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阳光斜斜切过玻璃窗，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一道窄长的金线。夏目千景的脚步不疾不徐，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像节拍器敲击着某种不可动摇的节奏。他左手插在制服裤袋里，右手则随意地拎着那只深褐色的棒球手套——皮革边缘已有细微褶皱，指腹处磨得发亮，掌心内侧还残留着几道浅淡汗渍凝成的盐霜，仿佛一枚被体温长久供养过的勋章。身后学生会室的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所有未散尽的嘈杂、质疑、叹息，以及篠原慎吾那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得意。可夏目千景没有回头。他走下楼梯时，风纪委员正抱着一摞刚印好的《月光校刊》从转角迎面而来。对方认出是他，下意识放慢脚步，欲言又止，最终只微微颔首，声音压得很低：“夏目君……真要接下这个？”夏目千景没停步，只是侧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却像一把刚出鞘三寸的刀，寒光不露，锋意已至。风纪委员心头一跳，后半句话便卡在喉间，再吐不出来。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中庭喷泉广场时，几个将棋部的低年级生围在长椅边复盘残局，见他路过，齐刷刷抬头，有人张嘴想喊“部长”，却被同伴一把拽住袖子，硬生生憋了回去。他们看见他手里那只手套，也看见他脸上毫无波澜的神情，于是那声呼喊便成了无声的唇形，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他绕过音乐楼，经过练习室半开的窗。里面传出钢琴声，是月岛凛在练肖邦的《雨滴前奏曲》。音符细密、清冷、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克制。夏目千景脚步微顿，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手套背面一处早已模糊的烫金编号——那是篠原慎吾初中时代参加全国少年棒球锦标赛时的队号。他没驻足，也没抬眼望向窗口，只在琴声最沉缓的一个休止符间隙，抬步迈过树影斑驳的地面，走向教学楼西侧尽头那间常年闲置的旧体操馆。门锁锈蚀，推门时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翻涌，像无数微小的星尘在缓慢呼吸。馆内空旷，地板泛着陈年松香与汗水混合的微酸气息，角落堆着蒙尘的垫子与歪斜的平衡木。他走到中央，把手套放在地上，脱下西装外套，搭在单杠横杆上。接着解开领带，松开最上面两颗衬衫纽扣，挽起左右袖口至小臂中段。然后他蹲下身，拾起手套，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三十秒。【努力棒球手套】【品质：蓝】【效果：装备者投掷棒球时，力量增加5%，控球能力略微提升，命中率增加10%！】【介绍：为了你自己，你一定要更加努力！！】文字依旧泛着幽微的淡蓝色荧光，安静悬浮在他视界右下角，如同一个只对他生效的、沉默的契约。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不是愤怒，也不是苦涩。是一种极轻、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掠过嘴角，随即消隐。像是听见一句久违的、笨拙的鼓励，又像确认了一件本就确信无疑的事。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块积灰的旧白板，用抹布擦净表面，又从口袋掏出一支黑色记号笔。笔尖落下，划出第一行字：【day 1：握球·跨步·重心转移（基础力学模型）】字迹工整，力透纸背。没有多余修饰，没有情绪宣泄，只有精准到毫米级的动作拆解。他写完，退后半步审视片刻，又添一行：【补充：参照职业投手慢速球出手角度数据（Nippon Professional Baseball 2023赛季平均值：38.7°±1.2°）】他顿了顿，笔尖悬停半秒，写下第三行：【注：筛选出符合本人肩宽/臂长/腕关节屈伸极限的3种握法——四缝线/二缝线/指叉球。优先验证四缝线。】写罢，他放下笔，从书包侧袋取出一只银色金属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水汽氤氲中，他抬眸扫过空荡的场馆——穹顶高远，横梁粗粝，光影静滞如凝固的琥珀。这里没有观众，没有掌声，没有雪村铃音偶然路过的回眸，也没有篠原慎吾志在必得的冷笑。只有他，和一块白板，和一只手套，和一段被压缩成三十天的、不容误差的倒计时。他重新弯腰，拾起手套，戴在右手上。皮革贴合掌心的触感略显紧绷，却奇异地没有排斥感，反而像一种迟来的契合。他活动五指，感受皮革随动作延展的细微张力，随即抬起手臂，模拟投球前的引臂动作。肩膀旋转角度、肘部弯曲弧度、手腕内旋幅度……每一个节点都在脑内同步调取数据流，比对、修正、重载。他闭上眼，三秒后睁开，瞳孔深处掠过一瞬幽蓝微光，仿佛有看不见的坐标轴在视网膜上疾速生成又坍缩。这时，体操馆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叩响。三声，不急不缓。夏目千景没回头，只将右手缓缓垂落身侧，手套垂坠的阴影覆盖在小腿外侧。门被推开一条缝，近卫瞳站在逆光里。她没穿制服裙，而是换了一条墨色阔腿长裤与米白亚麻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发尾微湿，像是刚结束一场高强度训练。她手中拎着一只深灰色运动包，肩带勒进薄薄的衣料，隐约可见肌肉线条的起伏。她走进来，目光扫过白板上的字迹，又落回夏目千景背影上。没有问“你真的打算这么做”，也没有说“我听说了今天的事”。她只是把运动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中取出三样东西：一本硬壳笔记本、一支红黑双色签字笔，以及——一只崭新的、未拆封的专业级测速雷达仪，外壳印着东京工业大学附属体育科学研究所的徽标。“测速仪借你。”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一分，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校方采购流程走不通，我让实验室主任签了私人借用单。权限开放至最高档，可同步采集球速、转速、出手角度、旋转轴倾角四项核心参数。”夏目千景终于转身。近卫瞳迎上他的视线，眉梢微扬：“怎么？意外？”他摇头：“不。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送来。”“不是‘亲自’。”她纠正，语速平稳，“是‘必须’。因为——”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戴着手套的右手，“你刚才在学生会室接住手套时，视界里浮现的数据流，我看到了。”夏目千景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近卫瞳却像什么都没察觉，弯腰打开运动包侧袋，取出另一样东西：一张薄如蝉翼的透明薄膜，约手掌大小，边缘嵌着极细的银色导线。“生物电信号采集贴片，军用级灵敏度。贴在你的三角肌、肱三头肌、前臂屈肌群和肩胛下肌上，能实时捕捉神经冲动传导路径与肌肉激活序列。误差小于0.8毫秒。”她抬眼，直视他：“你不是在练棒球。你在重构一套属于你自己的、从零开始的投球神经-肌肉-骨骼协同模型。对吗？”夏目千景沉默三秒，而后点头：“是。”“所以，”近卫瞳将贴片递过去，指尖离他掌心仅剩一寸，“你需要的不是教练，不是陪练，不是安慰或劝阻。你需要的是——”“——精准的反馈，绝对的客观，以及……不被任何人定义的‘可能’。”他接过贴片，声音沉静。近卫瞳唇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整个空旷的体操馆仿佛瞬间被注入一丝温度。“聪明。”她说，“那现在，开始吧。第一课——不是挥臂，不是蹬地，而是学会真正‘看见’你的身体。”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夏目千景先前写的“握球·跨步·重心转移”下方，划掉全部，另起一行，写得格外用力：【day 1：解剖学视角下的肩关节三维运动链】她转身，指向自己左肩：“告诉我，当我说‘外旋’时，你的冈下肌与小圆肌，此刻是否正在以23°角收缩？”夏目千景看着她，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置于胸前，五指自然张开，掌心朝向自己。然后，在近卫瞳专注的注视下，他极其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将手臂向外旋转。就在肩关节转动至第19°时，他停住了。近卫瞳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光。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手术刀切开迷雾：“冈下肌激活度76%，小圆肌64%。三角肌后束代偿性参与，增幅11%。肩胛骨未同步上旋，导致盂肱关节压力增加——这是错误模式。”近卫瞳没说话，只是从包里取出一台平板，调出一份三维动态解剖图谱，手指轻点，将实时肌电图与动作轨迹叠加投影在白板上。红色光点精准闪烁在冈下肌与小圆肌区域，数值跳动与他所述分毫不差。她抬眸，第一次认真打量他：“你以前……看过人体运动学影像？”“没有。”他摇头，“但上周，我把校医室所有解剖模型的关节活动范围都默记了一遍。包括每块肌肉的起止点、力臂长度，和最大等长收缩力矩。”近卫瞳静了两秒，忽然问：“为什么是肩关节？而不是更简单的握球姿势？”夏目千景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手套上那道因长期佩戴而微微发亮的掌心纹路，轻声道：“因为篠原慎吾的击球点，永远在好球带最上沿。要让他挥空，球必须从那里消失——而唯一能让球在那个位置‘消失’的方式，是让它在穿越好球带的刹那，完成一次肉眼无法捕捉的、违背惯性定律的垂直下坠。”他抬眼，目光澄澈如初雪覆盖的湖面：“所以，我的出手点，必须比职业投手低12.3厘米。而要维持这个出手点不变形，肩关节的外旋控制精度，误差不能超过0.5度。”近卫瞳深深看他一眼，终于将红笔搁下。她没再提问，只从包里取出第三样东西——一副特制护腕，内衬嵌着六枚微型陀螺仪传感器。“戴上。”她说，“从今天起，你每一次抬手，都必须精确。”夏目千景伸手去接。指尖相触的瞬间，近卫瞳忽然道：“篠原慎吾以为他在逼你入局。其实他错了。”他动作微顿。“他只是……替你掀开了第一块地板砖。”她望着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而下面埋着的，从来都不是陷阱。”夏目千景戴好护腕，金属扣“咔哒”一声轻响。他活动手腕，传感器随之亮起六点幽蓝微光，与他视界右下角那行淡蓝文字遥相呼应。他看向近卫瞳，终于第一次，在这场风暴中心，露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放松的微笑。“谢谢。”他说。近卫瞳没应声，只是转身走向门口。手按上门把时，她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如常：“别谢我。我只是……不想让月岛凛未来的钢琴协奏曲，少一个坐在第一排听的人。”门关上了。体操馆重归寂静。只有测速仪待机时发出的、极细微的电流嗡鸣，像一颗心脏在黑暗中稳健搏动。夏目千景走到白板前，拿起黑笔，在近卫瞳写的“解剖学视角”下方，添上一行小字：【day 1完成。误差：0.47°。】他放下笔，走到场馆中央，面对空无一人的本垒方向，缓缓抬起右臂。手套在斜阳里泛着温润光泽，仿佛一枚即将启程的罗盘。窗外，晚风拂过银杏枝头，抖落几片金黄。远处教学楼顶，校钟敲响六下，余韵悠长。而他的倒计时，才刚刚走过第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