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凝香阁外的石榴花零落大半。黛玉立在雕花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黛色胎记——那印记正随着远处宫道的脚步声阵阵发烫,如同前世记忆在血脉中苏醒。
她看见那抹黑色身影由远及近,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朝阳下泛着冷光,每一步都踏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姐姐,该服药了。她转身走向紫檀木床榻,月白色裙裾扫过青砖地面,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元春靠坐在锦衾间,昔日丰腴的面颊已凹陷下去,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花瓣。她接过黛玉递来的赤色丹药——那是姜子牙以千年龟甲、天山雪莲炼制的秉息丹,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脉息停止,与真死无异。丹药表面浮着一层冰晶,触手生寒。
黛儿,元春握住妹妹的手,指尖冰凉如玉石,你们当真要走这条路?一旦服下此药,便是将性命交于天意......
天意早已注定。黛玉微微一笑,那笑意里竟有几分凛然,姐姐可记得,小时候我们在荣国府听老嬷嬷讲古,总说置之死地而后生?今日我们便演一场给这天下看。她俯身,在元春耳边轻声道:姐姐假死出宫,宝玉护你灵柩回荣国。我留在宫中——妲己要找的是我,纣王想留的也是我。我在此处,他们便不会全力追查一具的去向。
元春眼中含泪:可你怎么办?妲己要炼化你和宝玉成丹升仙。你留在宫中,岂不是羊入虎口?
黛玉摩挲着手腕上的黛色痣,温柔地说道:姐姐放心,......只要宝玉在外面,妲己就不能杀我!她抬眼望向殿外渐近的人影,眸中闪过一道清冷如雪的光:我就不信我斗不过妲己!
殿外突然传来夏太监尖细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来不及了。
元春深吸一口气,将秉息丹含入口中,以茶送服。丹药入喉即化,一股冰寒之气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她最后看了黛玉一眼,缓缓躺倒,闭上了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浅淡的阴影,像蝴蝶濒死的翅膀。
纣王踏入凝香阁时,殿内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
他今日穿了件黑色常服,腰间悬着嵌满宝石的羊脂玉佩,冕旒珠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第一眼看见的仍是黛玉——她换了一身月白素纱裙,立在床榻旁如一朵深夜绽放的昙花,清冷孤洁。
见他进来,她敛衽行礼,动作优雅如行云流水,可眉宇间那抹轻愁却愈发明显。
臣女林黛玉,叩见陛下。
纣王连忙上前虚扶:林姑娘不必多礼。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转向床榻,元妃今日如何了?
黛玉垂眸,声音微颤:家姐昨夜病情加重,今晨已昏睡多次。她抬手拭去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方才......方才醒转片刻,只说想见陛下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纣王心头一凛,快步走到床前。
元春躺在锦衾中,面色灰败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昔日丰润的脸颊深深凹陷,唇色惨白如纸,唯有眉心一点朱砂痣依旧殷红。这般模样,任谁看了都知已是油尽灯枯。
纣王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元春初入宫时的模样——那时她刚及笄,穿着一身绯红宫装,在春日海棠花下对他盈盈一笑,眼中盛满了星光。她也曾为他弹琴,为他煮茶,在他批阅奏折至深夜时,悄悄在门外挂一盏暖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妲己入宫后?是从胡媚得宠后?还是从他沉迷酒色、不再踏足她宫中的那一天起?
元春......纣王伸手,想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半空停住。指尖凝聚的真气在触及她肌肤前消散——这具身体已无生机。
就在这时,元春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她的眼神涣散,花了许久才聚焦在纣王脸上。然后,她极轻极轻地笑了——那笑容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依稀可见当年的温柔。陛下......她气若游丝,臣妾......要走了。
胡说什么!纣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刺骨,朕让太医来,定能治好你!
元春摇头,目光转向黛玉,又越过她望向殿外不知名的远方:臣妾此生......无愧于陛下,无愧于贾家。唯有一愿......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求陛下......准臣妾死后......归葬故土。让玉儿、黛儿......送臣妾回荣国......让臣妾......魂归江南......
话音未落,她握着纣王的手倏然松开,无力地垂落。眼睛闭上了,呼吸停止了。
元春——!纣王失声喊道。
黛玉扑到床前,握住元春已无生气的手,泪如雨下:姐姐——!她的哭声凄切哀婉,肩膀剧烈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殿内一片死寂。烛火噼啪作响,窗外鸟鸣啁啾,可床上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了。
纣王呆呆地站着,看着元春安详如沉睡的面容。一股迟来的、尖锐的痛楚刺穿了他的心脏——这个曾经被他遗忘在深宫角落的女人,这个到死都温柔待他的女人,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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纣王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刺向黛玉:你给她吃了什么?!
黛玉抬起泪眼,声音却异常平静:陛下,姐姐昨日就是如此,一应饮食都是宫娥姐姐送的。
黛玉拿出一方绣帕,这是姐姐昨夜交给我的,她说......若有一日离世,便将此帕交给陛下,权当是留给陛下的念想。
纣王接过素帕,绣帕是一支石榴花,旁边有一首诗:“明月照孤灯, 思君到五更。 风摇窗竹影, 疑是陛下来。”
纣王呆呆地看着绣帕,又看着毫无生机的元春。
陛下!夏太监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太师府的人在外求见,说......说有紧急军情!
纣王挥挥手,“不见,让太师裁定!”
“快!传太医!”
太医院院正颤颤巍巍跪在殿中,声音抖如筛糠:“启禀陛下,元妃娘娘……确已气绝脉息,薨逝了!”
纣王猛地闭目,额角冷汗涔涔而下,砸在龙纹地砖上洇开深色。元春临终的眼神蓦然浮现——那不是油尽灯枯的绝望,倒像解脱,看得他心头莫名一刺。她从前总说“生同衾,死同枕”,如今倒好,撒手去了,偏不肯入王陵伴孤,倒要归葬那江南故土……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纣王暗骂:好个元春,原来你心里从未有过孤!既如此,孤何苦为你这般伤心?
可骂着骂着,眼前又浮现她初入宫时的模样:绯红宫装,石榴树下笑靥如花,指尖拨弦时眼尾微扬。
是从何时起?是妲己的狐媚迷了眼,还是酒池肉林的欢愉蚀了心,竟将那个为他煮茶弹琴的元春,忘在了深宫角落?
这些年,他记着妲己的娇嗔,记着胡媚的谄媚,却忘了元春每年生辰绣的香囊。
如今看她住的地方,竟然是冷宫,她何时被打入冷宫,自己都不知道……
是孤何伤她至深?不是,只是孤忘了——忘了她也是个会疼、会盼、会心死的女子啊!
如今她走了,带着那点未说出口的怨,倒让孤在这空荡荡的殿里,第一次尝到什么叫“悔不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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