萧壁气得差点把手里的钳子扔出去。
“你说谁是掏粪的？！”
“本王是瑞王！大周皇子！”
漠沙夸张地挑了挑眉毛。
“哟，原来是瑞王殿下。”
“失敬失敬。”
“刚才天太黑，我看您这一身打扮，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长工呢。”
“不过瑞王殿下，您这大晚上的在郡主院子里翻垃圾，传出去也不好听吧？”
萧壁脸都绿了。
他刚想发作，云苓摆了摆手。
“行了。”
“萧壁，你继续分类你的垃圾别出声。”
“漠沙，你也别卖关子了。”
“有屁快放。”
“要是这屁不够响，我就把你这身金链子熔了，给神机监做导线。”
漠沙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
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暗卫之后，才压低声音说道。
“郡主。”
“我要神威大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