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熔金，将教学楼西面的玻璃窗染成一片暖橘色。夏目千景跟在近卫瞳身后，脚步不疾不徐，却比往常沉稳许多。走廊尽头风从半开的窗缝钻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也拂过那只被随意塞进书包侧袋、边缘已磨出浅浅绒毛的深褐色手套——它安静得像一块被遗忘的旧皮革，唯有夏目千景能看见它悬浮于视野右下角的淡蓝微光，无声而执拗地提醒着：【距离下个属性点，还差一件特殊装备】。近卫瞳没再回头，但步速明显放缓了半拍，仿佛在等他跟上节奏。她校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发梢垂落肩头，在斜照的光线下泛着鸦青色的冷调。直到转过楼梯拐角，她才终于停下，侧身面向他，指尖从制服口袋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这是预约确认单。”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一枚银针精准刺破空气里浮动的余温，“私立月光附属体育馆地下一层，B区投球训练室。今晚六点至八点，教练已签到。”夏目千景接过那张纸。纸面平整，没有折痕，连边角都一丝不苟地压得锐利。他展开——上面印着“东京都立体育科学研究所·青少年运动能力评估中心”的徽章，下方手写体字迹冷静克制：【指导员：佐藤诚，前职业棒球联赛二级投手，甲子园优胜校御神乐高中十年专职投手教练。擅长基础动作重塑、神经肌肉协调激活、短周期爆发力开发】。他抬眼，目光撞进近卫瞳的眼底。那里没有鼓励，没有质疑，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幽深，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又像在交付一份早已写就的判决书。“你不需要问我为什么。”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疏离，“我只是履行学生会副会长的职责——确保赌局的公平性，不因一方彻底缺乏常识而沦为闹剧。”夏目千景怔了一瞬。不是为她话语里的锋利，而是为那句“常识”背后，所暗含的、几乎令人心悸的准确判断。她知道他不懂。她知道他从未触碰过投球。她甚至知道，他若真靠自己瞎练一个月，大概率会在投手丘上拉伤肩袖，或是因错误发力导致肘关节慢性磨损——这些细节，远超普通高中生的认知范畴。可她没说破。只是把教练、时间、场地，全部列好，递到他手上。像递一把尚未开刃的刀。“谢谢。”他声音很轻，却格外实在。近卫瞳微微颔首，转身欲走，却又顿住。她没回头，只留下一句：“佐藤教练习惯用录像回放纠正动作。第一次训练后，他会给你一份‘初始基线报告’。建议你……别丢。”话音未落，她已拾级而下，背影挺直如松，裙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被楼梯间幽暗的阴影吞没。夏目千景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张边缘。窗外最后一缕夕光正巧掠过他眉骨，在睫毛下投出细长的阴影。他忽然想起下午在教室门口，雪村铃音骤然收紧的指节，西园寺七瀨僵住的笑，还有中岛葵滑落的书包带——她们的困惑不是无端的。当“练习”这个词被近卫瞳以如此笃定的姿态抛出时，它便不再只是动词，而成了某种隐秘契约的开启仪式。而他自己，才是那个尚未读懂条款的签字人。六点整，地下B区训练室的自动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橡胶地板、消毒水与淡淡汗味的微凉空气扑面而来。室内空旷，穹顶高悬三盏冷白射灯，将中央那片标准投球区照得纤毫毕现。红土垒包被精心压实，投手板前的草皮修剪得齐整如毡，一排五台高速摄像机正静默对准投手丘，镜头盖尚未取下。“你来了。”声音从右侧传来。夏目千景转头。一个穿着灰蓝运动服的男人站在器械架旁，身形精悍，左臂肌肉线条分明，右手随意搭在一架测速仪上。他约莫四十岁上下，寸头，眉骨高耸，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猎物，却在触及夏目千景面容的刹那，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不是惊讶于他的年轻，而是惊讶于他站姿的绝对稳定，以及那双眼睛里，毫无初学者惯有的焦灼或犹疑。“我是佐藤诚。”男人走近两步，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两秒，随即转向他身后空荡的走廊，“近卫同学没来？”“她送我到楼下就走了。”佐藤诚点点头，没再多问。他伸手，掌心向上：“手套。”夏目千景从书包里取出那只深褐色手套，递过去。佐藤诚接在手里，没急着看，而是先用拇指反复按压掌心内衬，又翻转检查指背接缝处的磨损痕迹，最后才缓缓戴上左手，五指自然屈伸，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他低头凝视着它，喉结微动了一下，才抬起眼：“篠原慎吾的。”不是疑问，是陈述。夏目千景坦然：“他扔给我的。”佐藤诚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冷笑，又像叹息。他摘下手套，用力一攥，皮革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手套的掌垫厚度、指叉角度、腕部束带松紧度，全是他本人三年前定制的。普通人戴，会打滑，会勒腕，控球轨迹偏移至少12度。”他顿了顿，目光如探针般刺向夏目千景：“你准备用它，投出第一个球？”“嗯。”“不换？”“不换。”佐藤诚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训练室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最终，他抬手，指向投手丘：“脱外套。把衬衫袖口卷到肘上。站上去。”夏目千景依言而行。他踏上投手板时，脚底传来红土特有的微涩触感。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沉入脚跟，脊背自然延展——这姿势，竟与他平日站立时毫无二致。佐藤诚没说话，只按下遥控器。一台摄像机镜头悄然转动，红色指示灯亮起。“现在，捡起地上的球。”他指着投手板前草皮上一颗崭新的牛皮缝制棒球，“用你最习惯的方式，握它。”夏目千景弯腰，指尖触到球面粗糙的缝线。他没有犹豫，拇指与食指捏住球体正中两条平行缝线，中指稳稳托住下方凸起，无名指与小指自然收拢于球侧——这是最基础的四缝线快速球握法，他在网上看过三次教学视频，记住了。佐藤诚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震动。他没点破，只说：“很好。现在，想象你前方站着一个人。不是篠原慎吾。是你最不想让他击中球的人。”夏目千景眸光微沉。他眼前浮现出的，不是篠原慎吾狰狞的脸，而是中岛葵滑落的书包带，西园寺七瀨僵住的笑容，雪村铃音泛白的指节，还有近卫瞳递来预约单时，那片沉静得令人心颤的眼波。——他不想让她们任何一人，再因他而皱一下眉头。“投。”佐藤诚命令。夏目千景吸气，沉肩，蹬地，跨步，引臂……动作生涩却异常连贯。球离手瞬间，他手腕内旋，食指与中指沿着缝线狠狠下压。“嗖——！”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寂静。球未飞向本垒板，而是呈一道诡异的、近乎垂直的抛物线，直直砸向三十米外的挡网顶端！“砰”一声闷响，牛皮球深深陷进尼龙网眼，弹跳两下，颓然坠地。佐藤诚没去看球，目光死死锁在夏目千景的右臂上——尤其是他投球后自然垂落的手腕，正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持续震颤着。三秒。五秒。那震颤才渐渐平息。佐藤诚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得像在自语：“……神经传导延迟0.3秒，肩关节代偿性旋转过度，肘部锁死角度偏差7度……”他猛地抬头，直视夏目千景：“你之前，真的没碰过球？”“没有。”“一次都没有？”“一次都没有。”佐藤诚沉默良久，忽然转身，从器械架底层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金属箱。箱盖掀开，里面没有球棒，没有护具，只整齐码放着二十枚约莫乒乓球大小的哑光黑球，表面蚀刻着细密螺旋纹路。“这是‘神经反馈球’。”他拿起一枚，放在掌心掂了掂，“内部有微型陀螺仪和压力传感器，能实时捕捉你指尖每一克的施力变化、手腕每一度的微幅扭转。投出去，它会告诉你，哪里错了，错多少。”他将球塞进夏目千景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渗入皮肤。“今晚，不练投球。”“只练握球、抬臂、引臂、压腕——每一个分解动作，重复五百次。每一组做完，球会震动三次，提示你动作完成度低于85%。震动次数越多，错误越严重。”夏目千景低头看着掌中那枚黑球，它安静得像一块顽石。“为什么？”他问。佐藤诚目光如刀：“因为你现在的身体，还不配碰真正的棒球。你的肌肉记忆是空白的，你的神经通路是杂乱的，你的骨骼在错误发力时发出的警报，你根本听不见。”他顿了顿，声音沉如磐石：“想赢篠原慎吾？先让你的手，学会‘记得’怎么正确地疼。”夏目千景没再说话。他只是将那枚黑球紧紧攥在掌心，指节绷出青白。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投手板红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窗外，暮色彻底沉落。城市华灯次第亮起，隔着厚重的地下层玻璃，晕染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光海。而在这片光海之下，在无人注视的幽暗角落，一个少年正一遍遍重复着最原始的动作。抬臂，引臂，压腕……每一次肌肉的收缩与舒张，每一次神经末梢传来的细微灼痛，都在无声重塑着他身体里某条早已被命运忽略的路径。摄像机镜头静静运转，红色指示灯如心跳般明灭。【努力棒球手套】的淡蓝提示框，在他视野右下角无声闪烁，固执地标注着同一行字：【距离下个属性点，还差一件特殊装备】。时间，在重复中变得粘稠而缓慢。汗水浸透衬衫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手臂肌肉开始发出酸胀的哀鸣，每一次抬臂，都像在举起无形的铅块。但他没停。五百次。当第五百零一次压腕动作完成，掌中黑球并未震动。它只是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像一枚被驯服的星辰。佐藤诚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手中多了一台平板。屏幕上，一条绿色波形图平稳延伸，峰值稳定在92.7%。“不错。”他难得吐出两个字，随即指向另一台摄像机，“看回放。”画面播放。夏目千景看到屏幕上的自己：动作依旧生硬，却已褪去最初的慌乱。每一次引臂，肩胛骨的滑动轨迹更趋平滑；每一次压腕，手腕内旋的角度误差缩小至0.5度以内。“这只是开始。”佐藤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沉而清晰，“你身体里，有东西在苏醒。不是天赋，是更古老、更坚硬的东西——”“是‘不肯输’的筋。”夏目千景抬起头。训练室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亮一双眼睛。那里面没有狂喜，没有释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像淬火后的钢刃，寒光凛冽。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佐藤教练。”“嗯？”“下次训练，我能带上它吗？”他指了指书包侧袋里那只深褐色手套。佐藤诚目光一凝，随即，他竟罕见地笑了笑，眼角刻出几道深刻的纹路：“可以。但记住——”“它不会帮你投出好球。”“它只会让你……更清楚地，听见自己骨头断裂前，那一声脆响。”夏目千景点头。他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枚陪他度过漫长夜晚的黑球，指尖拂过冰凉的螺旋纹路。就在这一瞬，视野中，那行淡蓝色文字骤然一跳，光芒陡然炽盛：【检测到高强度重复性神经肌肉训练……】【触发隐藏条件：‘执念之韧’】【您已获得特殊装备：‘钢铁意志护腕’】【品质：紫】【效果：佩戴者进行重复性动作训练时，神经疲劳阈值提升30%，肌肉损伤恢复速度加快25%，且每次成功完成目标动作，将额外获得1点自由属性点（当前：1/1）】【介绍：疼痛是假的，但‘继续’是真的。】夏目千景怔住。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腕——那里空无一物。可视野中，一行新的提示正静静悬浮：【是否装备‘钢铁意志护腕’？】【是/否】他没点“是”。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顺着腕骨悄然漫开，像一道无形的绷带，温柔而坚定地缠绕上来。他低头，再次看向掌心。汗水未干，指腹微红，却已不再颤抖。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而地下训练室的灯光，依旧明亮如昼。他站直身体，对着摄像机镜头，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咔哒。一声轻响，清脆，利落，带着金属般的质地。像一把新铸的刀，第一次，试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