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夕阳斜斜切过玻璃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温暖的金边。夏目千景的脚步很稳，鞋底与瓷砖接触时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丈量着他与近卫瞳之间那不到半步的距离。近卫瞳始终没有回头，垂眸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校裙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发尾在余晖里泛着微光。她走得不快，却也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早已预设好每一步的落点——就像她预设好一切那样。夏目千景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侧。他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雪松香，清冷、克制，像她本人一样，不张扬，却无法忽视。这味道和上次练习时一模一样。那时她站在击球区外三米处，双手交叠于身前，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挥出第一棒，语气平直：“你有天赋，但姿势错了十七处。从今天起，每天放学后，我安排教练陪你练两小时。”此刻，那句“和下次一样，去练习”，不是邀请，不是建议，甚至不是确认——是陈述。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某种隐秘契约感的陈述。两人穿过空旷的走廊，拐进楼梯间。光线骤然变暗，只有高处气窗透下的光束中浮尘缓缓旋转。近卫瞳终于停下脚步，侧身面向他，抬眼。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是看眼睛，而是看他的下颌线，看喉结，看微微绷紧的下唇。那目光很轻，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划开表面的平静，直抵内里尚未愈合的裂痕。“篠原慎吾的威胁，”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在耳畔低语，“不是临时起意。”夏目千景没否认，只轻轻颔首。近卫瞳眸色微沉：“他盯你很久了。从你赢下中岛悟史那次起，他就开始查你——查你的家庭背景，查你高中三年所有社团记录，查你每一次体能测试数据，甚至查你初中校报上登过的两篇随笔。”她顿了顿，睫毛微颤，“他查到你连小学都没参加过任何体育类课外活动。”夏目千景怔了一下，随即眉梢微扬：“……这么细致？”“他查到你去年冬天，在旧书店买了三本《投手生理学》《mLB经典投球力学解析》和《日本高中棒球投手训练年表》，全都是二手书，扉页有前主人的批注。”近卫瞳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锋锐，“但他没查到，你买完书的当天晚上，就用铅笔把所有批注全擦掉了，然后在空白处，重写了一遍自己的理解。”夏目千景呼吸微滞。她知道。她不仅知道，她还看过。他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帆布纹路，仿佛想借此压下胸腔里那阵突如其来的、陌生的鼓噪。不是紧张，不是羞赧，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却不觉难堪的奇异震动——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用最精准的力道拨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共鸣。“你为什么查这些？”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近卫瞳没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深潭，映着楼梯间上方唯一一盏昏黄壁灯的光晕。几秒钟的沉默里，只有远处体育馆方向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地板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因为，”她终于开口，语速缓慢，字字清晰，“篠原慎吾认为，你是个靠运气蒙混过关的投机者。而我相信，一个能在十秒内拆解并重装一支精密机械表的人，不会在棒球上，只靠运气。”夏目千景瞳孔微缩。他没告诉过任何人，那天午休，他在旧物整理室帮老师归档时，顺手修好了那台报废了三年、连维修师傅都说“零件都烂成渣”的老式座钟。他只是觉得齿轮咬合的节奏太乱，顺手调了调游丝张力，又换了一颗锈蚀的擒纵轮——仅此而已。可近卫瞳知道了。不是听说，是亲眼所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觉喉咙发紧。近卫瞳却已转过身，继续向上走：“教练在顶楼体育馆等你。不是棒球部的人，是校方特聘的退役职业投手，现为东京都立体育大学讲师。他答应只教基础，不教心法，不讲战术，只教你一件事——怎么让球，按照你想要的轨迹，飞出去。”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推开体育馆厚重的防火门。门轴发出悠长而低沉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宣告。门内，是巨大的、空旷的室内球场。灯光雪亮，照得木地板泛着冷硬的光泽。中央投手丘上，一个穿着深灰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背对着他们站立，双手插在裤兜里，身形挺拔如松。他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面容刚毅，左眉骨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夏目千景时，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对纯粹物理事实的确认。“就是他？”男人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近卫瞳点头：“是。”男人没再看她，目光牢牢锁住夏目千景，忽然抬起右手，做了个极其标准的、教科书级别的投球准备动作——屈膝，重心下沉，手臂向后充分展开，指尖精确地捏住棒球缝线，手腕内扣，肩膀与髋部形成完美角度。“看清楚。”他说，“这个动作，我要你今晚睡前，对着镜子，重复三百次。”夏目千景没点头，也没应声。他只是盯着那只手，盯着那枚被捏在指尖的、崭新的、缝线清晰的棒球。视野边缘，那行熟悉的淡蓝色文字悄然浮现：【新手投球训练球】【品质：白】【效果：装备者首次投掷时，自动触发‘基础发力引导’，强制修正肩肘腕三关节运动轨迹，持续3秒。】【介绍：第一次，总是最难的。但没关系，我们陪你。】他呼吸一滞。近卫瞳不知何时已退至场边，倚着金属护栏，双臂环抱。她没看教练，也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墙壁上悬挂的、那块巨大电子计分板上。屏幕漆黑，映不出她的表情，只有一小片模糊的、晃动的倒影。教练没给他更多反应时间。他将球抛给夏目千景，动作干脆利落：“接住。捏紧。记住这个触感。”夏目千景伸手，指尖触到皮革的瞬间，一股细微却异常清晰的电流感窜过手臂。视野中，那行蓝字骤然暴涨，光芒刺目：【检测到装备‘努力棒球手套’已登记】【检测到装备‘新手投球训练球’已激活】【双装备协同判定中……】【判定完成！】【‘努力棒球手套’效果提升：控球能力显著提升，命中率加成升至15%】【‘新手投球训练球’效果强化：‘基础发力引导’持续时间延长至5秒，精度+20%】【提示：双装备协同成功，解锁隐藏特性——‘初学者的锚点’】【效果：当使用者处于首次执行某项全新投球动作时，系统将锁定其神经肌肉记忆基点，永久固化该动作最优解，误差率趋近于零。】【注：此特性仅对‘首次’有效。请谨慎使用。】夏目千景握着球的手指，缓缓收拢。原来如此。他低头看着自己戴着深褐色手套的右手，看着掌心那道被皮革压出的、淡淡的红痕。原来她早就算准了他会接下这个赌局，早就算准了他会需要什么，早就算准了……他并非一无所知，亦非毫无准备。她不是在帮他。她是在，为他铺路。铺一条他必须独自走完、却绝不会迷途的路。“现在，”教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站上投手丘。”夏目千景抬头，看向那座小小的、覆盖着红褐色碎橡胶颗粒的土丘。它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孤立，像汪洋中一座等待被征服的孤岛。四周是空旷的球场，头顶是刺目的灯光，身后是沉默的近卫瞳，面前是等待被他投出的第一颗球。他迈步向前。脚步踏在柔软的橡胶颗粒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鼓点上。他走到丘顶，站定。转身，面向本垒板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块白色的橡胶板，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橡胶、汗水和金属混合的微腥气味。他抬起左手，指向本垒板中央——那个无形的、绝对的中心点。右臂缓缓向后拉开，肘部弯曲，手腕自然下垂，指尖稳稳托住那颗球。身体重心开始下沉，左膝微屈，右脚尖点地，髋部微微转动，肩胛骨向后收紧……就在他身体即将启动、肌肉群进入爆发前那一毫秒——视野中，那行蓝字再次浮现，不再是提示，而是指令：【‘初学者的锚点’已激活】【锁定神经肌肉记忆基点：此刻。】【请执行。】没有犹豫。夏目千景的身体，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推动，沿着那条被精准计算、被绝对固化的轨迹，悍然启动！蹬地！转髋！送肩！甩臂！——“咻——！”破空声短促而锐利，像一道撕裂空气的银线。那颗球，以远超常人想象的初速，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直线，精准无比地，砸在本垒板正中央那块白色橡胶的正中心！“砰！”一声闷响，球弹跳起来，又落下，滚了几圈，停住。教练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惊愕。他快步上前，蹲下身，用手指按了按本垒板中央那块被球砸出的、微不可察的浅浅凹痕。指尖传来皮革与橡胶撞击后特有的、细微的震颤。他直起身，看向投手丘上那个少年。夏目千景依旧保持着投球结束后的收势，右臂垂在身侧，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显急促。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火后的星辰，燃烧着一种近乎灼热的、纯粹的专注。教练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里的沙哑褪去，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认可：“……很好。”他没说多好，没说多快，没说多准。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近卫瞳依旧倚在护栏边，目光终于从计分板移开，落在夏目千景身上。她的唇角，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那条她亲手铺就的路，他正以他自己的方式，坚定地踏了上去。就在此时，体育馆入口处，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夏目千景下意识侧目。只见中岛葵抱着一本厚实的《高中物理疑难精讲》，站在门口，小鹿般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微张，显然被眼前一幕惊得忘了合拢。她身后，夏目君一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两个印着猫爪图案的便当盒，同样一脸呆滞。而她们中间，雪村铃音静静站着，素白的手指搭在门框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她望着投手丘上的少年，望着他额角的汗，望着他眼中那簇未熄的火焰，望着他脚下那颗静静躺着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微型风暴的棒球。她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深深地，凝视着。那一刻，体育馆里只剩下灯光的嗡鸣，和少年尚未平复的心跳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