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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唐纪十一】
    (起于乙巳年五月,止于庚子年,总计三年有余。)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上贞观十一年(丁酉,公元 637 年)

    五月,壬申日,魏征上奏疏,认为:“陛下想要行善的志向,比不上从前;听到过失必定改正的态度,也比往日稍有欠缺;谴责惩罚的事情逐渐增多,威严愤怒的神色稍稍严厉。由此可知,身处显贵之位,不期然就会滋生骄纵之心;手握丰厚财富,不期然就会养成奢侈之习,这并非虚言啊。况且拿隋朝的府库储备、粮仓积蓄、户口数量、军队规模的强盛来和如今对比,哪里能够相提并论呢!然而隋朝因为富强而肆意妄为,最终走向危亡;我朝因为势单力薄而保持清静,反而得以安定。国家安危存亡的道理,明明摆在眼前。从前隋朝还没有动乱的时候,君臣都自以为必定不会发生动乱;在它还没有灭亡的时候,又都自以为必定不会灭亡。所以赋税徭役无穷无尽,征战讨伐接连不断,直到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还没有醒悟过来。照镜子,没有比静止的清水更清晰的;借鉴失败的教训,没有比前朝的覆亡更深刻的。希望陛下能够以隋朝的灭亡为借鉴,戒除奢侈,奉行俭约,亲近忠臣,疏远奸佞,趁着如今天下太平无事,践行往日的恭谨俭朴,那么国家就能达到尽善尽美的境界,实在是无可挑剔啊。夺取天下确实困难,守住天下却相当容易,陛下既然能够攻克夺取天下的难关,难道还不能守住这容易的天下吗!”

    六月,右仆射、虞恭公温彦博去世。温彦博长期执掌朝廷机要事务,凡是职责范围内的事情,没有不尽心尽力去做的。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温彦博因为忧心国事,精力耗尽,我看到他身体状况不佳,已经有两年了,遗憾的是没能让他过上安逸的日子,竟然让他过早地耗尽了天年!”

    丁巳日,太宗驾临明德宫。

    己未日,太宗下诏,命令荆州都督、荆王李元景等二十一位亲王所担任的刺史职位,都准许由他们的子孙世袭。戊辰日,太宗又任命功臣长孙无忌等十四人为刺史,也准许子孙世袭,除非犯下重大过失,不得罢免他们的职位。己巳日,太宗改封许王李元祥为江王。

    秋季,七月,癸未日,天降大雨,谷水、洛水暴涨,洪水涌入洛阳宫,冲毁官署衙门与百姓住宅,淹死的人有六千多。

    魏征上奏疏,认为:“《文子》上说:‘同样的话语,有人能够相信,是因为说话人的诚信已经先摆在了言语之前;同样的政令,有人能够遵行,是因为发布政令者的诚意已经超出了政令本身。’自从陛下推行王道,政治清明,至今已有十多年了,然而道德教化却未能普及天下,原因就在于陛下对待臣下的态度,还没有做到完全的诚实守信。如今确立政令、实现大治,必定要委托给君子;但遇到事情的得失利弊,有时却要去询问小人。陛下对待君子,表面上尊敬,实际上却很疏远;对待小人,表面上轻视,实际上却很亲近。亲近小人,那么小人就会说话毫无顾忌;疏远君子,那么君子的心意就无法上达天听。那些中等才智的人,难道会没有一点小聪明吗!然而他们的才能不足以治理国家,思虑不足以谋划长远,即使竭尽心力,满怀诚意,还是难免会招致失败;更何况那些心怀奸邪的小人,他们带来的祸患难道不更深重吗!即使是君子,也不可能没有微小的过失,只要这些过失不危害正道,就可以忽略不计了。既然已经称他们为君子,却又怀疑他们不守信用,这和树立一根笔直的木头,却又怀疑它的影子是弯曲的,有什么区别呢!陛下如果真的能够慎重选拔君子,用礼节对待他们,信任重用他们,还担心国家治理不好吗!否则的话,国家危亡的日子,就难以保证了。” 太宗亲手写下诏书,褒奖赞美魏征说:“从前晋武帝平定东吴之后,心志变得骄傲懈怠,何曾身居三公的高位,却不能直言进谏,反而私下里对子孙说自己如何明智,这是最大的不忠。得到你的劝谏,朕才知道自己的过错。应当把你的奏疏放在书桌案头,用它来当做时时警醒自己的弦、韦。”

    乙未日,太宗的车驾返回洛阳,下诏说:“洛阳宫被洪水毁坏的部分,稍加修缮,能够住人就可以了。其余多余的建筑材料,都用来供给城中修缮毁坏房屋的百姓。命令文武百官各自呈上密封的奏章,尽情指出朕的过失。” 壬寅日,太宗下令废弃明德宫以及飞山宫的玄圃院,将这些地方的建筑材料分发给遭受水灾的百姓。

    八月,甲子日,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呈上密封奏章的人,都抱怨朕游猎过于频繁;如今天下太平无事,军备却不可忘记,朕时常和身边的人在后宫苑囿中打猎,没有一件事烦扰百姓,这又有什么妨害呢!” 魏征说:“古代的帝王,只怕听不到自己的过失。陛下既然让大臣们呈上密封奏章,就应该任由他们畅所欲言。如果他们的话有可取之处,固然对国家有益;如果没有可取之处,也没有什么损害。” 太宗说:“你说得对。” 于是都慰劳了这些上书的大臣,然后让他们离去。

    侍御史马周上奏疏,认为:“夏、商、周三代以及汉朝,统治天下时间长的有八百年,短的也不少于四百年,这实在是因为君主用恩德凝聚民心,百姓无法忘怀的缘故啊。从这以后的朝代,统治时间长的有六十年,短的只有二十多年,都是因为对百姓没有恩德,国家的根基不够稳固的缘故。陛下应当发扬光大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为子孙后代奠定万世永存的基业,怎么能只维持自己在位时的安定呢!如今全国的户口,还不到隋朝的十分之一,然而服劳役的人却是哥哥刚去,弟弟又来,在路上接连不断。陛下虽然降下恩诏,命令减少劳役,然而营建修缮的工程从未停止,百姓怎么能够得到休息呢!所以官府虽然颁布了减轻徭役的文书,却没有实际的效果。从前汉文帝、汉景帝恭敬节俭,养护百姓,汉武帝继承了他们丰厚的家业,所以能够穷奢极欲,而国家不至于动乱。如果汉高祖刘邦之后直接传位给汉武帝,汉朝的天下怎么能够长久存在呢!此外,京城以及各地制造的帝王御用器物、用具,还有各位亲王、王妃、公主的服饰,议论的人都认为不够节俭。黎明时分就勤奋努力,追求光明,后代的君主尚且会懈怠;陛下年轻时在民间生活,知道百姓的疾苦,如今还是这样,何况皇太子生长在深宫之中,没有经历过宫外的世事,陛下百年之后,太子即位,这实在是陛下应当深切忧虑的事情啊。臣观察自古以来的历史,凡是百姓忧愁怨恨,聚众成为盗贼的,他们的国家没有不灭亡的,君主即使想要悔改,也无法保全国家了。所以应当在还能补救的时候就加以整治,不要等到失去国家之后再后悔。周幽王、周厉王曾经嘲笑夏桀、商纣的暴虐,隋炀帝也曾经嘲笑北周、北齐的衰亡,陛下不能让后代人嘲笑现在的我们,就像现在的我们嘲笑隋炀帝一样啊!贞观初年,全国遭受饥荒,一斗米的价格相当于一匹绢,然而百姓却没有怨恨,是因为知道陛下心中牵挂着他们的缘故。如今连年丰收,一匹绢可以换取十几斛粮食,然而百姓却怨声载道,是因为知道陛下已经不再挂念他们,而是频繁地兴办一些无关紧要的工程的缘故啊。自古以来,国家的兴亡,不在于积蓄的财物有多少,而在于百姓是痛苦还是安乐。就拿近代的事情来验证,隋朝在洛口仓储存了大量粮食,却被李密利用;东都洛阳囤积了大量布帛,却被王世充取用;西京长安的府库财物,也成为了我朝的物资,至今还没有用完。积蓄财物固然不能没有,但关键在于要等到百姓有了多余的财力之后,再去征收,不能强行搜刮,反而资助了敌寇。通过节俭来让百姓休养生息,陛下在贞观初年就已经亲自践行过,如今再做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陛下如果真的想要制定长治久安的国策,不必远求上古的治国之道,只要像贞观初年那样做,天下百姓就非常幸运了。陛下宠爱优待各位亲王,有些已经过于优厚了,陛下百年之后,这些事情不能不深思啊。从前魏武帝曹操宠爱陈思王曹植,等到魏文帝曹丕即位之后,就把各位亲王都囚禁起来,只是没有戴上刑具罢了。由此可见,魏武帝对曹植的宠爱,恰恰变成了对他的折磨啊。此外,百姓之所以能够安居乐业,关键在于刺史和县令,如果选拔任用得当,那么陛下就可以端坐朝堂,无为而治了。如今朝廷只重视朝内的官员,却轻视州县官员的选拔,刺史大多任用武将,有的是因为在京城任职不称职,才被调任为地方官,至于边远地区,选用官员就更加轻视了。百姓之所以不能安居乐业,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奏疏呈上之后,太宗称赞了很久。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刺史的人选,朕应当亲自选拔;县令的人选,应当下诏命令五品以上的京官,各自举荐一人。”

    冬季,十月,癸丑日,太宗下诏,规定功勋大臣和皇亲国戚去世之后,都陪葬在皇陵附近。

    太宗在洛阳苑打猎,有一群野猪突然从树林里冲出来,太宗拉弓射箭,连发四箭,射死了四只野猪。有一只野猪突然冲到太宗面前,撞在了马镫上;民部尚书唐俭跳下马,和野猪搏斗,太宗拔出佩剑,斩杀了野猪,回头笑着对唐俭说:“你这个天策府长史,难道没有看到过本上将击杀贼寇吗,为什么害怕成这样!” 唐俭回答说:“汉高祖刘邦在马上夺取了天下,却不能在马上治理天下;陛下凭借神明威武平定了四方,难道还要在一只野兽身上逞雄心吗!” 太宗听后十分高兴,于是停止了打猎,不久之后,加封唐俭为光禄大夫。

    安州都督、吴王李恪屡次外出打猎,对当地百姓造成了不少损害;侍御史柳范上奏弹劾他。丁丑日,李恪因此被免去官职,削减三百户的封地。太宗说:“长史权万纪辅佐我的儿子,却不能匡正他的过失,论罪应当处死。” 柳范说:“房玄龄辅佐陛下,尚且不能阻止陛下打猎,怎么能只怪罪权万纪一个人呢!” 太宗勃然大怒,甩着衣袖走进宫中。过了很久,太宗单独召见柳范,对他说:“你为什么要当面让我难堪?” 柳范回答说:“陛下仁慈英明,臣不敢不竭尽自己的愚直之言。” 太宗听后十分高兴。

    十一月,辛卯日,太宗驾临怀州;丙午日,返回洛阳宫。

    已故荆州都督武士彟的女儿,年仅十四岁,太宗听说她容貌美丽,便征召她进入后宫,封为才人。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上贞观十二年(戊戌,公元 638 年)

    春季,正月,乙未日,礼部尚书王珪上奏说:“三品以上的官员在路上遇到亲王,都要下车行礼,这不符合礼仪制度。” 太宗说:“你们这些人只顾着抬高自己的身份地位,却轻视我的儿子们。” 特进魏征说:“亲王的地位在三公之下,如今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是九卿、八座这样的朝廷重臣,为了亲王而下车行礼,实在是不合适。” 太宗说:“人的寿命长短难以预料,万一太子遭遇不幸,怎么能知道将来各位亲王不会成为你们的君主呢!你们怎么能轻视他们呢!” 魏征回答说:“自从周朝以来,皇位都是子孙相继,不立兄弟,这是为了杜绝庶出子弟的觊觎之心,堵塞祸乱的根源,这是治理国家的人应当深切引以为戒的啊。” 太宗于是采纳了王珪的建议。

    吏部尚书高士廉、黄门侍郎韦挺、礼部侍郎令狐德棻、中书侍郎岑文本编撰的《氏族志》成书,呈献给太宗。在此之前,崤山以东的崔、卢、李、郑等世家大族,喜好夸耀自己的门第郡望,即使家世已经衰落了好几代,如果其他家族想要和他们通婚,他们必定会索要大量的钱财聘礼;有的家族明明出身低微,却冒充名门望族;有的兄弟地位相同,却还要依仗妻子家的门第相互攀比。太宗对此十分厌恶,于是命令高士廉等人广泛搜集天下的族谱家谱,参照史书典籍,考证这些家族门第的真伪,辨别他们的辈分亲疏,评定他们的等级高低,褒奖提拔忠贤之人,贬斥罢免奸邪之辈,将天下的氏族分为九个等级。高士廉等人将黄门侍郎崔民干列为第一等。太宗说:“汉高祖刘邦和萧何、曹参、樊哙、灌婴等人,都出身于民间平民,你们到现在还推崇敬仰他们,认为他们是英雄贤才,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家世爵位吗!崔氏家族只是在山东地区独霸一方,梁朝、陈朝偏安江南一隅,虽然也曾出过一些人才,但又哪里值得一提呢?何况他们的子孙后代,才能德行都已经衰败浅薄,官爵地位也已经没落,却还骄傲地以门第自居,靠贩卖祖宗的名望度日,依附权贵,抛弃廉洁,忘却羞耻,我不知道世人为什么会看重他们!如今三品以上的官员,有的是凭借德行高尚,有的是凭借功勋卓着,有的是凭借才学出众,才获得了显贵的地位。那些没落时代的旧家族,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然而有人却想要和他们通婚,即使送上很多金银布帛,还是会被他们轻视怠慢,我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如今朕想要纠正这些错误荒谬的做法,舍弃虚名,追求实际,而你们却还是把崔民干列为第一等,这是轻视朕所封的官爵,而顺从流俗的看法啊。” 于是太宗命令重新修订《氏族志》,专门按照当朝官员的品级、官秩来确定氏族等级的高低。修订之后,皇族被列为第一等,外戚被列为第二等。崔民干则被降为第三等。《氏族志》总共收录了二百九十三个姓氏,一千六百五十一个家族,颁布于天下。

    二月,乙卯日,太宗的车驾向西返回长安;癸亥日,太宗驾临河北地区,观赏黄河的砥柱山。

    甲子日,巫州的獠人发动叛乱,夔州都督齐善行率军击败叛军,俘虏男女三千多人。

    乙丑日,太宗祭祀大禹庙。丁卯日,太宗抵达柳谷,观赏盐池。庚午日,太宗抵达蒲州,蒲州刺史赵元楷命令当地百姓身穿黄纱单衣迎接车驾,又大肆装饰官署的房舍楼台,还饲养了一百多只羊、几百条鱼,用来馈赠皇亲国戚。太宗责备他说:“朕巡视黄河、洛水地区,凡是需要的物资,都由官府的府库供给。你所做的这些事情,都是隋朝遗留下来的恶劣风气啊。” 甲戌日,太宗驾临长春宫。

    戊寅日,太宗下诏说:“隋朝已故的鹰击郎将尧君素,虽然像夏桀的狗朝着唐尧狂吠一样,违背了归顺投降的潮流,但是在危难之中,却能表现出坚贞不屈的节操,如同疾风之中的劲草,实在彰显了寒冬时节的松柏之心;可以追赠他为蒲州刺史,同时寻访他的子孙后代,将情况上报朝廷。”

    闰二月,庚辰朔日,出现日食。

    丁未日,太宗的车驾抵达京城长安。

    三月,辛亥日,着作佐郎邓世隆上表,请求搜集太宗所作的文章,编撰成集。太宗说:“朕的言论诏令,凡是对百姓有益的,史官都会记载下来,足以流传不朽。如果对百姓没有益处,把它们编撰成集又有什么用呢!梁武帝萧衍父子、陈后主陈叔宝、隋炀帝杨广,都有文集流传于世,这些文集又怎么能挽救他们的灭亡呢!作为君主,最担心的是没有施行德政,文章写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没有准许邓世隆的请求。

    丙子日,因为皇孙出生,太宗在东宫设宴款待五品以上的官员。太宗说:“贞观年间之前,跟随朕一同平定天下,开创基业,是房玄龄的功劳。贞观年间以来,纠正朕的过失,弥补朕的疏漏,是魏征的功劳。” 于是赏赐给他们两人每人一把佩刀。太宗对魏征说:“朕如今处理政务的情况,和往年相比怎么样?” 魏征回答说:“陛下的声威和恩德所到之处,比贞观初年要深远得多;但是百姓心悦诚服的程度,却比不上贞观初年。” 太宗说:“远方的外族敬畏朕的声威,仰慕朕的恩德,所以前来归附臣服;如果百姓心悦诚服的程度比不上从前,又怎么能让远方的外族前来归附呢?” 魏征回答说:“陛下从前因为国家还没有安定而忧心忡忡,所以德行道义每天都有新的进步;如今因为国家已经安定而沾沾自喜,所以才比不上从前。” 太宗说:“朕如今所做的事情,和往年一样,有什么不同呢?” 魏征回答说:“陛下在贞观初年,担心大臣们不敢进谏,常常引导他们畅所欲言,对于大臣们的劝谏,陛下欣然接受并采纳。如今却不是这样了,虽然勉强听从了劝谏,但脸上还是会露出为难的神色。这就是不同之处啊。” 太宗说:“你可以举些具体的例子来说说吗?” 魏征回答说:“陛下从前想要处死元律师,孙伏伽认为按照法律规定,元律师罪不当死,陛下于是赏赐给他兰陵公主的庄园,价值一百万缗。有人说:‘赏赐太丰厚了。’陛下说:‘朕即位以来,还没有大臣敢于直言进谏,所以要重赏他。’这就是引导大臣进谏啊。司户柳雄谎称自己在隋朝做官的资历,陛下想要处死他,后来采纳了戴胄的劝谏才作罢。这就是欣然接受并采纳劝谏啊。最近皇甫德参上书劝谏修缮洛阳宫,陛下对他十分怨恨,虽然因为臣的劝谏而停止了修缮工程,但终究是勉强听从的啊。” 太宗说:“如果不是你,朕还认识不到这一点。人最可悲的就是不能认识自己啊!”

    夏季,五月,壬申日,弘文馆学士、永兴文懿公虞世南去世,太宗哭得十分悲痛。虞世南外表温和柔顺,内心却忠诚正直,太宗曾经称赞虞世南有五种过人的长处:一是德行高尚,二是忠诚正直,三是学识渊博,四是文采出众,五是书法精妙。

    秋季,七月,癸酉日,太宗任命吏部尚书高士廉为右仆射。

    乙亥日,吐蕃军队进犯弘州。

    八月,霸州的山獠发动叛乱,烧死杀死刺史向邵陵以及官吏百姓一百多家。

    起初,太宗派遣使者冯德遐前往吐蕃安抚慰问,吐蕃听说突厥、吐谷浑的君主都娶了唐朝的公主,于是派遣使者跟随冯德遐一同入朝,带来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呈上奏表,请求通婚;太宗没有答应。使者返回吐蕃后,对赞普弃宗弄赞说:“臣刚到唐朝的时候,唐朝对待臣非常优厚,答应将公主嫁给您。恰逢吐谷浑的国王入朝,从中挑拨离间,唐朝对我们的礼遇才变得冷淡,也不再答应通婚了。” 弃宗弄赞于是发兵攻打吐谷浑。吐谷浑抵挡不住,逃到了青海湖以北,百姓和牲畜大多被吐蕃掳掠。

    吐蕃进而击败党项、白兰等羌族部落,率领二十多万部众屯驻在松州西部边境,派遣使者进献金银布帛,声称是来迎接公主的。不久,吐蕃军队进攻松州,击败都督韩威;羌族酋长、阎州刺史别丛卧施,诺州刺史把利步利,全都献出本州,背叛唐朝归附吐蕃。吐蕃军征战不止,吐蕃大臣中因劝谏赞普而不听、最终自缢身亡的,总共有八批人。壬寅日,朝廷任命吏部尚书侯君集为当弥道行军大总管;甲辰日,任命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为白兰道行军总管、左武卫将军牛进达为阔水道行军总管、左领军将军刘简为洮河道行军总管,督率步兵、骑兵五万人进击吐蕃。

    吐蕃军队围攻松州城十多天,牛进达担任先锋。九月辛亥日,牛进达趁吐蕃军没有防备,在松州城下击败敌军,斩杀一千多人。弃宗弄赞心生畏惧,率领军队撤退,派遣使者入朝谢罪,趁机再次请求通婚;太宗应允了他的请求。

    甲寅日,太宗问身边的大臣:“帝王开创基业与守住基业,哪一样更难?” 房玄龄说:“国家草创初期,君主与各路群雄竞相角逐、拼尽全力,之后才能使他们臣服,开创基业是艰难的。” 魏征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谁不是在艰难之中夺得天下,却在安逸之中失去天下,守住基业是艰难的。” 太宗说:“玄龄与我一同夺取天下,历经百死,才得一生,所以知道开创基业的艰难。魏征与我一同安定天下,常常担心在富贵之中滋生骄奢之心,在疏忽大意之中引发祸乱,所以知道守住基业的艰难。然而开创基业的艰难,已经成为过去;守住基业的艰难,正应当与各位大臣谨慎对待。” 房玄龄等人叩拜说:“陛下能说出这番话,真是天下百姓的福气啊。”

    起初,突厥颉利可汗败亡之后,北方地区出现势力真空,薛延陀真珠可汗率领他的部落,在都尉犍山以北、独逻水以南建立牙帐,拥有二十万精兵,册立他的两个儿子拔酌、颉利苾分别主管南部与北部。太宗因为薛延陀势力强盛,担心日后难以控制,癸亥日,册封他的两个儿子同为小可汗,各自赐予鼓和大旗,对外显示朝廷对他们的优待尊崇,实际上是为了分化他们的势力。

    冬季十月乙亥日,巴州獠人发动叛乱。

    己卯日,太宗在始平打猎;乙未日,返回京城长安。

    钧州獠人发动叛乱;朝廷派遣桂州都督张宝德率军讨伐,平定叛乱。十一月丁未日,朝廷开始在玄武门设置左、右屯营飞骑,由各位将军统领。又从飞骑中挑选出才能勇力出众、擅长骑马射箭的士兵,号称百骑,他们身穿五色袍,乘坐骏马,用虎皮做马鞍垫,凡是太宗外出巡游,他们就随从护卫。

    己巳日,明州獠人发动叛乱;朝廷派遣交州都督李道彦率军讨伐,平定叛乱。

    十二月辛巳日,左武候将军上官怀仁在壁州进击叛乱的獠人,大破敌军,俘虏男女一万多人。

    这一年,朝廷任命给事中马周为中书舍人。马周机智善辩,中书侍郎岑文本常常称赞说:“马君议论政事,引经据典,纵横古今,抓住要点,删去繁琐,文辞恰当,道理透彻,一字都不能增,也不能减,听他讲话,让人沉浸其中,忘却疲倦。”

    霍王李元轨喜好读书,为人恭敬谨慎,坚守本分,行为举止从不轻举妄动。他担任徐州刺史时,与处士刘玄平结为平民之交。有人问刘玄平霍王的长处是什么,刘玄平说:“没有长处。” 问话的人感到奇怪。刘玄平说:“人有短处,才能显出他的长处;至于霍王,没有短处,我又怎么能称赞他的长处呢!”

    起初,西突厥咥利失可汗将他的国家分为十个部落,每个部落设置一名酋长,还分别赐予他们一支箭,称之为十箭。又将十部分为左、右两厢,左厢号称五咄陆,设置五名大啜,居住在碎叶城以东;右厢号称五弩失毕,设置五名大俟斤,居住在碎叶城以西;合称为十姓。咥利失可汗失去民心,遭到他的大臣统吐屯袭击。咥利失可汗兵败,与他的弟弟步利设一同退守焉耆。统吐屯等人准备拥立欲谷设为大可汗,恰逢统吐屯被人杀死,欲谷设的军队也战败,咥利失可汗得以收复故土。到这个时候,西部的部落最终拥立欲谷设为乙毘咄陆可汗。乙毘咄陆即位之后,与咥利失可汗展开大战,双方伤亡惨重。于是两人将西突厥的疆土一分为二,以伊列水为界,伊列水以西归属乙毘咄陆,以东归属咥利失可汗。

    处月、处密部落与高昌国一同攻占焉耆国的五座城池,掳掠男女一千五百人,焚烧他们的房舍之后离去。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上贞观十三年(己亥,公元 639 年)

    春季正月乙巳日,太宗的车驾前往献陵祭拜;丁未日,返回宫中。

    戊午日,朝廷加封左仆射房玄龄为太子少师。房玄龄自认为担任宰相之职已经十五年,儿子房遗爱娶太宗的女儿高阳公主为妻,女儿则嫁给韩王为妃,他深怕地位过高、福禄过盛而招致灾祸,于是上表请求辞去机要职务;太宗没有准许。房玄龄执意请求不止,太宗下诏不准他再呈递表章,房玄龄这才就职。太子想要叩拜房玄龄,设置仪仗卫队等待他,房玄龄却不敢谒见太子,转身返回,当时的人都赞美他懂得谦让。房玄龄认为度支郎中一职关系到天下的利益得失,曾经一度空缺,太宗寻访合适的人选没有找到,于是房玄龄便亲自兼任此职。

    礼部尚书、永宁懿公王珪去世。王珪生性宽厚,自己的日常供养十分俭朴。到如今,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建立了家庙,王珪显贵已经很久,却唯独在家中祭祀祖先。他被司法部门弹劾,太宗不予追究,反而下令有关部门为他建立家庙,想用这种方式让他感到惭愧。

    二月庚辰日,朝廷任命光禄大夫尉迟敬德为鄜州都督。

    太宗曾经对尉迟敬德说:“有人说你谋反,这是为什么呢?” 尉迟敬德回答说:“臣谋反是实情!臣跟随陛下征伐四方,身经百战,如今得以存活的,都是从刀箭之下逃脱的残命。天下已经安定,陛下却反而怀疑臣谋反吗!” 于是脱下衣服扔在地上,露出身上的伤疤。太宗看着伤疤,流下眼泪,说:“你快穿上衣服,朕不是怀疑你,所以才对你说出这件事,你何必还要怨恨呢!”

    太宗又曾经对尉迟敬德说:“朕想要把女儿嫁给你,怎么样?” 尉迟敬德叩头辞谢说:“臣的妻子虽然浅陋粗俗,但臣与她一同度过贫贱的日子已经很久了。臣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听说古人富贵之后不换妻子,这不是臣所愿意做的事情啊。” 太宗于是作罢。

    戊戌日,尚书省上奏说:“近代以来,后宫嫔妃的选拔,有的出身低微贫寒之家,从未听闻过礼仪教化;有的出身于受过刑罚的家族,心中积满忧愁怨恨。请求从今以后,后宫以及东宫的职位有空缺时,都选拔出身良家、有德行有才干的人充任,依照礼仪聘娶接纳;那些因罪被没入官府的人以及向来出身低微的人,都不得补充录用。” 太宗采纳了这个建议。

    太宗已经下诏命令宗室子弟和文武大臣袭封刺史之职,左庶子于志宁认为古今的情况不同,这样做恐怕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办法,于是上疏劝谏。侍御史马周也上疏,认为:“即使是尧、舜这样的圣贤君主,尚且有丹朱、商均这样不成器的儿子。倘若让未成年的孩童承袭职位,万一他们骄横愚钝,那么百姓就会遭受他们的祸害,国家也会蒙受他们带来的损失。如果想要废除他们的爵位,那么他们先人的功绩还记载在史册上;如果想要保留他们的爵位,那么他们的劣迹已经昭彰于世。与其让现存的百姓遭受祸害,不如对已故的功臣割舍恩情,这是很明显的道理。如此说来,先前所说的爱护功臣的做法,恰恰成了伤害他们的行为。臣认为应当赐给功臣封地,分封他们的子孙,倘若子孙有才干德行,就根据他们的才能授予官职,使他们得以蒙受朝廷的大恩,子孙后代也能终身享受福禄。”

    恰逢司空、赵州刺史长孙无忌等人都不愿意前往封地就职,上表执意辞让,说:“臣等蒙受皇恩以来,常常独自忧愁,如履薄冰;宗室亲族也为此忧心忡忡,如同置身于沸水烈火之中。臣等回想夏、商、周三代实行分封制,大概是因为君主的力量不足以控制天下,因而顺势利用分封制,礼乐制度的具体规定,大多不是出自君主自己的意愿。两汉废除分封诸侯,设置郡守,革除了前代的弊端,非常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如今因为臣等的缘故,又要变更制度,恐怕会扰乱圣朝的纲纪;况且后世那些愚昧年幼、品行不端的子孙,有的可能会触犯国家法令,自取灭亡,反而因为这种世袭的赏赐,招致灭族的灾祸,实在令人哀怜。希望陛下收回成命,赐予臣等保全性命的恩德。” 长孙无忌又通过他的儿媳长乐公主,向太宗极力请求,并且说:“臣披荆斩棘,跟随陛下平定天下,如今海内统一,陛下为何要将臣抛弃到外州,这与流放迁徙有什么区别呢!” 太宗说:“分割土地分封功臣,是古今通行的道理,朕是想让你们的后代子孙,辅佐朕的子孙后代,共同传承下去,直到永久;然而你们却又口出怨言,难道朕是要强逼你们接受封地吗!” 庚子日,太宗下诏停止世袭刺史的制度。

    高昌王麹文泰多次阻拦西域各国入朝进贡,伊吾国原本臣服于西突厥,不久之后归附唐朝,麹文泰便与西突厥一同出兵攻打伊吾。太宗下达诏书,严厉斥责麹文泰,征召他的大臣阿史那矩入朝,想要与他商议事情,麹文泰却不肯派遣阿史那矩,只派遣他的长史麹雍前来谢罪。颉利可汗败亡之后,留在突厥的中原人有的逃奔到高昌,太宗下诏命令麹文泰将这些人遣送回唐朝,麹文泰却将他们藏匿起来,不肯遣送。高昌国又与西突厥一同击败焉耆国,焉耆国王派人向唐朝诉说情况。太宗派遣虞部郎中李道裕前往高昌查问情况,并且对高昌的使者说:“高昌国近几年来,入朝进贡疏略怠慢,没有尽到藩属国的礼节,所设置的官号,都照搬天朝的制度,修筑城池,挖掘壕沟,准备进行攻伐征战。朕的使者抵达高昌之后,麹文泰对使者说:‘雄鹰在天上飞翔,野鸡在草丛中潜伏,猫儿在厅堂上嬉戏,老鼠在洞穴里啃食,各自都能得到自己的位置,难道不能各自生存吗!’他又派遣使者对薛延陀说:‘你既然已经身为可汗,就应当与天子平起平坐,为什么还要叩拜他的使者呢!’侍奉君主无礼,又离间邻国之间的关系,作恶的人如果不加以诛讨,行善的人又怎么能得到勉励呢!明年朕必定会发兵攻打你们。” 三月,薛延陀可汗派遣使者入朝说:“奴才蒙受陛下的恩德,一心想要报答,请允许我率领部下作为大军的向导,进击高昌。” 太宗派遣民部尚书唐俭、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携带丝绸绢帛,赏赐给薛延陀,与他们商议进军高昌的事宜。

    夏季四月戊寅日,太宗驾临九成宫。

    起初,突厥突利可汗的弟弟结社率跟随突利入朝,历任中郎将之职。他在家中品行不端,埋怨突利斥责他,于是诬告突利谋反,太宗因此轻视他,长时间没有给他晋升官阶。结社率暗中勾结旧部落的人,纠集了四十多人,图谋趁晋王李治在四更时分出宫、宫门打开、卫士仪仗撤离的时候,骑马冲入宫门,直奔太宗的御帐,想要立下大功。甲申日,结社率簇拥着突利的儿子贺逻鹘,在夜里埋伏在宫外,恰逢天降大风,晋王没有出宫,结社率担心天快亮了,于是率领手下突袭行宫,冲破四道幕帐,弓箭乱发,卫士死了几十人。折冲都尉孙武开等人率领部众奋力反击,过了很久,结社率才撤退,他们冲入御马厩,盗取二十多匹马,向北逃窜,渡过渭水,想要逃回自己的部落,朝廷派兵追击,将他们擒获斩杀,太宗赦免贺逻鹘的死罪,将他流放到岭南。

    庚寅日,朝廷派遣武候将军上官怀仁进击巴、壁、洋、集四州叛乱的獠人,平定叛乱,俘虏男女六千多人。

    五月,发生旱灾。甲寅日,太宗下诏命令五品以上的官员呈上密封的奏章。魏征上奏疏,认为:“陛下的志向和功业,与贞观初年相比,有十件事逐渐不能坚持到底。” 其中有一件事认为:“近几年来,陛下轻易地役使百姓。还说:‘百姓无事可做就会骄纵安逸,让他们服劳役就容易驱使。’自古以来,没有因为百姓安逸而导致国家败亡、因为百姓辛劳而使国家安定的道理。这恐怕不是使国家兴盛的至理名言。” 太宗对魏征的奏疏大加赞赏感叹,说:“朕已经把你的奏疏陈列在屏风上,早晚观看,并且抄录下来交给史官。” 于是赏赐魏征黄金十斤、御马两匹。

    六月,渝州人侯弘仁从牂柯郡开辟道路,经过西赵,抵达邕州,打通了通往交州、桂州的路线,蛮、俚等部族因此投降的有二万八千多户。

    丙申日,太宗册立皇弟李元婴为滕王。

    自从结社率发动叛乱之后,上书言事的人大多说突厥人留在黄河以南地区很不合适。秋季七月庚戌日,太宗下诏任命右武候大将军、化州都督、怀化郡王李思摩为乙弥泥孰俟利苾可汗,赐予他鼓和大旗;凡是安置在各州的突厥人以及胡人,一律命令他们渡过黄河,返回他们原来的部落,让他们世代充当唐朝的屏障,长久地保卫边塞。突厥人都畏惧薛延陀,不肯出塞。太宗派遣司农卿郭嗣本携带盖有御玺的诏书前往薛延陀,诏书说:“颉利可汗败亡之后,他的部落都前来归附唐朝,朕赦免了他们过去的过失,嘉奖他们后来的善举,对待他们的高官都如同对待朕的百官一样,对待他们的部落百姓都如同对待朕的百姓一样。中原崇尚礼义,不消灭别人的国家,先前击败突厥,只是因为颉利一人祸害百姓,实在不是贪图他们的土地、掠夺他们的人畜,朕一直想要重新拥立一位可汗,所以才将投降的部落安置在黄河以南,任由他们从事畜牧。如今他们的人口日益繁衍增多,朕心中十分高兴。既然已经答应拥立他们为可汗,就不能失信。今年秋季,朕将派遣突厥人渡过黄河,恢复他们的故国。你们薛延陀接受册封在前,突厥接受册封在后,后者为小,前者为大。你们居住在沙漠以北,突厥居住在沙漠以南,各自守卫自己的疆土,镇抚自己的部落。如果有谁超越本分,无故相互侵扰掳掠,朕就会发兵,各自追究其罪责。” 薛延陀接受了太宗的诏令。于是太宗派遣李思摩率领部下在黄河以北建立牙帐,太宗亲临齐政殿为他饯行,李思摩泪流满面,捧着酒杯向太宗敬酒祝寿说:“奴才等是败亡的残余之人,本应化为尘土,陛下却保全我们的性命,还重新拥立我们为可汗,愿我们世世代代的子孙都永远侍奉陛下。” 太宗又派遣礼部尚书赵郡王李孝恭等人携带册封文书,前往突厥的部落,在黄河岸边筑坛,立李思摩为可汗。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中原是国家的根基主干,四方夷族是国家的枝叶;砍伐根基主干来奉养枝叶,树木怎么能够枝繁叶茂呢!朕当初没有采纳魏征的建议,几乎陷入狼狈的境地。” 太宗又任命左屯卫将军阿史那忠为左贤王,左武卫将军阿史那泥熟为右贤王。阿史那忠是苏尼失的儿子,太宗对待他十分优厚,将宗室的女儿嫁给他为妻;等到他出塞之后,心中仍然怀念中原,每次见到唐朝的使者,必定流泪哭泣,请求入朝侍奉太宗;太宗下诏准许他的请求。

    八月辛未朔日,出现日食。

    太宗下诏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随意损伤。近来诉讼的人中,有的人自己毁坏耳朵眼睛,从今以后再有犯这种事的人,先鞭打四十下,然后再依法审理。”

    冬季十月甲申日,太宗的车驾返回京城长安。

    十一月辛亥日,朝廷任命侍中杨师道为中书令。

    戊辰日,朝廷任命尚书左丞刘洎为黄门侍郎、参知政事。

    太宗仍然希望高昌王麹文泰能够悔过,再次下达盖有御玺的诏书,向他指明祸福得失,征召他入朝;麹文泰最终还是声称患病,不肯前来。十二月壬申日,太宗派遣交河行军大总管、吏部尚书侯君集,副总管兼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均等率领军队进击高昌。

    乙亥日,太宗册立皇子李福为赵王。

    己丑日,吐谷浑王诺曷钵入朝觐见,太宗将宗室的女儿封为弘化公主,嫁给诺曷钵为妻。

    壬辰日,太宗在咸阳打猎;癸巳日,返回宫中。

    太子李承乾常常因为外出打猎而荒废学业,右庶子张玄素劝谏他,他却不肯听从。

    这一年,全国总共有三百五十八个州府,一千五百一十一个县。

    太史令傅奕精心研究术数方面的书籍,却始终不相信这些内容。他患病之后,不召唤医生,不吃药。有一位僧人从西域来到唐朝,擅长念咒施术,能让人立刻死去,再念咒让他复活。太宗挑选飞骑中身体强壮的人来试验,结果都和僧人说的一样;太宗将这件事告诉傅奕,傅奕说:“这是邪术。臣听说邪不压正,请让他对臣念咒,他的法术一定不能施行。” 太宗命令僧人对傅奕念咒,傅奕起初没有任何感觉,过了一会儿,僧人却突然直挺挺地倒下,好像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样,最终没能再醒过来。又有一位婆罗门僧人,声称得到了佛的牙齿,用它击打面前的物体,没有任何坚硬的东西能不被击碎。长安城里的男男女女都像赶集一样涌来观看。当时傅奕正卧病在床,对他的儿子说:“我听说有一种金刚石,质地极为坚硬,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损伤它,只有羚羊角能够击碎它,你去试试看。” 他的儿子前往观看佛齿,取出羚羊角敲击佛齿,佛齿随手碎裂,前来观看的人才散去。傅奕临终的时候,告诫他的儿子不要学习佛教的书籍,享年八十五岁。他又搜集魏晋以来驳斥佛教的言论,编撰成《高识传》十卷,流传于世。

    西突厥咥利失可汗的大臣俟利发,与乙毘咄陆可汗串通谋划发动叛乱。咥利失可汗陷入困窘之境,逃奔到?汗国后死去。弩失毕部落拥立咥利失可汗弟弟的儿子薄布特勒为可汗,这便是乙毘沙钵罗叶护可汗。沙钵罗叶护即位之后,在虽合水北岸建立牙帐,称之为南庭,龟兹、鄯善、且末、吐火罗、焉耆、石国、史国、何国、穆国、康国等国,全都归附于他。乙毘咄陆可汗则在镞曷山以西建立牙帐,称之为北庭,厥越失、拔悉弥、驳马、结骨、火燖、触水昆等国,全都归附于他,两国以伊列水为界。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上贞观十四年(庚子,公元 640 年)

    春季正月甲寅日,太宗驾临魏王李泰的宅第,赦免雍州长安县狱中死罪以下的囚犯,免除延康里当年的租赋,赏赐给魏王府僚属以及同里的老人数量不等的财物。

    二月丁丑日,太宗驾临国子监,观看释奠礼,命令国子监祭酒孔颖达讲解《孝经》,赏赐给祭酒以下直至成绩优异的学生数量不等的丝帛。此时太宗大规模征召天下的名儒担任学官,屡次驾临国子监,让他们讲论经义,学生中只要能够通晓一部儒家经典以上的,都可以补授官职。朝廷增建学舍一千二百间,扩招学生,使国子监的学生人数达到三千二百六十人,即使是屯营飞骑的士兵,也配备博士,让博士向他们传授儒家经典,其中有能够通晓经义的,也准许参加科举考试。于是四面八方的学者云集于京城,甚至高丽、百济、新罗、高昌、吐蕃等国的酋长,也派遣子弟请求进入国子监学习,登上讲席听讲的人达到八千多人。太宗因为各家对儒家经典的解说繁杂不一,章节句读的注解也十分混乱,于是命令孔颖达与各位儒士共同撰定《五经》的注疏,称之为《五经正义》,让天下的学者研习诵读。

    壬午日,太宗驾临骊山温泉;辛卯日,返回宫中。

    乙未日,太宗下诏寻访近代名儒梁朝皇甫侃、褚仲都,北周熊安生、沈重,南陈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朝何妥、刘炫等人的子孙,将他们的情况上报朝廷,朝廷将对他们加以引荐提拔。

    三月,窦州道行军总管党仁弘率军进击反叛的罗窦獠人,击败敌军,俘虏七千多人。

    辛丑日,流鬼国派遣使者入朝进贡。流鬼国距离京城长安有一万五千里,濒临北海,南邻靺鞨,此前从未与中原交往,经过三次翻译,使者才得以抵达长安。太宗任命流鬼国的使者佘志为骑都尉。

    丙辰日,朝廷设置宁朔大使一职,负责安抚突厥部落。

    夏季五月壬寅日,太宗将燕王李灵夔改封为鲁王。

    太宗将要驾临洛阳,命令将作大匠阎立德勘察避暑的地方。秋季八月庚午日,朝廷在汝州西山修建襄城宫。阎立德是阎立本的兄长。

    高昌王麹文泰得知唐朝出兵的消息后,对他的国人说:“唐朝距离我国有七千里之遥,其中沙漠戈壁就占了二千里,沿途没有水草,寒冷的北风像刀割一样,酷热的南风像火烧一般,唐朝怎么能派遣大军前来呢!从前我入朝觐见的时候,看到秦州、陇州以北地区,城邑衰败荒凉,已经不再有隋朝鼎盛时期的景象。如今唐朝派军来讨伐我国,发兵多的话,粮食运输就会供应不上;如果发兵在三万人以下,凭我国的兵力就足以制服他们。我们应当以逸待劳,坐等唐军疲惫不堪。如果他们在城下屯兵,不超过二十天,粮食耗尽之后必定会撤军,到时候我们再出兵追击,就能俘虏他们。这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 等到听说唐朝大军已经抵达沙漠的入口处,麹文泰忧愁恐惧,不知所措,突发重病而死,他的儿子麹智盛继位。

    唐朝大军抵达柳谷,侦察兵报告说麹文泰将在某一天下葬,高昌的国人都将聚集在墓地送葬。各位将领请求趁机发动袭击,侯君集说:“不行,天子因为高昌王无礼,所以才派我们前来讨伐,如今在墓地之间袭击他们,这不是问罪之师该做的事。” 于是大军擂响战鼓,大张旗鼓地进军,抵达田城,派人前去晓谕高昌守军投降,守军拒不从命。第二天清晨,唐军发起进攻,到中午时分便攻克城池,俘虏男女七千多人。侯君集任命中郎将辛獠儿为前锋,连夜向高昌的都城进发。高昌军出城迎战,被打得大败,唐朝大军随后赶到,兵临都城之下。

    麹智盛派人给侯君集送信说:“得罪天子的人,是先王麹文泰,上天降下惩罚,他已经身死。我继位的时间还很短,希望尚书能够怜悯体察。” 侯君集回信说:“你们如果真的能够悔过,就应当自缚双手,到军营门前投降。” 麹智盛仍然不肯出城投降。侯君集下令填平护城河,发动进攻,飞石如同雨点般砸向城中,城里的人都只能躲在房屋里不敢出来。唐军又制造了巢车,高达十丈,可以俯瞰城中的情况。城中凡是有行人走动或者被飞石击中的,巢车上的士兵都会大声报告。此前,麹文泰与西突厥可汗结盟,约定一旦遭遇危急情况,就相互援助;西突厥可汗派遣他的叶护率军屯驻在可汗浮图城,作为麹文泰的声援。等到侯君集率领大军抵达之后,西突厥可汗心生畏惧,率领部众向西逃遁一千多里,西突厥叶护献出城池投降。麹智盛陷入穷途末路,癸酉日,打开城门出城投降。侯君集分兵攻取高昌的土地,总共攻克二十二座城池,获得八千零四十六户,一万七千七百人,高昌国的疆域东西长八百里,南北宽五百里。

    太宗想要将高昌的土地设置为唐朝的州县,魏征劝谏说:“陛下刚即位的时候,麹文泰夫妇率先前来入朝觐见,后来逐渐变得骄横傲慢,所以陛下才出兵讨伐。只追究麹文泰一个人的罪过就足够了,应当安抚高昌的百姓,保留他们的社稷,重新拥立麹文泰的儿子为国王,这样陛下的声威恩德就会遍及边远的荒蛮之地,四方的夷族都会心悦诚服。如今如果贪图高昌的土地,将其设置为州县,那么就必须常年派遣一千多名士兵镇守,每隔几年就要轮换一次,士兵往来于路途,死在路上的人就会有十分之三四;还要为士兵置办衣物物资,让他们远离亲人,十年之后,陇右地区就会变得空虚耗竭。陛下最终也得不到高昌的一粒粮食、一尺布帛来资助中原,这就是所谓的分散有用的力量,去从事无用的事情。臣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益处。” 太宗没有听从魏征的劝谏。九月,朝廷将高昌的土地设置为西州,将可汗浮图城设置为庭州,各自下辖若干属县。乙卯日,朝廷在交河城设置安西都护府,留下军队镇守此地。

    侯君集俘虏高昌王麹智盛以及他的文武大臣、豪门望族,班师回朝。至此,唐朝的疆域东到大海,西至焉耆,南抵林邑,北达大漠,全都设置为州县,总计东西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宽一万九百一十八里。

    侯君集讨伐高昌的时候,曾经派遣使者约请焉耆国与唐军合力夹击高昌,焉耆国王十分高兴,听从了侯君集的命令。等到高昌被攻破之后,焉耆国王亲自来到军营门前拜见侯君集,并且说焉耆国的三座城池先前被高昌国侵占。侯君集上奏朝廷,将高昌国掳掠的焉耆百姓全部遣送回国。

    冬季十月甲戌日,荆王李元景等人再次上表请求举行封禅大典,太宗没有准许。

    起初,陈仓折冲都尉鲁宁因事获罪,被囚禁在狱中。鲁宁自恃官位高,辱骂陈仓县尉、尉氏人刘仁轨,刘仁轨用杖将他打死。岐州的官员将此事上报朝廷,太宗大怒,下令将刘仁轨斩首,怒气仍然没有平息,说:“一个小小的县尉,竟敢杀死我的折冲都尉!” 太宗下令将刘仁轨押送到长安,当面责问他。刘仁轨说:“鲁宁当着臣治下百姓的面,如此侮辱臣,臣实在是愤怒至极,才将他杀死。” 说话的时候,神色自若。魏征当时正在太宗身边侍奉,说:“陛下知道隋朝灭亡的原因吗?” 太宗说:“是什么原因?” 魏征说:“隋朝末年,百姓强横,欺凌官吏,就像鲁宁这样的人就是如此。” 太宗听后十分高兴,提拔刘仁轨为栎阳县丞。

    太宗将要驾临同州狩猎,刘仁轨上书说:“今年秋季粮食大丰收,百姓收割的粮食还不到十分之一二,如果让他们供应陛下狩猎的事务,整治道路,修缮桥梁,动不动就要耗费一两万个工日,实在是妨碍农事。希望陛下暂时推迟出巡的日期,等十天左右,让百姓收割完毕,这样对公对私都有好处。” 太宗赐予刘仁轨盖有御玺的诏书,称赞并采纳了他的建议,不久之后,升任刘仁轨为新安县令。闰十月乙未日,太宗驾临同州;庚戌日,返回宫中。

    丙辰日,吐蕃赞普派遣他的宰相禄东赞入朝,进献黄金五千两以及数百件珍贵的玩赏物品,请求通婚。太宗答应将文成公主嫁给吐蕃赞普。

    十一月甲子朔日,恰逢冬至,太宗在南郊举行祭祀大典。当时朝廷使用的《戊寅历》将癸亥日定为朔日,宣义郎李淳风上表说:“古代的历法,划分日期是从子时的一半开始的,今年甲子日是朔日,同时又是冬至,但前任太史令傅仁均在制定历法时,减去的余数稍多,将子时的开始定为朔日,于是产生了三刻的误差,违背了上天运行的规律,请求重新加以考定。” 大臣们商议后认为,傅仁均制定的历法在朔日的计算上略有偏差,李淳风的推算校勘则更为精密,请求按照李淳风的建议修改历法,太宗采纳了这个建议。

    丁卯日,礼部官员上奏请求为高祖父母服齐衰五个月,为嫡子的妻子服丧一年,为嫂子、小叔子、弟弟的妻子、丈夫的兄长、舅舅服小功服;太宗采纳了这个建议。

    丙子日,文武百官再次上表请求举行封禅大典,太宗下诏准许。太宗又命令各位儒士详细制定封禅的礼仪制度,任命太常卿韦挺等人为封禅使。

    司门员外郎韦元方为宦官办理过关凭证时,拖延迟缓,宦官将此事上奏太宗。太宗大怒,将韦元方贬为华阴县令。魏征劝谏说:“帝王震怒,不能轻易发作。此前因为一个宦官,陛下就连夜下达敕令,处理此事如同军机要务一般,谁能不感到惊骇!何况宦官这类人,自古以来就难以调教,他们言语轻率,容易滋生祸患,让他们独自出使远方,实在是很不合适,这种做法的苗头不能助长,陛下应当格外谨慎。” 太宗采纳了魏征的建议。

    尚书左丞韦悰核查司农寺购买的木材,发现官价高于民间的价格,于是上奏朝廷,弹劾司农寺官员隐瞒钱财。太宗召见大理卿孙伏伽,命令他审理司农寺官员的罪行。孙伏伽说:“司农寺的官员没有罪。” 太宗感到奇怪,询问其中的缘故,孙伏伽回答说:“正是因为官府购买木材的价格高,所以民间的木材价格才会低。如果官府购买木材的价格低,那么民间的木材价格就没有理由会低了。臣只看到司农寺的官员识大体,没有看到他们有什么过错。” 太宗恍然大悟,屡次称赞孙伏伽说得好,回头对韦悰说:“你的见识和才能,比孙伏伽差远了。”

    十二月丁酉日,侯君集在观德殿向太宗献上俘虏。朝廷举行饮至礼,大宴群臣,天下百姓饮酒作乐三天。不久,太宗任命麹智盛为左武卫将军,封为金城郡公。太宗得到高昌国的乐工,将他们交付给太常寺,把原来的九部乐扩充为十部乐。

    侯君集攻破高昌之后,私自盗取高昌国的珍宝;将士们知道后,争相偷盗高昌的财物,侯君集无法禁止,因此被有关部门弹劾,太宗下诏将侯君集等人关进监狱。中书侍郎岑文本上书劝谏说:“高昌王麹文泰昏庸悖逆,陛下命令侯君集等人率军讨伐,将其攻克,不到十天的时间,就将侯君集等人交付大理寺审理。虽然侯君集等人确实触犯了法网,但恐怕天下的人会怀疑陛下只记住他们的过错,而忘记他们的功劳。臣听说,任命将领出兵征战,关键在于战胜敌人,如果能够战胜敌人,即使将领贪婪,也应当加以赏赐;如果战败,即使将领廉洁,也应当加以诛杀。因此,汉朝的李广利、陈汤,晋朝的王浚,隋朝的韩擒虎,都身负罪过,但君主因为他们立下大功,全都给予封赏。由此可见,担任将帅的大臣,廉洁谨慎的人少,贪婪追求财物的人多。因此黄石公在《军势》中说:‘要善于任用有智谋的人、有勇气的人、贪婪的人、愚钝的人;有智谋的人乐于建功立业,有勇气的人愿意实现自己的志向,贪婪的人急于追求利益,愚钝的人不会计较生死。’希望陛下能够记取侯君集等人微小的功劳,宽恕他们重大的过错,让侯君集等人重新回到朝廷的行列,再次为陛下效力。他们虽然不是清正廉洁的臣子,但还可以做一个能征善战的将领。这样一来,陛下虽然违背了法律,但恩德却更加彰显;侯君集等人虽然承蒙陛下的宽恕,但过错也更加明显。” 太宗于是释放了侯君集等人。

    又有人告发薛万均私下与高昌的妇女私通,薛万均拒不承认。太宗下令将高昌的妇女从后宫中提出来,交付给大理寺,与薛万均当面对质。魏征劝谏说:“臣听说‘君主应当按照礼节任用臣子,臣子应当以忠心侍奉君主。’如今陛下让大将军与亡国的妇女对质闺房里的私事,这件事如果属实,得到的东西也很轻微;如果是虚假的,失去的东西却很重大。从前秦穆公赦免了偷他马的人,楚庄王赦免了调戏他爱妃的人,何况陛下的道德品行高于尧、舜,难道还比不上这两位君主吗!” 太宗急忙下令释放了薛万均。

    侯君集的马患上了额部生疮的病,行军总管赵元楷亲自用手指沾取马脓,放到鼻子前嗅闻。御史弹劾赵元楷谄媚奉承,太宗将他降职为括州刺史。

    高昌被平定之后,各位将领都立即受到赏赐,只有行军总管阿史那社尔因为没有接到皇帝的敕令,不肯接受赏赐。等到另外的敕令下达之后,他才接受赏赐,而且只选取了一些年老体弱的仆人和破旧的物品。太宗赞赏他廉洁谨慎,将在高昌得到的宝刀以及一千段各色丝绸赏赐给他。

    癸卯日,太宗在樊川打猎;乙巳日,返回宫中。

    魏征上奏疏说:“在朝中的群臣中,那些担当机要重任的人,陛下虽然委以重任,但对他们的信任却不够坚定,因此这些人有的心怀疑虑,做事敷衍苟且。陛下对大的事情比较宽容,对小的过失却过于严苛,常常因为一时的愤怒而加以斥责,未免掺杂着个人的爱憎之情。将治理国家的大事委托给大臣,将处理琐碎事务的责任责成小臣,这才是治国的正确方法。如今陛下委任官职的时候,重视大臣而轻视小臣;等到发生事情的时候,却信任小臣而怀疑大臣。信任自己所轻视的人,怀疑自己所重视的人,想要达到天下大治的目的,怎么可能呢!如果任命一个人担任高官,却苛求他的细小过错,那么那些掌管文书的官吏,就会顺着陛下的旨意,舞文弄法,歪曲事实,罗织罪名,将过错强加在大臣身上。大臣如果为自己辩解,就会被认为是心中不服罪;如果不辩解,就会被认为所犯的罪行都是事实。大臣进退两难,无法为自己辩白,就会苟且行事,只求免除灾祸,弄虚作假的风气就会逐渐形成。” 太宗采纳了魏征的建议。

    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朕虽然平定了天下,但想要守住天下,却十分艰难。” 魏征回答说:“臣听说,取得战争的胜利容易,守住胜利的成果却很艰难。陛下能够说出这番话,实在是宗庙社稷的福气啊!”

    太宗听说右庶子张玄素在东宫屡次直言劝谏太子,于是提拔他为银青光禄大夫,代理左庶子。太子曾经在宫中击鼓作乐,张玄素敲开东宫的门,直言劝谏太子。太子将鼓拿出来,当着张玄素的面把鼓毁坏。太子很长时间都不肯出宫接见东宫的官属,张玄素劝谏说:“朝廷选拔优秀贤能的人来辅佐太子,如今太子动辄几个月不见东宫的臣僚,这对太子的德行修养有什么帮助呢!况且东宫之中只有妇女,不知道有没有像楚庄王的樊姬那样能够劝谏君主的人呢?” 太子没有听从张玄素的劝谏。

    张玄素年轻时曾担任刑部令史,太宗曾经当着朝中大臣的面问张玄素说:“你在隋朝的时候担任什么官职?” 张玄素回答说:“担任县尉。” 太宗又问:“在担任县尉之前,你担任什么官职?” 张玄素回答说:“担任流外官。” 太宗又问:“具体在哪个部门?” 张玄素对此感到羞耻,走出殿阁之后,几乎连路都走不动了,脸色苍白如死灰。谏议大夫褚遂良上书劝谏说:“君主能够以礼对待臣子,臣子才能为君主竭尽心力。张玄素虽然出身贫寒低微,但陛下看重他的才能,将他提拔到三品高官的位置,让他辅佐皇太子,怎么能够再当着群臣的面,穷究他的出身门第呢!这样做会抛弃往日的恩德,造成一朝的耻辱,让张玄素心中郁结不平,以后怎么能要求他恪守节操,为忠义而死呢!” 太宗说:“朕也后悔问了这些话,你的奏疏非常符合朕的心意。” 褚遂良是褚亮的儿子。孙伏伽与张玄素在隋朝的时候都担任过令史,孙伏伽有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讲述过去的事情,没有丝毫的隐瞒。

    戴州刺史贾崇因为他的治下有人犯了十恶大罪,被御史弹劾。太宗说:“从前尧、舜这样的大圣人,贵为天子,尚且不能感化他们的儿子;何况贾崇只是一个刺史,难道能够让他治下的百姓家家户户都行善积德吗!如果因为这件事就将贾崇贬官降职,那么各个州县就会相互隐瞒,放纵罪犯。从今以后,各州有犯十恶大罪的人,不要弹劾刺史,只命令刺史公开加以纠察,依法对罪犯施以惩处,这样或许能够肃清奸恶之人。”

    太宗亲自到场整治军队,因为部队的队列不整齐,命令大将军张士贵用杖责打中郎将等人。太宗对张士贵杖责过轻感到愤怒,下令将张士贵交付司法部门处理。魏征劝谏说:“将军的职责,是作为国家的爪牙;让将军执杖打人,已经不符合后世的法度了,何况因为杖责过轻就将将军交付司法部门呢!” 太宗急忙下令释放了张士贵。

    上书言事的人大多请求太宗亲自阅览表章奏疏,以防被臣下蒙蔽。太宗就此事询问魏征,魏征回答说:“这些人不懂得治理国家的大体,如果一定要让陛下一一亲自阅览,那么岂止是朝堂上的事情,就连州县的事情,陛下也应当亲自处理了。”