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没几天,长安的旨意到了。传旨的是个年轻宦官,一路跑死了两匹马,脸上全是尘土。
张辽接了旨,听完,没说话。
徐晃在旁边问:“文远,陛下怎么说?”
张辽把圣旨递给徐晃:“你自己看。”
徐晃接过看。旨意不长,核心就几句:扶余青壮,悉数押往中原,修驰道,挖河道。女子,优先配与伤残士卒及幽州无妻之民。土地,分与屯田兵及迁来之汉户。
张飞凑过来看,看完咧嘴笑:“这下修路的人又多了。”
张辽看他一眼:“翼德,这事没那么简单。两万多青壮,押送千里,路上吃喝拉撒都是事。还有女子分配,土地划分,哪样都不好办。”
贾诩捋着胡子:“文远说得对。这不是打仗,是治民。治民比打仗难。”
张辽起身:“召集众将,议事。”
半个时辰后,大帐里坐满了人。除了张辽、徐晃、张飞、贾诩,还有幽州各郡的太守、都尉,以及刚投降的辽东几个官员公孙模、公孙衍也在,他们现在是戴罪之身,坐在末席。
张辽把圣旨念了一遍,然后说:“陛下的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现在说说,怎么执行。”
第一个开口的是幽州刺史王雄,五十多岁的老臣,在幽州干了十年。他说:“张将军,押送俘虏这事,下官有些经验。之前高句丽俘虏往中原送,是分批次,每批五千人,由一千兵押送。沿途设补给点,每日行六十里。这样稳妥。”
张辽点头:“那就照这个法子。王刺史,你负责调度粮草,安排路线。”
“诺。”
第二个开口的是幽州都尉李敢就是之前扮高句丽溃兵的那个。他说:“将军,女子分配这事……怎么个分法?是抓阄,还是按军功?”
张辽看向贾诩。
贾诩说:“陛下说了,优先伤残士卒。那就先把名单列出来,伤残的、年纪大的、家里穷娶不起媳妇的,排前面。女子那边,也让她们自己选当然,是在划定的范围里选。强扭的瓜不甜。”
李敢挠头:“那要是女子不愿意呢?”
“不愿意的,先安置在官营作坊做工,等以后再说。”贾诩顿了顿,“但不能强迫。陛下最恨欺压百姓,咱们别触这个霉头。”
“明白了。”
第三个是土地分配。这事最麻烦,辽东、扶余的土地,哪些是熟田,哪些是荒地,哪些能种麦,哪些只能放牧,都得搞清楚。
徐晃说:“这事交给我。我带人实地丈量,绘图造册。屯田兵和迁来的汉户,按户分田,每户五十亩熟田,三十亩荒地。三年免税。”
公孙模这时站起来,躬身说:“徐将军,下官罪臣有一言。”
徐晃看他:“说。”
“扶余人、高句丽人虽被迁走,但他们的田亩册子,罪臣这里还有。哪些田肥,哪些田瘦,上面记得清楚。或许有点用。”
张辽看他一眼:“拿来。”
公孙模从怀里掏出几卷竹简,双手奉上。
张辽翻了翻,确实详细。哪块田是谁家的,收成多少,都记着。
“你倒用心。”张辽说。
公孙模苦笑:“在辽东这些年,别的事没干,就琢磨这些了。”
“好。”张辽把竹简递给徐晃,“公明,你拿去参考。”
“诺。”
事情一件件分下去。张辽最后说:“十日之内,所有俘虏必须启程。一月之内,女子分配完毕。两月之内,土地划分完成。有没有问题?”
众人齐声:“没有!”
“那就去办。”
众将退下后,张辽一个人坐在帐里,看着堆积如山的文书,揉了揉太阳穴。
贾诩没走,给他倒了杯茶:“文远,累了?”
“有点。”张辽接过茶,“以前只管打仗,打赢就行。现在还得管这些琐事。”
“治国就是琐事堆起来的。”贾诩说,“仗打赢了,只是第一步。后面这些安置、同化,才是关键。”
张辽点头:“军师说得对。”
十天后,第一批俘虏启程。
五千扶余青壮,手脚绑着麻绳——不是铁链,铁不够用。每人发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三天干粮。押送的是一千汉军,领队的是李敢。
出发前,张辽到营门口看。
俘虏们排成五列,脸上没什么表情,麻木的。有的回头看远处的山那是他们家乡的方向,但这辈子可能回不去了。
李敢过来行礼:“将军,都准备好了。”
张辽点点头:“路上别虐待,但也别放松警惕。到了中原,交给工部的人就行。”
“诺。”
队伍开拔。五千人,脚步声沉闷,像拖着一座山。
张辽看着队伍走远,对身边的徐晃说:“公明,你说这些人,到了中原,会怎么样?”
徐晃沉默片刻:“修路,挖河,干重活。五年后,好的能入汉籍,分田。差的……可能就累死了。”
“是啊。”张辽叹了口气,“但没办法。中原要修驰道,要清河道,需要人。用他们的劳力,换汉人百姓早一天过上好日子。”
“陛下是这么说的?”
“嗯。”张辽转身往回走,“陛下说,有些事,现在不做,后世子孙就得做。现在苦一代人,换后世百年太平。”
徐晃跟上:“陛下看得远。”
“是看得远。”张辽说,“所以咱们跟着干就行。”
接下来是女子分配。
这事更麻烦。两万多扶余女子,年龄从十五到四十都有。有些是寡妇,有些是还没嫁人的姑娘,有些带着孩子。
贾诩在幽州城设了个“官媒所”,把名单贴出去。城里的伤残老兵、穷苦光棍,都来报名。
第一天,来了三百多人。
贾诩让人在院子里摆上桌子,左边坐男子,右边坐女子。双方隔着三丈远,互相看。
看对了眼,男子可以走过去,说几句话。女子愿意,就登记。不愿意,换下一个。
有个幽州老兵,五十多了,在边境守了三十年,脸上有道疤,从额头划到下巴。他看中一个扶余寡妇,三十来岁,带着个七八岁的男孩。
老兵走过去,有点紧张,搓着手:“我我就一个人,有间土房,三亩地。你你们要是愿意,我养活你们。”
寡妇看看他,又看看孩子,用生硬的汉话说:“孩子能吃饭?”
“能!”老兵赶紧说,“有我一口,就有你们娘俩一口!”
寡妇点点头:“好。”
老兵咧嘴笑了,疤都舒展开。
旁边记录的官吏问:“孩子改姓吗?”
老兵看寡妇。寡妇说:“改汉姓。”
“叫什么?”
老兵想了想:“我姓赵,孩子就叫赵安吧。平安的安。”
“好。”官吏记下。
就这样,一对对成了。
也有不成的。有个扶余姑娘,才十六岁,死活不愿意嫁汉人,哭得死去活来。贾诩让人把她带到后堂,问她:“为什么不愿意?”
姑娘抽泣:“我我有心上人,在扶余”
“他在哪?”
“战死了。”姑娘哭得更凶。
贾诩沉默片刻:“那你不嫁人,以后怎么活?”
姑娘摇头:“不知道”
贾诩叹口气:“你先去作坊做工,织布,做饭,自己养活自己。等以后想通了,再说。”
姑娘跪下磕头:“谢大人。”
这样的事,每天都有。贾诩也不强求,愿意嫁的嫁,不愿意的先安置。反正时间还长,慢慢来。
一个月后,女子分配了大半。剩下几千不愿意嫁的,都被安置在官营作坊——有织布的,有做饭的,有洗衣的,都能自食其力。
最后是土地分配。
徐晃带人跑遍了辽东、扶余,丈量土地,绘图造册。哪块地能种麦,哪块地能种豆,哪块地只能放牧,标得清清楚楚。
屯田兵先分。这些兵大多是幽州、并州人,跟着张辽打仗,有功。每人分五十亩熟田,三十亩荒地,还发耕牛、种子。
有个老兵分到田后,跪在地上哭。旁人问他哭什么,他说:“我打了二十年仗,没想到还能有地。这辈子值了。”
迁来的汉户也分。从中原各州迁来的百姓,拖家带口,到了辽东,官府给分地,给安家费,免税三年。
有个冀州来的老汉,带着一家五口,分到八十亩地。他摸着黑土,喃喃说:“这地……比冀州的肥啊。”
徐晃听见了,说:“好好种,三年后,粮仓能装满。”
“一定!一定!”老汉连连点头。
原住民——那些没被迁走的高句丽、扶余老弱,也分了些地,但不多,每人二十亩。而且分散安置,不准聚族而居。
贾诩说:“这是为了防止他们抱团,再生事端。”
徐晃点头:“明白。”
两个月后,所有事都办完了。
张辽站在幽州城头,看着城外新开垦的田地。麦苗刚冒头,绿油油一片,在秋风里起伏。
“军师,”他说,“你看,这才两个月,就像换了个人间。”
贾诩站在他身边:“是啊。仗打赢了,地有人种了,家有人成了。再过几年,这里就全是汉人了。”
张辽想起刘朔那句话:“有些仗,打赢了不算赢,得打没了才算赢。”
现在他有点懂了。
打赢,是让敌人跪下。打没,是让敌人消失。
高句丽没了,扶余没了。他们的男人在中原修路,女人嫁给汉人,孩子姓汉姓,说汉话。他们的土地,汉人在种。
再过一代人,谁还记得高句丽、扶余?
“军师,”张辽忽然说,“你说咱们这么干,后世会怎么评价?”
贾诩笑了笑:“后世?后世的人,只会记得大汉疆土又大了,不会记得怎么大的。”
张辽也笑了:“也是。”
风吹过来,带着麦苗的清香。
秋天了,该收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