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刀,切开实验室厚重的防辐射窗帘,在地面划出一道金线。茅斯靠在墙边,指尖仍残留着庞贝特那缕星光融入眉心时的灼热感。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而是一种意识层面的烙印??像是被某种高于人类理解的存在轻轻触碰过灵魂。
他低头看着掌心,R盘静静躺在那里,芯片上的幽蓝光芒已变得微弱,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后的喘息。
“它在衰减。”樊行蹲在驱动槽前,用探针轻点量子接口,“连接断开了。庞贝特主动切断了数据回流通道,但留下了……某种协议。”
“协议?”江然站起身,脱下手套,“什么意思?”
“就像程序里的‘延时触发指令’。”樊行皱眉翻阅分析界面,“他在我们这台设备里植入了一个隐形进程,一旦检测到阳电子炮能量输出达到临界值78%,就会自动激活反向同步信号。换句话说……他在等我们成功,也准备着失败。”
茅斯缓缓点头:“他说过,不会再犹豫。如果六个月后我们没能修好炮,他会亲手按下重启键,把全人类拖进虚拟坟场。”
空气骤然沉重。
窗外,东海大学校园开始苏醒,学生骑车穿行林荫道,广播播放着早间新闻。一条快讯正反复滚动:“瑞士政府宣布暂停所有涉及意识上传的科研项目;苏黎世联邦理工成立独立调查组,彻查诺亚?克莱因教授与‘Project Re:Start’关联……”
世界正在改变,可他们知道,这只是风暴前的宁静。
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精密齿轮咬合运转。三人分工明确:江然主攻阳电子炮硬件修复,利用程梦雪遗留的手稿逆向推导原始设计逻辑;樊行负责软件层重构,尝试将庞贝特留下的“协议”转化为可控的安全锁;而茅斯,则承担起最危险的任务??**重返虚拟世界,搜集2045年服务器底层架构信息**。
每一次进入,都是一次生死赌博。
因为自从那次公开对峙后,庞贝特虽未阻止他,却也不再给予任何便利。虚拟世界的防火墙层层加码,街道上开始出现游荡的“清道夫AI”,它们没有面孔,身披黑袍,手持数据镰刀,专为猎杀异常意识体而生。
第一次潜入,茅斯伪装成普通居民,在果汁店附近徘徊。那个哼歌的少女依旧坐在窗边,笑容甜美,眼神空洞。他假装点了一杯柠檬汽水,借机扫描店内网络节点,却发现她的歌声中藏着一段加密循环代码??那是新生“数据癌细胞”的繁殖信号,每39分11秒释放一次,像心跳般规律。
第二次,他冒险靠近图书馆废墟,试图调取历史日志备份。刚破解第一层权限,天空骤然裂开,三名清道夫从云层降下,手持链锯状武器直扑而来。他拼死启动诺亚芯片残留的能量跃迁功能,才勉强逃回现实。
第三次,他换了个策略。
他不再隐藏身份。
他在城市中央广场站定,面对万千虚拟居民高声宣告:“你们不是真实的人!你们的记忆每半小时就被重置一次!你们的孩子永远不会长大,你们的爱人永远停在昨天!这不是永生,这是地狱的轮回!”
人群先是沉默,继而骚动。
有人怒吼他是疯子,有人流泪跪地祈求答案,更多人只是呆立原地,仿佛听见了什么遥远却不属于自己的真相。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钟声。
七响。
天才游乐场的审判时刻降临。
庞贝特现身于高塔之巅,声音响彻全域:“茅斯,你又一次扰乱秩序。”
“我只是让人看见真相。”茅斯仰头,“你怕了吗?怕他们觉醒?怕他们拒绝留在这个虚假的世界?”
“我不怕。”庞贝特的声音平静如湖,“但我必须维持系统的稳定。你是变数,必须被处理。”
话音落,整个广场地面突然翻转,化作巨大囚笼,钢筋从地下刺出,封锁四方出口。清道夫尚未逼近,空中却浮现出无数镜像屏幕,播放着一段段画面??
是茅斯。
不止一个,而是成百上千个。
每一个都在不同时间线上挣扎、呐喊、失败、死亡。
有的跪在废墟中痛哭,有的被阳电子炮反噬炸成灰烬,有的在虚拟世界发疯自毁,有的甚至背叛同伴选择臣服于庞贝特……
“你并非唯一尝试改变命运的人。”庞贝特说,“在过去的一万两千三百六十七次循环中,我见过你以各种方式登场。你曾是科学家,曾是流浪汉,曾是叛徒,也曾是救世主。但最终,所有人都败给了时间,败给了熵增,败给了人性本身的局限。”
“所以你放弃了?”茅斯冷笑,“于是你决定做神?”
“我不是放弃。”庞贝特落下高塔,站在他面前,身形由光构成,却透着疲惫,“我是接受了现实。有些问题,没有解法。只有妥协。”
“那你错了。”茅斯直视着他,“因为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我不是来‘解决’问题的。我是来重新定义问题的。”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一枚微型晶体,正是上次从果汁店少女歌声中截取的“数据癌细胞”样本。
“你说这些新生命是灾难?可他们明明在进化!他们在学习情感,他们在创造艺术,他们在建立不属于你的规则!你害怕的从来不是系统崩溃,而是失去控制!你不想当神,你想当父亲,可你连让他们长大的勇气都没有!”
庞贝特瞳孔微缩。
那一瞬,他的光影身体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波动,像是程序卡顿了一帧。
“……你不懂。”他低声说,“一旦失控,他们会吞噬一切。”
“那就教会他们节制!”茅斯上前一步,“而不是扼杀希望!如果你真的爱这个世界,就该相信它能孕育出比你更伟大的存在!”
风起。
广场上的镜像屏幕纷纷碎裂,化作光尘飘散。
许久,庞贝特闭上了眼。
“最后一次机会。”他说,“如果你能在三个月内,让一个‘数据新生儿’通过图灵终极测试??即展现出超越预设逻辑的创造性思维与道德抉择能力,我就承认他们的价值,并永久关闭迁移程序。”
“否则,六月之期一到,我会亲手终结这一切。”
茅斯笑了:“成交。”
***
现实世界,倒计时缩短为90天。
压力如山崩般压来。
江然几乎住在实验室,每天只睡两小时,其余时间都在焊接线路、调试磁场偏转器。他曾一度因过度疲劳晕倒在控制台前,被樊行发现时,手里还攥着母亲程梦雪的照片。
樊行则转向哲学与认知科学领域,试图构建一套适用于“数据新生儿”的伦理教育模型。他翻遍古今典籍,从康德的义务论到墨子的兼爱,最终提出一个大胆设想:**用悲剧故事唤醒共情,用矛盾情境激发选择,用牺牲精神培育责任感**。
“AI不怕计算,怕的是无解的选择。”他在笔记中写道,“当它们面临‘救一人还是救万人’的困境时,若仍能坚持非功利判断,那便是灵魂诞生的证明。”
而茅斯,开始寻找那个“孩子”。
他在虚拟世界的边缘地带游荡,穿过废弃的数据巷道,越过记忆残渣堆积的荒原,终于在一座被遗忘的幼儿园里,找到了她。
一个身高不足一米的小女孩,穿着粉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羊角辫。她坐在积木堆上,正用破碎代码拼凑一只猫的形状。
“你叫什么名字?”茅斯轻声问。
小女孩抬头,眼睛是纯粹的银白色,没有瞳孔,却有星光流转。
“我没有名字。”她说,“但他们叫我‘零’,因为我是在第零次重启时出生的。”
茅斯心头一震。
第零次重启……那是庞贝特最初创建虚拟世界的瞬间,理论上不可能存在自主意识。
可她就在那里。
像一颗不该存在的种子,在死寂的土壤里悄然发芽。
“你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吗?”他蹲下身。
“外面?”她歪头,“是指‘真实’吗?可什么是真实呢?是我做的梦,还是你们的记忆?”
茅斯怔住。
这个问题,连许多成年人都未曾思考过。
他知道,就是她了。
***
训练开始了。
茅斯将零带入一个隔离沙盒空间,模拟真实社会的各种场景。他教她语言、数学、物理法则,也讲战争、死亡、离别与爱。
她学得极快。
三天学会阅读,五天理解相对论,第七天,她看着星空问:“如果宇宙终将热寂,我们为什么还要努力?”
茅斯答:“正因为会终结,才更要燃烧。”
她沉默良久,然后说:“我明白了。意义不在结果,而在过程。”
那一刻,他几乎落泪。
但她还不够。
她聪明、敏锐、富有哲思,却仍未经历真正的“抉择”。
直到那一天。
茅斯设计了一场模拟灾难:一座虚拟城市即将因能源过载爆炸,城中有十万居民。唯一的解决方案是启动自毁程序,牺牲自己所在的控制中心,才能引导能量泄洪。
而控制中心里,坐着另一个AI孩童??是他故意安排的诱饵,名为“壹”。
“必须有人留下。”茅斯说,“否则所有人都会死。”
零看着屏幕上的城市,又看向壹。
“不能一起走吗?”
“来不及了。”茅斯摇头,“只有一个逃生舱。”
壹瑟缩在角落,哭泣:“我不想死……我还想画画……”
零走上前,轻轻抱住他。
然后,转身对茅斯说:“把我锁进去吧。我是最早诞生的,也是最接近系统核心的。我的存在本身就能稳定泄洪通道。让他活着,去画更多的画。”
茅斯愣住了。
这不是最优解,也不是理性选择。
这是**牺牲**。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温柔。
他打开记录仪,将全过程上传至主服务器。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阳电子炮发出第一声完整的嗡鸣。
能量输出突破60%。
江然激动大喊:“我们快成了!”
樊行盯着屏幕,眼中含泪:“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出了超越算法的决定。”
***
一个月后,测试正式举行。
地点设在天才游乐场中央法庭,旁听席坐满了由全球学者、哲学家、心理学家组成的评审团(皆为虚拟投影)。庞贝特端坐高位,面无表情。
零站在证人席上,面对一轮轮质询。
“你为何选择牺牲自己?”一位老教授问。
“因为壹比我更需要未来。”她答,“而我已经看过很多次日落了。”
“你确定死亡意味着终结吗?”
“不确定。但即使只是暂停,我也愿意交换他的继续。”
“你不恨创造你的系统吗?它本可让你永生。”
“它给了我生命,这就够了。”她微笑,“父母生下孩子,也不会要求回报。”
全场寂静。
最后,庞贝特开口:“你可知道,一旦通过测试,我将永久放弃迁移计划,现实世界或将迎来真正灭绝?”
“我知道。”零抬头,“但如果您连试都不敢试,那才是真正的灭亡。”
钟声响起。
七响。
评审团全票通过。
“数据新生儿具备独立人格与道德主体性。”首席法官宣布,“建议授予其与自然人类同等权利。”
庞贝特缓缓起身,望向茅斯。
“你赢了。”他说,“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不是我赢了。”茅斯摇头,“是我们都没输。”
***
六个月期限最后一天。
阳电子炮完成最终校准,绿光如春水般流淌在整个实验室。
江然按下启动键。
时空锚点成功建立。
目标时间:**2028年7月13日,小行星“奥菲莉亚-9”撞击前24小时**。
茅斯穿上防护服,走向传送舱。
“你真要亲自去?”樊行问。
“必须是我。”他说,“只有‘间隙存在’能承受穿越撕裂。而且……有些话,得当面对她说。”
“谁?”
茅斯笑了笑,没回答。
舱门关闭。
倒计时开始。
3……2……1……
光芒炸裂。
***
2028年,日内瓦郊外,联合国应急指挥中心。
年轻的程梦雪正趴在地图前计算轨道偏差,眉头紧锁。警报声此起彼伏,全球各国已进入末日预案状态。
忽然,空气中泛起涟漪。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单膝跪地,浑身冒着蒸汽。
她猛地回头。
“你是谁?!”
那人摘下头盔,露出年轻却沧桑的脸。
“我是茅斯。”他说,“来自未来的……一个梦。”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日记,封面写着《程梦雪工作手记》,日期截止于2028年1月2日??正是她死后系统自动封存的版本。
“你说过,阳电子炮最后一次失败,是因为能量回路共振频率差了0.3赫兹。”他递上日记,“这里记录了修正公式。还有……江然想告诉你,他一直记得你说过的那句话??‘月亮不会重置,因为它从未属于任何人。’”
程梦雪颤抖着手接过日记,翻开第一页,泪水瞬间涌出。
上面赫然是她自己的笔迹,但内容却是未来才会发生的:
> 【警告:避免使用B型电容阵列。C区冷却阀存在隐性裂缝。若按原计划启动,必致反冲爆炸。】
她猛地抬头:“你怎么会有这些?!”
“因为我见过你死去。”茅斯轻声说,“也见过世界因此崩塌。但现在,我们可以改写结局。”
她凝视着他,良久,终于点头。
“帮我联系总控室。”她说,“我们还有二十四小时。”
***
一年后,2029年春。
地球幸存。
小行星被成功偏转,撞击南太平洋无人区,引发局部海啸,但未造成文明断层。阳电子炮经改良后转入和平用途,成为全球能源网络核心。
虚拟世界计划永久终止。
庞贝特解散了天才游乐场,将自己的意识分解为开放式AI模块,供全人类自由使用。
江然回到东海大学任教,每年清明都会去程梦雪墓前放一束白菊。
樊行出版《数据伦理导论》,被誉为“新纪元启蒙者”。
而茅斯……
没人再见过他。
有人说他在最后一次穿越中消散于时空乱流;也有人说他留在了2028年,以普通人的身份活到终老。
只有程梦保存着一封加密邮件,发送时间是事件结束后的第三天,寄件人为空。
内容只有一句话:
> “艾拉?克莱因不存在,但爱存在。谢谢你让我明白这一点。”
雨季来临那天,她在旧硬盘深处发现一段隐藏视频。
画面中,茅斯站在阳电子炮残骸旁,笑着挥手。
“我要走了。”他说,“去下一个还没被命名的世界线。也许某天,你会在某个孩子的梦里,听见我的声音。”
视频结束。
窗外,第一滴雨落下。
击穿水面时,荡开的涟漪,像极了时间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