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八，长公主府。

    正堂内红绸高挂，香案上供奉着三牲六礼。刘敏身着朝服端坐主位，恒王刘政与王妃王氏坐在左首，右侧是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室长辈。堂下，刘宝玉被嬷嬷抱着，一身绯红锦缎小袄，衬得小脸越发玉雪可爱。

    “吉时到——”司仪高声。

    刘政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赤金纹的婚书，双手奉给刘敏：“今日为犬子宝玉，求聘长公主嫡女黛玉。望殿下……允准。”

    婚书展开，上面以朱砂写着生辰八字、聘礼清单，末尾是恒王府的赤金印玺。聘礼单子长得惊人:黄金千两、蜀锦百匹、辽东人参十匣、南海珍珠一斛……”

    刘敏接过婚书，她抬头看向兄长，刘政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王兄，”她轻声道，“黛儿尚在襁褓，此事……是否再斟酌？”

    这话是最后的试探。

    刘政摇头:“敏儿，你我都明白，此事已非两家私事。陛下既下旨让黛玉入宫进学，东宫那边……”他顿了顿，“这桩婚事，是护身符，也是……宣战书。”

    堂内寂静。

    几位宗室长辈面面相觑，他们虽被请来做见证，却没想到会听到如此直白的话。

    刘敏握紧婚书，良久，终于点头:“好。本宫……准了。”

    她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佩——那是当年出嫁时，父亲所赐。玉佩雕成凤凰展翅之形，凤眼处以朱砂点了睛，栩栩如生。

    “此为回礼。”她将玉佩系在刘宝玉颈间，“愿两个孩子……永结同心。”

    嬷嬷抱着刘宝玉上前，孩子似懂非懂，却伸出小手，抓住了那枚凤佩。

    几乎同时，后堂传来婴儿的啼哭。

    黛玉醒了。

    刘敏示意奶娘将孩子抱出来。襁褓中的女婴被抱到堂前，她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刘宝玉身上。

    哭声止了。

    她甚至咧开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刘宝玉从嬷嬷怀中挣扎着仰着小脸，看着表妹，忽然伸出胖乎乎的手，轻轻碰了碰黛玉的脸颊。

    “黛……儿……”他吐出两个清晰的音节。

    满堂皆惊。

    不到一岁的孩子，竟能说出表妹的乳名？谁教他的？

    更奇的是，黛玉竟伸出小手，抓住了刘宝玉的手指。她腕间的黛色胎记在阳光下泛起微光，那光华与刘宝玉胸前的五彩玉遥相呼应，竟在空中交织出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

    “天作之合！”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室颤声开口，“此乃天作之合啊！”

    刘政与刘敏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复杂。

    这缘分，来得太奇，也太重。

    重到让人……心生不安。

    礼成后，宾客散去。

    刘政留在正堂，与妹妹单独说话。

    “敏儿，”他沉声道，“婚书已换，从今往后，咱们两家便是一体了。东宫那边……你要有准备。”

    刘敏点头:“王兄放心。我虽多年不问朝政，但当年在军中的人脉还在。若真到了那一天……”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太原那边，”刘政压低声音，“我已联系刘崇。他答应，若汴京有变，可借兵三万。”

    刘敏瞳孔微缩:“王兄，你这是……”

    “未雨绸缪。”刘政望向窗外，庭院里梅花正好，东宫岂会坐视咱们两家联姻。我担心……他会对孩子们下手。”

    “他敢！”刘敏拍案而起，眼中闪过当年在战场上的厉色，“黛儿若少一根头发，我掀了他的东宫！”

    “敏儿，”刘政按住她的手，“冷静。如今局势微妙，陛下病重，太子监国，咱们不能硬来。”

    他顿了顿:“我打算……送宝玉去青州。”

    刘敏一怔:“他才一岁！”

    “正因为他小，”刘政苦笑，“留在汴京，太显眼，也太危险。青州是我的封地，虽偏远，却安全。等风头过了，再接回来。”

    “那黛儿呢？陛下要她入宫进学……”

    “所以你要留在汴京。”刘政深深看着妹妹，“看好黛玉，也看好……陛下。”

    刘敏明白了。

    皇帝病重，随时可能驾崩。太子一旦继位，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政敌。

    恒王府与长公主府联姻，已成了太子的眼中钉。届时，黛玉在宫中，便是最好的人质。

    而她这个长公主留在汴京，既是保护女儿，也是……监视东宫。

    “我明白了。”刘敏的声音有些发涩，“王兄何时动身？”

    “三日后。”刘政道，“朝中我已上表，说青州有流寇作乱，需亲自坐镇。陛下……准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刘敏知道，这其中有多少凶险。太子岂会轻易放他离京？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

    “王兄保重。”

    “你也是。”

    兄妹二人相对无言。窗外春光明媚，可他们都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已汹涌到足以吞噬一切。

    当夜，恒王府。

    刘宝玉被抱到父亲书房。他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小腿还够不着地，可坐姿却端正得不像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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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政坐在他对面，手中握着那块五彩玉。

    “宝玉，”他轻声问，“你可知……这是什么？”

    刘宝玉看着玉，又看向父亲，忽然开口:“心。”

    刘政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心。”刘宝玉重复，伸出小手拍了拍自己胸口，“这里……缺一块。”

    他的声音稚嫩，说的话却如惊雷。

    刘政手中的玉险些掉落。他盯着儿子，久久说不出话。缺一块？什么缺一块？这孩子……究竟知道多少？

    “宝玉，”他深吸一口气，“你还知道什么？”

    刘宝玉歪着头，似乎在思考。许久，他指了指东方——那是长公主府的方向。

    “黛儿……也缺。”

    “缺什么？”

    “魂。”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钧。

    刘政霍然起身，在书房中踱步。他的心跳得厉害，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这不是一个两岁孩子该说的话，这甚至不是凡人该知道的事。

    难道……那些传说都是真的？

    补天石心……黛痕……轮回……前世……

    他不敢再想下去。

    “宝玉，”他回到儿子身前，蹲下，“这些话，不要对任何人说。记住了么？”

    刘宝玉点头，眼神清澈依旧。

    “还有，”刘政握住儿子的小手，“三日后，你和爹要去青州。那里很远，也很安全。”

    刘宝玉看着他，忽然问:“黛儿……去么？”

    “她不去。”刘政摇头，“她要留在汴京，进宫读书。”

    孩子沉默了。他的小手握紧，胸前的五彩玉微微发烫。许久，他抬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属于孩童的……不舍。

    “保护……黛儿。”他说。

    刘政眼眶一热。

    “爹答应你。”他将儿子拥入怀中，“爹一定会保护好黛玉，也保护好你。”

    窗外，月色如水。

    而在遥远的东方天际，那颗黛青色星辰旁，不知何时又多了一颗淡红色的星子。两星交辉，光华柔和，却莫名给人一种悲壮之感。

    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仿佛在守护着什么。

    三日后，汴京东门。

    恒王刘政的车队整装待发。二十辆马车，百名亲卫，看起来像是寻常的藩王就藩仪仗。可细看之下，那些亲卫个个精悍，眼神锐利如鹰，显然都是百战老兵。

    刘政骑在马上，回望城门。城楼上，太子刘承佑的身影依稀可见。两人隔空对视，虽看不清表情，却都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敌意。

    “王爷，”冯渊策马上前，“都准备好了。”

    刘政点头，目光落在中间一辆马车上——那里，王氏抱着刘宝玉，正掀起车帘向他挥手。

    宝玉穿着软甲，那是刘政特意让人打造的。铠甲是银白色，胸前护心镜的位置，挂着那块五彩玉。

    “出发！”

    车队缓缓启动。

    城楼上，刘承佑盯着渐行渐远的车队，脸色阴沉。

    “殿下，”身后传来谋士的声音，“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不然呢？”刘承佑冷笑，“当众拦截亲王车驾？孤还没那么蠢。”

    “可是……”

    “放心。”刘承佑转身，“青州路远，路上……山匪流寇多的是。恒王若‘不幸’遇难，也是天意。”

    谋士会意，低头不语。

    刘承佑望向长公主府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恒王走了，可黛玉还在。

    那个身负黛痕的女婴，那个可能“可抵千军”的预言……他绝不会放过。

    “传令，”他低声道，“加大在长公主府的耳目。黛玉的一举一动，孤都要知道。”

    “是。”

    风起，城头旌旗猎猎。

    而车队中，马车内，刘宝玉忽然从母亲怀中探出头，望向后方。

    他胸前的五彩玉，微微发烫。

    仿佛在预警。

    仿佛在说:

    这一别，再见不知何时。

    这一路，凶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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